我叫孙志远,今年五十二,在省城一家新材料公司当研发总监。公司不大,一百来号人,做的是特种涂料,一年营收两三千万。老板姓周,搞销售出身,不懂技术,但舍得花钱,跟他说招个博士来搞研发,他二话不说批了。

那是四年前的事。我面试了七八个博士,最后挑中了一个姓吴的,叫吴文博。华中科技大学材料学博士,导师是国内涂层材料圈子里有名的,他博士期间发了两篇SCI,一篇二区一篇三区,成果不算顶尖,但底子扎实。面试的时候我问了他几个工艺上的问题,他答得实在,不会的直接说不会,不瞎编。我问他为啥不去高校,他说:“高校非升即走,我这岁数了,不想折腾。企业踏实干点东西,挺好。”

我觉得这人实在,就招了。年薪四十万,在我们这个级别的公司不算低。老板有点肉疼,我说:“周总,涂料这行你比我清楚,配方这东西,人家一个老工程师干二十年,攒下来的经验值多少钱?四十万招个博士,不贵。”

老板说:“行,你说了算。但你得给我出东西。”

我说:“你给我时间。”

老板说:“多久?”

我说:“快则一年,慢则两年。”

老板说:“两年。”

一

吴文博来了之后,我给他配了个实验室,两间屋子,一台拉力机、一台老化箱、一台喷枪,加上一些基础设备。他带了两个助手,一个刚毕业的本科生,一个中专学历干了七八年的老实验员。我跟他说:“你缺啥跟我说,我批。”

头一个月,他天天蹲实验室里看文献、调配方、做小试。我问他咋样,他说:“孙总,我现在在做基础配方筛选,得先摸清咱们现有产品的性能边界。”我说行,你摸。

三个月过去了,他出了一份报告,三十多页,把市面上主流涂料的性能参数摸了一遍,对比了咱们自己的产品,指出了差距。报告写得确实扎实,数据详实,分析到位。我拿给老板看,老板翻了翻,说:“这玩意儿有用?”我说:“有用,知道差在哪,才能补。”老板说:“那啥时候能补上?”

我说:“快了。”

半年过去了,吴文博还没出配方。我有点急,去实验室找他。他正蹲那儿调粘度呢,看见我进来,说:“孙总,你再给我俩月。”我说:“咋了?”他说:“之前的方向有问题,我重新走了一条路。”我说:“之前的三十页报告白写了?”他说:“没白写,排除了一条错路。”

我深吸一口气,说行,你接着干。

二

一年过去了,吴文博出了一版配方样品。我拿去第三方检测机构测,耐候性比咱们现有产品好了一点,但成本高了百分之三十。老板看了检测报告,说:“这玩意儿卖得出去?”我说:“暂时不行,但方向对了。”老板说:“啥叫方向对了?比人家好一点,贵三成,谁买?”我说:“下一代产品,肯定不能跟人家拼价格,得拼性能。”老板说:“那你让他接着干,但我不能一直往里贴钱。”

我跟吴文博说了老板的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孙总,我明白。你再给我一年。”

我说:“文博,我不是催你,我是得给老板一个交代。”

他说:“我懂。”

第二年,他又出了两版配方,一版性能提升明显,但工艺太复杂,没法量产;另一版工艺简单,但性能提升不明显。老板坐不住了,把我叫到办公室:“孙志远,你跟我说两年,现在两年了,东西呢?”

我说:“周总,研发这东西你也知道,不是拧螺丝,拧一圈就紧一圈。他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对的,就是得磨。”

老板说:“磨到啥时候?我一年给他开四十万,加两个助手,加设备折旧,一年成本六十万。两年一百二十万。一百二十万我买啥不好?”

我说:“周总,你再给我一年。一年之后要是还不行,我亲自去把他开了。”

老板盯着我看了半天,说:“行,最后一年。一年之后出不来东西,你跟他一块走。”

三

第三年,吴文博瘦了。他本来就瘦,一米七出头,一百二十斤,那阵子更瘦了,下巴都尖了。他每天早上七点多到实验室,晚上十点多走,周末也来。我有时候晚上加班路过实验室,看见灯亮着,推门进去,他蹲地上调配方,旁边搁着一盒凉了的盒饭。

我说:“你饭都不吃?”他说:“吃了,凉了。”我说:“让食堂给你热热。”他说:“不用,吃完接着干。”

第三年年底,他又出了一版配方。这回性能提升了一大截,耐候性比国内同类产品高出百分之二十,成本只高了百分之十。我拿着数据去找老板,老板看了半天,说:“这玩意儿能行?”

我说:“能行。我算过了,卖价可以提高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利润空间比现有产品还大。”

老板说:“那赶紧量产。”

我说:“工艺还得优化,他还在调。”

老板说:“调多久?”

我说:“半年。”

老板说:“半年之后我要看到东西上生产线。”

我说:“行。”

四

第四年开春,老板催得紧了。我去实验室找吴文博,他正在写东西。我说:“文博,工艺调得咋样了?”他说:“差不多了,但有个参数一直不稳,我再调调。”

我说:“多久?”

他说:“俩月。”

俩月之后,我再去实验室,他不在。两个助手说,他请了三天假。我说:“他从来不请假,咋了?”助手说:“不知道,他说家里有点事。”

三天之后他回来了,眼睛里全是血丝。我说:“你咋了?”他说:“没事,没睡好。”我说:“参数调好了?”他说:“调好了。”我说:“那工艺能上生产线了?”他说:“能了。”

我说:“那赶紧写工艺报告,老板等着看。”

他说:“给我三天。”

我说:“行。”

三天之后,他到我办公室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对折的,递给我。我打开一看,半页纸,上面手写了五六行字,是一个工艺参数表,加了几行说明。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张纸。我说:“就这?”

他说:“就这。”

我说:“三年前你写三十页报告,两年出配方,三年出样品,第四年你就给我半页纸?”

他说:“孙总,那半页纸,是这四年最重要的东西。”

五

他坐下来,跟我说了这半页纸的来历。

他说:“头两年我走错路了。我一开始想的是在现有配方基础上加新材料,提升性能。后来发现,这条路走不通,因为现有配方的体系就那样,加啥都不管用。第三年我推倒重来,换了个新体系。新体系性能好,但工艺复杂,有个参数老不稳。我调了一年,换了几十种方案,都不行。上个月我回了一趟母校,找我导师聊了一天,他给我指了个方向,我回来试了两礼拜,稳了。”

他说:“孙总,那半页纸上写的就是那个参数。这个参数定下来,整套工艺就通了。别的都是次要的,就这个参数是核心。”

我说:“那你咋不早说?”

他说:“我早说了你也听不懂。这个参数我一开始也不懂,调了一年才懂。我要是两年前跟你说这个参数,你肯定说‘那你赶紧调啊’。可我调不出来,说了有啥用?”

我说:“那你现在调出来了?”

他说:“调出来了。你让车间按这个参数试产,第一批出来你测,测完了再说。”

六

我拿着那半页纸去了车间。车间主任老刘看了半天,说:“孙总,这玩意儿能行?这参数跟咱们以前用的差老远了。”我说:“试试。”

试了三天,第一批产品出来了。我拿去第三方检测,性能跟吴文博实验室的数据对上了,耐候性超出国内同类产品百分之二十,成本只高了百分之八。

老板看了检测报告,说:“这玩意儿真能行?”

我说:“能行。”

老板说:“量产?”

我说:“量产。”

老板说:“那吴文博呢?”

我说:“他还在实验室,接着优化呢。”

老板说:“你告诉他,今年年终奖翻倍。”

七

我跟吴文博说了老板的话,他说:“孙总,年终奖不年终奖的无所谓,我想请个假。”

我说:“干啥?”

他说:“回老家看看我妈。我妈去年查出来肺上有点问题,我回去一趟。”

我愣了一下:“去年就查出来了?你咋不说?”

他说:“说了你能让我回去?那时候参数正卡着呢。”

我说:“那你妈现在咋样?”

他说:“稳定了,吃药控制着。”

我说:“那你赶紧回去,多住几天。”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他实验室里,翻他这四年的实验记录。厚厚一摞本子,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我翻了翻,看见他记的日期,有连续几个月没有周末的,有春节只休两天的,有半夜两点还在调参数的。

最后一页写着:“参数终于稳了。四年,就交了半页纸。值了。”

我合上本子,坐那儿半天没动。

八

吴文博回来之后,我给他升了一级,工资涨了百分之二十,配了个更大的实验室。我跟他说:“文博,这四年委屈你了。”

他说:“不委屈。孙总你扛了三年,没把我开了,我心里有数。”

我说:“我差点就扛不住了。”

他说:“我知道。第三年年底你找我谈话的时候,我看你脸色不对,我以为你要开我了。我当时想,你要是开我,我就回老家,找个学校教书去。”

我说:“那你咋没走?”

他说:“我寻思再试一年。就一年。一年不行我就走。”

我说:“结果试出来了。”

他说:“试出来了。那半页纸,就是我这一年的命。”

这事过去快一年了。吴文博那个配方,现在是我们公司的主力产品,一年卖一千多万,利润比老产品高了三成。老板逢人就说:“我招了个博士,四年才出东西,一出东西就值四年。”人家说:“你不亏了?”他说:“亏啥?他一个人给我挣的钱,够养十个博士。”

吴文博还在实验室,天天蹲那儿调配方。我问他:“你下一版啥时候出?”他说:“孙总你别催,这玩意儿快不了。”我说:“我不催,你慢慢来。”他说:“真的?”我说:“真的。你四年才交半页纸,我催你有用吗?”

他笑了:“没用。”

我说:“那不就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