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水贝的黄金柜台最近又挤满了人。金饰报价回落，引来大批顾客。与此同时，美国一家核聚变企业宣称把汞变成了黄金。有人想到人工钻石的遭遇，担心金价也会被新技术打下来。
人造黄金如果能够持续、大量、低成本地生产，金价当然会受到冲击。只是今天的技术进展还无法改变黄金供应，而未来即便建成产业链，价格下降多少也要看它每年究竟能向市场增加多少吨黄金。黄金的金融属性和庞大存量，会使这场变化与人工钻石的经历有很大不同。
这次引起讨论的是美国旧金山企业Marathon Fusion。它宣称利用核聚变产生的中子，把汞转化为稳定的黄金，而且生产速率超过欧洲核子研究中心此前记录的十倍。这很像古代炼金术，科学原理却成立。黄金原子核有79个质子，汞有80个。改变原子核，就有机会把一种元素变成另一种。普通化学反应做不到，核反应可以。
Marathon Fusion设想使用汞的一种同位素汞198，让高能中子轰击它，生成具有放射性的汞197。随后汞197通过衰变成为稳定的金197。只要提纯合格，得到的金197无论做首饰还是铸成金条，都与天然黄金具有相同的物理化学性质。
欧洲核子研究中心此前已利用铅原子核之间的强电磁作用制造过黄金原子核。2015年至2018年间，总量约29皮克，连一克的百亿分之一都不到。生成的金核也很快撞上设备而消失。实验证明元素能够转化，却无法给珠宝店增加一克货源。
新公司的声明又向前迈了一步，但公司尚未公开黄金总产量、每克成本和完整实验数据。所谓超过十倍，也没有说明具体比较口径。从检测到黄金原子核，到拿出可交割、可反复生产的金锭，中间还有漫长的工程过程。
把黄金制造出来，只解决了元素转换的问题。要让人工黄金影响市场，生产者还得建起能够长期运行的核聚变装置，让产量、成本、纯度和安全处理同时达到商业要求。这几项条件缺一项，实验室里的成功就很难变成金店柜台上的降价。
这家企业在此前公布的研究中提出，把汞放进核聚变反应堆的特定结构中，利用反应过程中产生的高能中子制造黄金。反应堆本来就会产生中子，假如制造黄金不妨碍发电，企业便能靠电力和黄金获得两份收入。
问题是，目前尚没有成熟的商业核聚变电站可以按这一模式长期供电，更谈不上大规模附带生产黄金。高温等离子体需要复杂设备约束，高能中子不断冲击反应堆材料，维修和更换部件都要花钱。制造黄金用的汞需要分离特定同位素，汞还具有毒性，必须配备安全设施。这些成本都要由最终卖出的黄金或其他产品承担。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困难。企业想要得到稳定的金197，但反应环境可能同时生成其他放射性同位素。研究方案提出提纯或封存的办法，部分材料可能需要储存十多年才能流通。黄金压在库房里，企业仍要承担建设费和融资利息，金价越低，这种资金占用越难承受。那么，如果这些难关都被攻克，产量会有多大？Marathon Fusion在2025年的模型中估算，一座产生十亿瓦热功率的核聚变装置，每年可以制造大约两吨黄金。
两吨放进全球黄金市场就小了。2025年全球金矿产量约为3672吨，回收黄金约1404吨。假定未来有一百座达到上述规模的装置，而且每座都实现模型中的产量，一年新增人工黄金约200吨，相当于当年金矿产量的百分之五点四。
如此庞大的核聚变设施群，带来的黄金增量仍远低于现有矿山的产出。生产成本如果高于售价，企业就没有理由无限扩产。即使黄金只是发电副产品，额外投资、原料和处理费用仍然存在。只有制造成本持续下降，生产规模才能扩大到足以改变全球供给。
人工钻石的价格经历说明，技术能够改写稀缺商品的供给条件。但黄金拥有超过二十二万吨的既有存量，央行、投资机构和居民持有它的目的也远超装饰消费。人工黄金进入市场后，冲击最大的可能先是人们对未来稀缺性的预期，再逐步体现为新增供给对价格的压力。
人工钻石为什么能降价？因为它主要进入珠宝市场，买家会比较大小、净度和价格。工厂扩大产能以后，同等品质的培育钻石越来越便宜，生产者又争夺订单，批发报价不断下探，天然钻石也受到冲击。
黄金也会遭遇替代，而且人造黄金的替代性可能更加彻底。经过合格精炼的金197就是黄金。商家很难长期仅凭产地，让同纯度的两块金条存在悬殊价差。市场重视重量、纯度和可交割性，新增一吨人工黄金就增加一吨可交易资源。假如有一天人工黄金成本很低，且大量流入市场，矿山开采的成本优势会首先受到考验。
不过，钻石和黄金在世界经济中的位置差别很大。到2026年年中，全球地上黄金存量约为22.26万吨。黄金几乎不会被消耗殆尽，古代开采的黄金经过熔炼仍能流通。每年矿山新增产量仅占存量的一小部分，交易市场上的大量黄金原本就在居民、基金和官方储备之间转换。
所以，黄金价格不仅受今年矿山挖出了多少吨影响，还受持有人肯不肯卖影响。经济不稳定、货币贬值预期升温、投资者希望分散资产风险，都可能增加持有黄金的意愿。世界黄金协会统计，2025年全球央行净购金约863吨。这些购买行为来自储备管理和资产配置的需要，和首饰消费者看到降价就去购买的决策有很大差异。
但黄金承担了储备和避险功能，稀缺性又是重要基础。如果未来人们确信核聚变工厂会持续产出便宜黄金，原有持有人可能提前调整配置。哪怕新增的人工黄金尚不多，市场也会重新评估远期价格，期货交易、金矿估值和实物买卖可能率先出现变化。历史形成的信任不会因为一篇技术公告马上消失，经过长期验证的低成本扩产能力却足以改变市场预期。
人造黄金形成完整产业链以后，金价更可能经历一个逐步重估的过程。新增产量有限时，它会先压缩部分高成本金矿的利润。随着产能扩大、成本下降，黄金的稀缺溢价才会受到更强冲击。只有生产规模长期大到足以改变全球黄金存量的增长趋势，所谓降到“白菜价”才具有讨论基础。
假设未来核聚变技术成熟，制造黄金变成电站的副业。金矿企业会率先感到压力。过去金价高，矿石品位较低的矿区也能赚钱。新供应增加，金价下降，高成本矿山可能减产甚至停产。传统矿山退出又会减少供应，使金价获得一定支撑。
金饰行业则会从原料降价中受益，同样预算可以买到更重的饰品。不过工艺费、品牌溢价和渠道成本仍在，金饰售价不会与金料价格完全相同。深圳水贝近期客流增加，说明金价回落能刺激购买需求，消化部分新增供应。
再考虑金融市场。如果新增人工黄金只是每年几百吨，金融需求的变化完全可能盖过供应冲击。2025年全球央行的购金规模就已经超过上述假设中一百座反应堆带来的产量数倍。如果未来出现成千上万吨的人工黄金供给，局面才会明显改变。各国央行和私人投资者会重新判断黄金是否仍能长期保持购买力，部分资金可能转向其他储备资产。黄金的金融需求若随稀缺预期一起减弱，价格跌幅就可能超过新增产量单独造成的影响。
金价能跌多低，还取决于生产成本。假如价格降至人工黄金的成本附近，企业就会减少扩产，部分传统矿山也会退出。工业企业、首饰消费者则可能增加用金，市场会寻找新的平衡。当然，如果某一天核嬗变技术进一步升级，不再依赖昂贵的设备，可以利用大量廉价原料持续制造黄金，而且年产量达到现有矿山的数倍，黄金作为稀缺资产的地位就会发生根本改变。
金条可能逐渐更接近普通工业金属的定价方式，原有的储备溢价也可能大幅收缩。因此，对普通持金者来说，近期金价涨跌仍主要取决于利率预期、美元走势、资金流向和国际风险。人造黄金已经让人类看到了增加黄金供给的另一条道路，但能够把黄金价格压到什么程度，最终还要由多年持续生产的实际吨数和成本来回答。黄金的稀缺性再次迎来技术挑战，但金价不会因为实验室出现少量黄金就立即改写。#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文 | 于晓东 韩国韩南大学商学院经济学系经济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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