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九岁,第一次出远门,坐了十四个小时的大巴到深圳。下车的时候是凌晨四点,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厂门口,保安室里的大爷眯着眼看了我半天,递过来一张登记表,说填好了去三号宿舍楼,一楼有个铁皮柜子,自己领被褥。
流水线不分昼夜。我的工位在B栋三楼靠厕所那个位置,焊锡的烟往脸上飘,口罩一天下来能拧出黄色水渍。组长是个湖南女人,嗓门大,催产量的时候会拿螺丝刀敲铁皮台面,当当地响,一响我就手抖,焊点歪了,又得返工。
张磊坐在我斜对面,隔了两条工位。他负责贴标签,我焊完他贴,中间隔着一道传送带。起初我根本没注意他,后来有一天,食堂打菜,他排我前面,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也是阜阳的?我愣了,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工牌上写着呢,颍东区,我家在颍泉,隔一条河。
老乡这层关系在厂里很微妙。平时各干各的活,可一旦认了老乡,食堂吃饭就会拼桌,周末去小卖部买水也会帮你带一瓶。张磊这人话不多,但做事细,每次帮我带水,瓶盖都提前拧松半圈,怕我手上沾了焊锡油拧不开。这个细节我记了很久。
真正熟起来是因为一次扣钱。那天赶急单,我连着加了四天班,脑子发懵,装错了一盘主板。质检打回来的时候,组长当着全组的面骂我,说大学生了不起啊,手比脚还笨。我没吭声,眼泪在眼眶里转,低头返工。下班的时候张磊在厂门口等我,递过来一根烤肠,说,走,去天桥那边坐会儿。
天桥底下有个摆摊卖凉皮的,五块钱一份,他买了两份,多加了一份面筋。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吃,他就蹲旁边抽烟,也不说话。吃完他才开口,说他也被扣过钱,去年双十一赶货,他贴错了一整批标签,罚了八百。他说,在这地方,挨骂是常态,别往心里去。
后来我们就经常一起吃饭。他住四楼,我住三楼,下班早的时候他会敲我宿舍窗户,喊我去楼下小卖部看电视。老板娘摆了两张塑料凳在门口,放一个旧彩电,天天播抗日剧。我们就坐那儿看到十一点,厂里关门之前各自上楼。
睡到一起这件事,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那年冬天特别冷,宿舍空调是坏的,报修了三次没人管。我盖两床被子还冻脚,晚上给他发短信抱怨,他说他那边也冷。隔了几天,他下夜班路过我宿舍门口,敲了敲门,说他那床被子厚,拿下来给我。我开了门,他抱着被子站在走廊里,穿件旧棉袄,鼻尖冻得通红。我让他进来暖和暖和,他就进来了,坐在我床沿上,手搓着膝盖。后来就睡了,很自然,没什么海誓山盟,也没说“在一起”这种话。
厂里的男女关系大多这样。大家都是从各地来的,今天在这条线上,下个月可能就去了别的厂。谁也不会把“谈恋爱”挂嘴上,就是冷了互相靠一靠,累了有人说句话。张磊对我确实好,早上帮我抢食堂第一锅稀饭,晚上帮我排队接热水,我感冒了去医务室拿药,他蹲在门口等半个钟头。我也会帮他洗工服,两件一起洗,晾在宿舍楼后面的铁丝上,风一吹,袖子缠在一块儿。
但我们都清楚,这不是长久的事。他过年回家要相亲,他妈托人给他相了三个姑娘,照片存在他手机里,我看过,圆脸,扎马尾,在老家超市上班。我爸妈也打电话催,说隔壁村谁谁在县城买了房,让我回去见面。有次我们躺床上,他忽然说,要是咱俩是一个村的就好了。我没接话,因为知道不是。
开春之后,厂里来了批新员工,有个河南姑娘分到我们线,接替我那个焊锡工位。我调去了包装组,张磊还在老地方贴标签。隔了一道墙,见面就少了。后来我听说他跟那个河南姑娘走得近,中午一起吃饭。我没问,他也没说。再后来我搬了宿舍,从三楼调到五楼,窗户朝着后山,看不见小卖部的彩电了。
五月份我辞职回家。走的那天他没来送,因为我没告诉他具体日期。我在宿舍收拾东西,把被子卷起来,发现他之前给我的那床还在,一直叠在床尾,都没怎么盖过。我拍了张照片发给他,说被子还你。他回了一条:你带着吧,老家冬天也用得上。
回阜阳之后我换了手机号,他把那个号也删了。去年听一个同厂的老乡说,张磊跟那个河南姑娘结了婚,两口子现在在惠州另一个厂里,包吃包住,一个月能攒六千多。我听完“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给我妈剥蒜。
前阵子整理衣柜,翻出那床厚棉被,被套已经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球。我妈问这被子哪来的,我说厂里发的。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有些事就是这样。在那个铁皮屋顶下面,在那个流水线嗡嗡响的冬天,两个阜阳人互相暖了几个月。后来出了厂门,各走各的路,连句再见都没说过。不是薄情,是在那种地方待过的人都明白,我们都是浮在水面上的油花,碰上了就靠一靠,水一流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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