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西在撒哈拉的工作站待了六年,把一个家里没有一件家具的破屋子当成了归宿,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1974年回西班牙受训的19天里,爱上了另一个女人。
三毛没有一起去。
理由很简单:路费太贵。
这是她们婚后第七年之前的事,荷西从西班牙回来,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三毛。
他没有选择隐瞒,甚至说了一句没说完的话:要不是结了婚……后面的意思,三毛一听就懂。
他的意思是,要不是有婚姻的约束,他可能真的会跟那个女孩子在一起。
三毛当时的心情很难用一个词说清楚。
她后来说自己感到庆幸,因为荷西没有骗她;但同时也感到委屈,她没有做任何错事,却不得不承受这种局面。
更让她说不清楚的是一种自责她觉得自己因为嫌路费贵而没有一起去,成了荷西那段感情萌发的间接原因。
这种自责其实经不起推敲,但情绪从来不按逻辑走。
接下来的三个月,荷西时常黯然出神。
三毛看着他,终于开口说出了那段让很多读者看了都觉得心酸的话:她说,要不然她先回台湾待一年,让荷西和那个女孩子试着生活在一起。
如果两个人过得好,她就退出;如果过不下去,荷西发一封电报,她就飞回来。
她甚至提到,如果荷西需要,她可以接受三个人一起生活。
荷西听完没有说话,抱着她哭了很久。
三毛在荷西死后留下的文字里写过荷西对那段感情的描述,原话是:那种爱情,属于一霎完成的永恒,难忘。
至于我们之间,生活的恩和情扎得太深,天长地久了。
荷西的这句话并不是在安慰三毛,他是在诚实地解释自己的感受那种短暂的、强烈的情感有它自己的位置,但他和三毛之间有另一种东西,是时间沉淀出来的,更重。
这个插曲在三毛的书里一直不算显眼,她没有大张旗鼓地写,但细读这段经历,会发现它比那些在沙漠里喝骆驼奶、用棺材板当床的故事更能说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究竟是什么质地。
三毛和荷西认识的时候,她24岁,他18岁。
那时候她刚和初恋分手,一个人跑到西班牙念书,住在修女家里,过着每晚必须按时回家的日子。
荷西是她在那段时间认识的朋友里最让她印象深刻的一个,不是因为他特别成熟,而恰恰是相反:他身上有一种孩子气的认真。
两个人认识没多久,有一天荷西口袋里揣着14块钱,找到三毛,说我们去电影院好不好,两张票正好够。
三毛说,看完电影我怎么回家。
荷西说,走回去,我来保护你。
就这样,他们一路走了回去。
走到公园的时候,荷西突然对三毛说:你等我六年,四年大学,两年兵役,六年以后我来娶你。
三毛没当回事,她比他大,经历的事比他复杂,觉得这是个小孩子说的玩笑话。
她甚至专门跟他说,你太好了,我不愿意继续和你交往,因为六年太长了,我不知道我会去哪里,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荷西当晚哭了一夜。
后来三毛才知道这件事。
他真的没有再来找她。
但那天晚上,他是倒退着走离开公园的,边走边喊她的英文名Echo。
那天晚上马德里下了雪,那是一个很少下雪的城市。
三毛回了台湾,后来遇到了一个画家,订了婚,发现对方早就结过婚,婚事告吹。
又遇到了一个德裔牧师,两个人准备结婚,去印刷厂订请柬的那天晚上,牧师突发心脏病去世,就在三毛怀里。
这两件事接连发生在她身上,用她自己的话说,心都碎了。
后来她又回了西班牙,在一个聚会或者偶然的场合重新见到了荷西。
六年刚好过去。
荷西把她带到自己家里,墙上挂满了三毛的照片。
三毛没寄过照片给他,荷西解释,这些是他从三毛的朋友那里一张一张偷出来、拿去照相馆放大后再悄悄还回去的。
三毛跟他说,这几年她多了两段感情,心早就碎了。
荷西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说:这里还有一颗,是黄金做的,把你那颗拿过来,我们换一下吧。
这句话很难在现实生活里复现,但它是真实发生过的对话。
1974年,两人在西班牙的拉斯帕尔马斯登记结婚,证婚人是荷西的同事,婚礼没有亲友观礼,手续办完两人去了一家普通餐厅吃饭,结束。
婚后他们去了撒哈拉。
三毛说想去,荷西什么也没多问,先辞了工作,去当地找了一份潜水员的工作,在当地等了三个月,才在机场接到三毛。
三毛后来说,她在机场看到荷西,几乎认不出他了:胡子一大把,脸晒得黢黑,嘴唇干裂。
那间他们租下来住的屋子,没有家具,水龙头流出来的是绿色液体,生活用水要三毛去几十公里外的镇子拎回来,棺材板改装的木床是荷西动手做的。
荷西因为工作关系常年不在家,平时只有周五才能回来。
三毛一个人过那些日子,没有电的夜晚就坐着看蜡烛融化。
这种生活里面,荷西也不是一个体贴入微的丈夫,他有很明显的大男子主义,家务从来不主动分担,三毛生病了他会说你不收拾也没关系,房子又不会垮,但他也会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继续睡觉。
三毛不太抱怨这些,偶尔偷偷把姐夫送来的饺子一个人吃完,被荷西发现了,他不是心疼她,而是埋怨她不给别人留着。
1979年9月,三毛陪父母到英国旅游,荷西因为工作没有同去。
9月30日,荷西下海潜水,没有回来。
三毛父亲陈嗣庆先去确认了遗体,用双手挡住了荷西的脸,不让三毛看到全部,但三毛还是扑了过去。
她在和父母单独待了一会儿之后,让他们先出去,说想和荷西再待一会儿,因为这可能是最后能单独相处的时间。
她握着他的手,一直说话,说她知道前面有条路,让他不要害怕,说她也想跟着去,但上面还有父母要照顾,说不会让他等太久。
这段话她后来写进了文章里。
荷西去世后,三毛跟着父母回了台湾。
1991年1月4日,她在台北的荣民总医院用一双丝袜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距荷西溺亡,过去了整整12年。
她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去了西班牙那次,荷西还会遇见那个让他动心的女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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