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农产品批发网站,看到一条求购信息,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10月23日,有人在惠农网上挂了一句:40一斤会东松露,要得联系我。
四十块一斤,菜市场里好点的排骨都不止这个价。可同样是黑松露,与欧洲每公斤1000欧元的价格相比,仍然有较大差距。
一边四十块一斤,一边一公斤一千欧元,说的却是同一类东西。更巧的是,这几天正好赶上云南菌季换班。
普洱官方刚发布消息,云南野生菌鲜菌季进入收官阶段,市场鲜菌产量减少,松露和羊肚菌即将上市。再过一阵子,各大野生菌市场的摊位上会堆满黑乎乎的松露。
云南人管它叫"猪拱菌",名字土得掉渣。你可能想不到,就是这个被欧洲人捧成"黑钻石"的东西,几十年前在中国西南的大山里,主要是拿来喂猪的。
山间土菌喂家猪
先说这个名字。松露不长在地面上,埋在树根附近的土里,人想找还真不容易。
猪的鼻子却灵得很,闻着味就能把它从土里拱出来,"猪拱菌"就是这么叫出来的。以前山里粮食紧张,不少人家把猪赶到山上散养,猪自己拱松露吃,还能省点饲料。
人为什么不跟猪抢?说实话,换我也不抢。
这东西长得像块煤球,疙疙瘩瘩的,闻着有股冲鼻子的怪味,吃起来还有土腥气。咱们中国人吃饭讲究色香味,它一样都不占。
在当地人那里,它一直是个不起眼的角色。中国的松露主要分布在云南、四川等地,被称为"无娘果""无娘藤""猪拱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并未被民众当作高端食材来对待。
有篇文章写得很形象,说它在西南深山里只是被村民用来喂猪、同土豆一起丢进炭火里烧着吃的"猪拱菌"。还有个原因,云南人实在是不缺好菌子。
牛肝菌、鸡枞、干巴菌、青头菌一茬接一茬,鲜得人掉眉毛,谁还稀罕这个怪味"土疙瘩"?就算到了今天,云南人的吃法也很接地气。
10月21日,云南官方账号分享了楚雄永仁县的做法:当地人背上竹篓上山,循着泥土的气息,挖一捧"猪拱菌"(黑松露),抓一只自家散养的土鸡,柴火灶上慢慢炖。在本地人看来,它不过是炖鸡时添进去的一味菌子。
有报道说得很直白,云南的普通老百姓喜欢炖煮黑松露,口味远没有其他菌子鲜美。我自己也挺认同。
法餐厨师把它刨成薄片撒在意面上,图的是那股特别的香气;云南人一锅鸡汤里放一大把,吃的是个热乎。吃法不一样,谈不上谁高谁低。
海外名厨抢黑金
真正让山里人吃惊的,是国门打开以后。四川会东的黑松露于1994年10月首次销售到法国、意大利、德国等国家。
开头那条"40一斤"的会东松露,产地就是这里。以前喂猪的东西突然有外国人上门来收,山里人第一反应估计是:这些老外是不是搞错了?
后来生意越做越大。据创瑞智数据显示,2022年中国位居世界松露出口国第一名。
2023年全年,中国出口鲜或冷藏的块菌(松露属)共计32486千克,超过2022年的 20486千克,处于历史高位。产量上咱们也不吃亏。
法国作为传统的黑松露大国,年产量锐减至约30吨。而光是我国云南一年即可产出近300吨黑松露。
品质也不差,真菌学家刘培贵教授指出,据基因图谱分析,国产松露与法国黑松露的相似度高达96%。可价格就让人心里不太舒服了。
2021年的一项市场调研显示,法国黑松露每公斤平均价格高达721美元(约合人民币5199元),而产于云南的黑松露每公斤平均价格仅为82美元,差了将近8倍。为什么卖不上价?
问题很大程度出在咱们自己的采挖上。今年9月29日,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的于富强等人参加了一场松露主题对谈,说到了要害:很多地方的松露本该到11、12月才开始成熟,但采菌人从6、7月份就开始采挖。
农户也有自己的难处,"如果多一个月等它变得更值钱,也早就被别人挖走了"。没熟的松露没香味,卖不上价,孢子没成熟,也繁衍不了下一代。
更让人揪心的是,一个菌塘被几拨人反复翻挖,连共生的树都可能被挖倒,不出五到十年,这片菌塘就彻底绝收。研究人员跟踪调查发现,部分地区的松露产量较20年前下降了近90%。
北方新发现的产区情况可能更糟,短短三五年时间,有些新产区的产量就已经折半。外部环境也在变。
由于关税战等原因,出口欧洲和北美的松露贸易受阻,有做出口的大贸易商冷库里甚至积压了数年前的冻货。大家这两年在超市里看到的松露酱、松露薯片,不少就是这么来的。看到这些我心里挺矛盾:老百姓能花小钱尝个鲜当然好,可山里的菌塘要是挖没了,这门生意也就做到头了。
昔日珍馐下神坛
二十多年前,国内一些杂志很喜欢把松露、鱼子酱、鹅肝并称为"世界三大珍馐",字里行间都是仰望的意思。现在再看,这三样东西的光环都褪得差不多了,其中两样跟中国还有直接关系。
先说鱼子酱。今年6月30日,杭州千岛湖鲟龙科技在港交所上市,招股书里有个数字很说明问题:2025年,鲟龙科技的鱼子酱年销量达到292吨,全球市占率36.1%。
也正是在这一年,中国鱼子酱的年产量达到436.8吨,占据全球的54%。湖北宜都的清江鲟鱼谷负责人说,他的目标是把奢侈品鱼子酱做成快消品,让鱼子酱产品走进老百姓的日常生活。
就连法国人也认了,当地一家供应商的总经理说:"现在我们可以毫无顾虑地说,这些鱼子酱来自中国。"以前靠稀缺撑起来的身价,被中国的规模化养殖拉回了地面。再说鹅肝。
它的问题不在价格,在于怎么来的。今年7月24日,巴西总统卢拉24日签署一项法案,禁止产销通过强制喂食动物获得的产品,其中包括鹅肝这一法式传统美食。
提出法案的议员说,灌胃法可能使动物死亡率提高至正常水平的25倍。巴西也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印度、英国、德国、意大利、澳大利亚和阿根廷等亦实施类似禁令。
说白了,所谓的"肥肝"就是硬灌出来的脂肪肝,营养上跟猪肝、鸡肝差不多,脂肪和胆固醇还更高。王羲之当年写字养鹅、看鹅悟笔法,要是知道后人这样对待鹅,心里怕是不好受。
三样东西里,只剩松露还有点"神坛"的样子,靠的是野生资源稀少。可它在中国的身价,也已经从"一克一金"慢慢变成了老百姓能尝一尝的价格。
写到这里,我想起当年那些杂志字里行间的口气,好像吃过这三样才算见过世面。其实哪有什么天生高贵的食物?
鹅肝未必比一盘爆炒猪肝下饭,鱼子酱也未必比一锅鱼杂火锅过瘾,松露里有的蛋白质和氨基酸,牛肝菌里一样不少。至于松露,它从来没变过,变的是看它的人。
以前山里人不识货,拿它喂猪;现在知道它值钱了,又怕好东西被挖光了。我倒觉得,最该珍惜的不是那个"黑钻石"的名头,而是山里那些还活着的菌塘。
等它熟了再挖,给树根留点余地,云南的松露才能一年年长下去,咱们的松露才可能真正卖出好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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