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年我在广州老街盘下家旧铺子,翻修时从地板下挖出个樟木箱
铺子盘下来那天是三月十七,我记得清楚,因为签完契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着。陈国栋站在旁边笑,说炳坤你至于吗,不就是个破铺面。我没理他,蹲在骑楼底下抽了半根烟,抬头看那块招牌,“荣昌杂货”四个字掉了俩,“荣”和“昌”还在,中间的“杂货”只剩个“杂”字,斜挂着,风一吹吱呀响。
这铺子在广州老街拐角,前头是条窄巷,后头挨着居民楼的墙根,统共不到三十个平方。原主姓黄,七十多了,儿子在澳洲,接他过去养老,急着脱手。要价一千二,我砍到九百八,成交。钱是我在工厂干了十二年攒的,加上我老婆刘惠芳从她哥那儿借了三百。惠芳给钱的时候脸拉得老长,说陈炳坤你要是赔了,我带着孩子回娘家。我说赔不了,这地段往后肯定旺。
那会儿是七九年春,街面上个体户还不多,但已经有人偷偷摸摸摆摊了。我寻思着开个茶水铺子,卖凉茶和糕点,老街坊多,总有人帮衬。
翻修头一天就出了事。我带着两个帮工撬地板,底下是几十年的老木方,烂得跟豆腐渣似的。撬到靠墙第三块的时候,镐头下去发出“咚”一声闷响,不是木头。我蹲下去扒开烂泥,露出一截黑乎乎的木头角。再扒,是个箱子,樟木的,一尺来高,两尺来长,四角包着铜皮,铜皮上长了绿锈,但锁扣还结实。
陈国栋凑过来看了一眼,说炳坤你发财了,黄老头藏了金条。我说滚蛋,金条能放地板底下?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打鼓。拿撬棍把锁别开,掀盖的时候一股樟木味冲上来,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箱子里没金条。最上面是一层旧报纸,六几年的《羊城晚报》,头条是“热烈欢呼什么什么”,我看了一眼就揭过去了。报纸底下是几件小孩衣裳,对襟棉袄,虎头鞋,小得巴掌大,料子倒是好,绸面的,绣着花。衣裳下面压着一个铁皮盒子,打开一看,全是照片和信。照片是黑白,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站在一块儿什么招牌底下,背景虚,看不清。女人烫着卷发,穿旗袍,笑得挺好看。信是手写的,竖排,毛笔字,我认不全,大意是什么“吾妻如晤”“南洋汇款”之类的。
最底下有个布袋,解开一看,六块银元,袁大头,还有两个金戒指,一个镯子,镯子断了,拿红绳缠着。
陈国栋眼都直了,说炳坤你这下真发了。我把箱子盖上,说别嚷嚷。他说你打算怎么办?我说不知道。他说要不咱俩分了?我说分你个头,这他妈是人家东西。
当天晚上我把箱子搬回家,惠芳看见了问我哪来的。我说铺子地板底下刨出来的。她打开看了一眼,把镯子往手腕上一套,对着灯照了半天,说这成色不错。我说你摘下来,人家东西。她说黄老头都去澳洲了,这房子连地带屋卖给你,地里刨出来的就是你的。我说那也得问问人家。惠芳把镯子摘下来往桌上一拍,说陈炳坤你就是个死脑筋。
第二天我拿着照片去找老街坊打听。巷口修鞋的刘伯看了半天,说这女的我认得,姓梁,叫梁月娥,以前在“荣昌”隔壁开裁缝铺的。后来男人去了南洋,她一个人带孩子,六几年的时候孩子没了,她也搬走了,铺子盘给了黄老头。我问搬哪儿去了,刘伯说不知道,那会儿乱,谁顾得上打听这个。我又问那男的叫什么,刘伯想了半天,说姓方,方什么章来着。
我托人查了查,没查着。那阵子没有派出所开证明你什么都办不成。信里倒是提到一个地址,什么“香港九龙深水埗”,但也没个门牌号。惠芳说你看,找不着吧,活该你留着。
我没留。我把箱子搁在铺子后头的隔间里,锁上了。茶水铺子照常开张,头一个月生意一般,一天卖个七八块钱,刨去成本剩不了几个。第二个月街面上有人开始卖电子表了,从香港那边水客带过来的,一天能挣几十。陈国栋来喝茶,说你不如改行卖电子表,这凉茶能挣几个钱。我说我不懂那玩意儿,让人骗了都不知道。
过了俩月,有天下午下雨,没什么客人,我坐在铺子里翻那箱子里的信。信一共有七封,最早的是六三年,最晚的是六七年。最后一封只写了半页,说“月娥吾妻,汇款已寄,收到速回信。儿病可好?甚念。”后面没了,像是没写完。信封上贴的邮票是南洋那边的,盖着戳,日期是六七年九月。
我拿着信问去找刘伯,问他梁月娥走的时候说过什么没有。刘伯蹲在骑楼底下抽水烟,想了半天,说记不太清了,好像提过一嘴,说去香港找男人。又说那会儿去香港哪那么容易,估计是没走成,后来听说在芳村那边给人做保姆,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我托芳村那边的一个远房亲戚打听,还真打听着了。芳村有个街道办的熟人,翻旧档案翻到一个梁月娥,六八年从老街迁过去的,户口挂在芳村一个居委会,职业写的是“家务”。八零年的时候迁走了,迁往哪里没写。我那亲戚说,这都十来年了,人还在不在都不好说。
这事就搁下了。八零年夏天,我铺子后头那堵墙让雨水泡塌了一块,我找人重砌,又把箱子翻出来,寻思着放家里算了。惠芳不让,说搁家里占地方。我就在铺子后头钉了个架子,把箱子搁上去,拿块布盖着。偶尔有客人起,我就说老物件,留着当个念想。
八一年秋天,有一天来了个老头喝茶,七十来岁,拄着根竹拐棍,说话带点客家口音。他喝了两碗凉茶,站起来要在铺子里转转,说以前在这儿住过。我问他什么时候住的,他说六几年,那会儿这铺子是裁缝铺,有个姓梁的女人,手艺好,给他做过一件褂子。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他记不记得那个女人后来去了哪儿。老头说,记得,她男人在南洋死了,她一个人带孩子,孩子病死了,她后来去了芳村给人看孩子,再后来听说去了香港,找她男人的兄弟去了。
我问他那个男人的兄弟叫什么。老头想了半天,说姓方,方什么章,在南洋做橡胶生意的。我说是不是方瑞章。老头一拍大腿,说对对对,就是这个名。
我把箱子从架子上搬下来,跟老头说了怎么回事。老头看了照片和信,说就是她,梁月娥。我问他梁月娥在香港的地址有没有。老头说不知道,但他有个侄子在香港跑船,可以帮着问问。
这事又搁了半年。八二年开春,老头带了个中年人来找我,说是他侄子,姓方,方瑞章的侄子。我把箱子给他看了,他翻了翻照片和信,眼圈红了。他说梁月娥是他婶婶,当年带着孩子想去香港找他叔叔,没走成,孩子病死了,她一个人在芳村给人做保姆,后来八零年才去了香港,跟他叔叔团聚。他叔叔八三年初刚没了,婶婶还在,住九龙。
他说这些东西能不能给他,他带回去给婶婶。我说行,你拿去吧。他问我要多少钱,我说不要钱,本来就是你家的东西。他从兜里掏出两千港币搁桌上,说这个你收着,当是这些年保管费。我推了两回,他硬塞,我就收了。
惠芳回来听说我把箱子给人了,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第四天她自己想通了,说算了,拿了人家两千港币也不亏。那两千港币我后来换了六百多人民币,给铺子添了个冰柜,又给惠芳买了件呢子大衣。冰柜到现在还用着,呢子大衣早穿烂了。
那个方家侄子后来每年过年给我寄一张明信片,开头写“炳坤先生”,落款是“方家贤”。明信片上的画全是香港街景,我攒了七八张,夹在一本旧账本里。去年方家贤的儿子来广州出差,还专门上铺子喝了碗凉茶,说他奶奶前年走了,走之前还念叨广州老街那个茶水铺子,说老板是个实在人。
我问他奶奶有没有提过那个樟木箱子。他说提过,说里头那几件小孩衣裳,是她一针一线缝的,孩子没穿上几天就没了,她一直留着,以为丢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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