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羽洁(左)和教练郁洁在爱知·名古屋亚残运会夺冠后举国旗庆祝。郁洁供图
结束爱知·名古屋亚残运会征程,李羽洁落地青岛已是后半夜,第二天下午,这位刚用亚残运会冠军成就“大满贯”的00后跆拳道选手已出现在训练场——她要备战11月的世锦赛,从57公斤级降到52公斤级,留给她控重和训练的时间不过十来天。
“我渴望比赛。”别人眼中密集的赛程,在她眼里是“难得的机会”。这更像一次主动的“版本迭代”:把57公斤级“打通关”后,成绩全部抛下,以新手姿态走进52公斤级,“我要保持‘皮’的劲头,更要学会享受比赛。”李羽洁说。
被体育拯救的“皮孩子”
上房揭瓦,一言不合就“跳墙头”,李羽洁从小就被当成“皮孩子”的“典型”。即便遭遇意外受伤后,她依然在村里横冲直撞,大人把和她一起玩儿的小伙伴往家拽,有时还会对她嘟囔一句“少一只手了,还那么皮”,她也不避讳,“在全村,我可能给爷爷奶奶丢尽了人”,可如今,她的天地已从村巷田埂变成国际赛场,她成了全国的骄傲。
李羽洁“皮”里包裹的是“不服输”。她在普通学校长大,跑步总能遥遥领先,教练没敢主动邀请,她便毛遂自荐进校田径队,“为了不用晚自习,但关键是我跑得确实快。”在不愿穿短袖暴露患肢的日子里,坚实的跑道给了她巨大的安全感,“我总要有一点比别人强吧。”
她理科好,成绩一度跃到班里前五。但一次模拟考失利,李羽洁一下子没了心气,“当时就觉得去不了最好的高中,那就去个最差的,反正中不溜的我不去。”她陪着朋友提前报了中专,直到看见平时成绩不如自己的同学纷纷进了重点高中,才后悔“当年的做法不是‘讲义气’,而是‘意气用事’”。
没过多久,命运向她伸出橄榄枝。因在省级田径比赛中拿下三项冠军,李羽洁的爆发力被跆拳道教练看中。她不知道跆拳道要练什么,光听到“有机会拿全国冠军甚至残奥会冠军”便欣然同意,理由很简单:一次百米比赛,她以为小组冠军就能进决赛,冲刺前“放了水”,结果总排名第七无缘决赛,“给我恼的,当时我就想找机会报仇雪恨一下”。不管什么项目,只要有赛场,她就敢上。想到自己十六七岁时那一系列莽撞的决定,25岁的李羽洁感叹:“是体育救了我。”
体育救下的这条命,本就来得不容易。小时候,李羽洁陪妈妈去田里烧秸秆,火星窜到别人家上坟祭祖遗落的烟花爆竹上,意外发生了。李羽洁在多次病危通知中“最后捡了条命”——讲到往事,她语气不重,甚至自嘲:“老天爷嫌我太皮了,不收我。”如今她依然能欣赏烟花的美,只是烟花炸响的一刻,心跳还是会不由自主“漏一拍”。但她从不抱怨自己的遭遇,“万事发生皆有利于我。”她笑称,“我相信这句‘毒鸡汤’。”
“要练你就练,不练就别练”
残疾人跆拳道运动起步较晚,东京残奥会才是这个项目第一次登上残奥正式舞台。但2017年李羽洁进入青岛市残疾人体育中心接触跆拳道时,就把目标定为4年后的“东京残奥会冠军”,即便当时整个行业处在摸索阶段,没有成熟训练体系,也缺少稳定对等的实战陪练。
她练得孤独,比赛也孤独。东京残奥会,仅李羽洁一人代表中国跆拳道队参赛,“愣头青,上去就干”,李羽洁凭着“我想拿冠军”的念头拿到一枚铜牌,这是中国队在残奥会跆拳道项目上的首枚奖牌。但她站上领奖台时,“很痛苦,哭了好几天”,李羽洁清楚记得那种失利的感觉,“用来提醒我下一次需要注意什么”。
李羽洁是带伤参赛的。东京残奥会之后,她的腿部一度面临手术。她跑遍青岛市区各大医院,其间偶遇了郁洁。那时两人不熟,郁洁曾经是国家队跆拳道运动员,又常年担任各级赛事裁判,见过大量运动员伤病实例,结合专业经验,她给出明确建议:尽量保守治疗,不要贸然动刀。当时两人谁也没有想到,往后数年,她们会深度捆绑,一同闯过一个又一个关口。
为了尽快恢复,李羽洁每天乘地铁往返两小时进行康复训练。新冠疫情管控之下,她办理住院保守治疗,整整14天,一个人待在医院,每天早晚各一轮针灸,细针扎满大腿、小腿一直到脚踝,“活像个刺猬,后来看见针我就哭。”身体的疼痛还在其次,痛苦的根源是对前途的迷茫:如果保守治疗不见效果,等待她的或许是运动生涯的终结,但这一切都不及“没能站上最高领奖台的痛苦”。
2022年,郁洁成了李羽洁的主教练,郁洁要做的,就是改造李羽洁已经固化的技术动作。“过去几年,李羽洁已经形成依赖后腿重击、依靠蛮力进攻的比赛习惯,我需要重新打磨她的前腿技术,帮她减少伤病,建立完整的技战术思维。”郁洁发现,自己这套启发式训练思路,和队员们过去接受的机械式训练相悖,初期摩擦几乎无可避免,“她们认为,只要不断练习、用力去踢就有效果。”
“郁导想让我慢下来。”对习惯蒙眼狂奔的李羽洁来说,要改的不仅是技术,还有性格。东京周期,作为队伍唯一的重点选手,她得到更多资源倾斜,这也放大了她要强、自我的行事方式。一次生理期,身体不适,她没有向教练报备,直接缺席训练。郁洁让人把她叫到训练馆,没有顾及明星运动员的身份,当众直言:“要练你就练,不练就别练。”这句话,从来没有人对李羽洁说过。
转折点是澳大利亚总统杯。新冠疫情放开后队伍第一次出国参赛,经费和条件有限,全队租住民宿,郁洁不光是主教练,还要买菜做饭,打理全队起居。这一站,李羽洁再度对上东京残奥会击败自己的丹麦选手丽莎,她把新练的技术全部打了出来,最终以10∶0零封对手,这场胜利,让她开始信服郁洁。
随后的世锦赛,李羽洁遇上当时世界排名第一的巴西选手。整场比赛多次中断,各种因素不断干扰节奏,几番拉锯,李羽洁以两分惜败,排名第五。看着满心不甘与委屈无处释放的李羽洁,郁洁说:“孩子,没事,打得又不差。我绝对不让你输她第二次。”李羽洁庆幸,“教练站在我这边,接住了我的情绪。”属于她们彼此间全然的信任,就在那个夜晚真正建立。
“弱妈妈”带出“强孩子”
2023年,巴黎残奥会积分争夺来到生死关口,英国一站资格赛是拿到残奥入场券最后的机会。由于签证办理层层受阻,队伍一行人连夜坐火车奔赴北京,凌晨5点抵达,在街边早餐店里,一夜未眠、面容疲惫的郁洁埋头查看对手比赛录像,拆解技战术细节,李羽洁默默拍下这张照片,“我永远都忘不了我们4个女生在北京地铁里拖着大箱子奔跑的场景。”李羽洁对“团魂”有了更具体的认识。
落地英国,来不及休整,直接称重、参赛,李羽洁拿下关键积分,稳稳拿到巴黎残奥会参赛资格,最终站上残奥会跆拳道女子K44级57公斤级最高领奖台,拿下中国首枚残奥会跆拳道金牌。赛后她主动提及教练、陪练、后勤、康复师等,“因为大家的无私奉献,才有这枚金牌。”
距离“大满贯”,李羽洁还差爱知·名古屋亚残运会金牌这一枚拼图。赛前,她不敢多想,“就怕想多了给自己压力”。结果,决赛第一局,她以0∶4落后。局间,郁洁把战术重申了一遍,最后对李羽洁说:“相信自己。”
“这句话对我很重要。”李羽洁再上场,“像被惹毛了一样”,骨子里好强的自己闯了出来,她反复念叨“你打不赢我”,她不再发懵,利落地连续得分,最终逆转取胜。她想起郁洁的话:“丢分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害怕丢分。”拿到大满贯后,李羽洁决定“要重新开始了”。她更换了级别,希望新版本的李羽洁“不再给自己施压,抱着享受的态度去比赛,毕竟,教练让我真正喜欢上了这个项目”。
“孩子不停我就不能停,我的目标全都取决于她。”从名古屋回国次日,郁洁奔赴全国跆拳道冠军总决赛执裁。东京残奥会前,她便配合地方残联邀请健全人运动员和残疾人选手合练,“在国外的跆拳道训练,不分健全人和残疾人,两者的技术规则只会越来越统一,只有多参与健全人赛事,我才能学更多技术和规则,帮队员更快进步。”郁洁觉得,除了训练,很多时候都是队员在照顾自己,“我是一个弱势的妈妈,但弱妈妈往往能带出很强的孩子。”她的目光,从来不停留在一块块奖牌上,“运动员终有走下垫子的一天,希望她们能用自己一路走来的经历,托举更多残障运动员。”
巴黎残奥会开幕式,担任中国代表团旗手的李羽洁站在整个队伍的最前排。旗杆很高,她抓不到最上端的位置,整条胳膊举得发酸,但她全程不愿放低旗帜,“可紧张了,但我做得还不错。”
本报北京10月26日电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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