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婿叫周明,跟我闺女结婚四年了。从进门那天起,就没喊过我们一声爸妈。头一回上门,他站在门口叫了声“叔叔阿姨”,我跟我老伴对视了一眼,没说什么。后来结了婚,他还是叫叔叔阿姨,我老伴心里不痛快,但忍着没吭声。逢年过节他跟着闺女回来,进门点个头,吃饭端碗就吃,吃完把碗搁下,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不怎么跟我们搭话。我闺女私底下说过他好几回,他说“叫了不习惯,以后慢慢改”。这慢慢改改了四年,还是叔叔阿姨。

我老伴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上个月闺女一家来吃饭,周明进门又是“叔叔阿姨”,我老伴正在厨房炒菜,听见了把铲子往锅里一撂,走出来说:“周明,你跟我闺女结婚四年了,你是管我叫阿姨叫上瘾了是吧?你要是觉得这声爸妈叫不出口,以后别来吃饭了,省得你为难。”周明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脸涨得通红,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我闺女在旁边拉我老伴的胳膊说妈你别这样,我老伴甩开她的手说你别管。

那顿饭吃得谁也没滋没味。周明夹了两筷子菜就搁下了,说“阿姨我吃好了”,站起来要走。我老伴没留他。我闺女跟着他走了,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埋怨,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门关上之后我老伴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桌子菜,眼圈红了,说“我养了二十多年的闺女,嫁了人连声妈都换不回来”。我说算了,别跟孩子计较。她说我不是计较,我就是寒心。

过了三天,周明自己来了。没带我闺女,一个人来的,手里提着一兜子水果,站在门口叫了声“叔叔”。我让他进来坐。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半天,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他说:“叔叔,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能不能跟你们签个协议,每个月付你们一笔钱,算是……算是买断那声称呼。”

我愣住了,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我知道阿姨生我的气,我也知道我做得不对。可我从小没叫过爸妈,我爸妈在我三岁那年就离了,把我扔给我奶奶了。我奶奶把我带大的,我管她叫奶奶,没叫过妈。后来我奶奶走了,我就没人可叫了。这声爸妈堵在我嗓子眼里,每次想叫都像有什么东西卡着,出不来。”他说到这儿停了停,把脸低下去,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他手指头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又说:“我不是不尊重你们。我就是……叫不出口。我能不能每个月给你们点钱,你们别逼我叫了,也别不让小雅回来吃饭。钱不多,就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坐在那儿听着,半天没说话。我老伴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搁在周明面前的茶几上。她大概在厨房里都听见了,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也没说话。周明端起水喝了一口,手有点抖,杯子碰着茶几面响了一下。他把杯子放回去,又说:“阿姨,我知道这事儿听着挺荒唐的。可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想让小雅夹在中间为难。”

我老伴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软了很多:“周明,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你那声爸妈干什么?我要的是你拿这儿当自己家。你进门叫不叫爸妈,那是你的事,可你进门往沙发上一坐,连句热乎话都没有,你媳妇跟你说话你还爱答不理的,我看了心里能好受?”周明抬起头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阿姨,我不是针对你们。我这个人从小就不会跟人热乎。我奶奶走以后,我就一个人了。后来跟小雅结婚,我知道你们对我好,可我……我不知道怎么接。”

那天下午周明在我们家坐了两个多小时。他跟我老伴说了很多话,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奶奶怎么把他拉扯大的,说他跟小雅结婚那天站在台上,司仪让他喊岳父岳母,他张了几次嘴没喊出来,后来小雅替他圆的场。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不高,可一句一句的,说得清清楚楚。我老伴听着听着,眼圈又红了,这回没忍着,抽了张纸巾擤了把鼻涕,站起来说“我去做饭,今天别走了”。

那天晚饭周明吃了三碗饭,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阿姨,下周我们还来。”我老伴说:“来呗,我做红烧肉。”他走了之后我老伴坐在沙发上,把遥控器拿起来又放下,说了一句:“这孩子,也是个苦命人。”

上周日他们又来了。周明进门的时候站在玄关换鞋,换完了直起身来,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我老伴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周明来了?洗手吃饭”。他应了一声“来了”,声音比平时亮。他走进厨房去洗手,路过我老伴身边的时候,站了一下,说了句“阿姨,我帮你端菜”。我老伴把一盘红烧肉递给他,说“端稳了”。他接过去端上桌,坐下吃饭的时候,我老伴给他夹了一块肉,他接过去吃了,吃完说了一句“阿姨,这肉比我奶奶做的好吃”。我老伴笑了,说“那你多吃点”。

他到底还是没叫出那声妈。可我老伴好像不那么在意了。那天晚上送他们出门的时候,我老伴站在门口说“下周再来”,周明回头说“知道了阿姨”。门关上之后,我老伴说了一句:“叫不叫的,先这么着吧。人来了就行。”我看着她,觉得她这话说得挺明白的。那声称呼,他大概还得再攒些日子。可有些东西比称呼要紧,比如他今天吃了三碗饭,比如他帮我端了菜,比如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这些事他以前不做,现在做了,那就是往一块儿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