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俊南脱下白大褂,去北京卖医疗器械,后来生意做起来了。可那个因为他漏诊而死去的女孩,再也没有机会长大。
《小城良方》这场散局,最让人心里发沉的就是这里。按原著的走向,离开小西门的人未必落魄,留下的人也未必轻松。陈俊南找到了新的事业,车明明走进了北京,龙冬冬退休,黄东升去跳舞。曾经挤在一处过日子的同事,最后各奔东西。这样的收场,比大家站在一起喊一句坚持,更难让人释怀。
陈俊南原本也能继续当医生。那次事故后,医院赔偿八十万元,龙冬冬罚他五万元,分三年扣完。至少从处罚安排看,医院还给他留着位置,也留着往后改正的机会。但钱可以按月扣,心里的那道坎,却不能按月跨过去。只要再穿上白大褂,他就绕不开自己曾经漏掉的那处伤。
那个女孩遭受霸凌,隐私部位被改锥扎伤。接诊时,陈俊南顾忌男女有别,没有坚持完成必要的检查,结果没能发现被刺破的动脉。等到女孩躺上手术台,生命已经留不住了。他或许并无恶意,甚至觉得自己是在照顾女孩的难堪,可救命的时候,一次退让也可能错过最要紧的判断。
体谅没有错,可体谅不能代替检查。
这件事真正击垮他的,不只是处罚,还有他终于无法回避的那个问题:自己为什么当医生?这条路起初是父母替他选的。他不像刘铮亮,一走到手术台前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过去,他还能跟着医院的日常往前走,事故发生后,那些一直被压着的犹疑,全都翻了出来。
辞职当然救不回女孩,也不能替他抹去责任。但对于一个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能否承担临床工作的人,硬撑着留下,未必就是负责。陈俊南联系教授,买下专利,去北京做颈椎病医疗器械。他没有彻底离开医疗这一行,只是换了位置。曾经替父母完成的选择,到这里,终于得由他自己重新作答。
车明明站在窗台边,看着他离开,眼泪掉下来,却没有出声。这个时候,陈俊南去北京能不能站住脚,谁也不知道。她目送的,是一个出了事、挨了罚、准备另找出路的人。后来两个人能走到一起,不能只看北京那通邀请过周末的电话,还得看懂这场没有说破的送别。
她没有留下他,两个人却没有就此走散。
小西门被托管后,年轻医生有了去沈阳、大连、北京培训的机会。车明明考上博士,又到北京培训,自己的路也一步步往外延伸。她与陈俊南的重逢,因此不是谁放下前程去迁就谁。一个继续读书、做医生,一个尝试把专利做成产品,两个人各自往前走,才在新的地方重新靠近。车明明没有为了这段尚未说透的感情,停下自己的学业;陈俊南也不能靠她的眼泪,替自己决定去留。那扇窗边没能说出口的话,终于等到了两个人都能站稳的时候。
陈俊南把“顶顶佳”做起来之后,请她来过周末,两人才捅破那层窗户纸。车明明随后给出的建议很实在:开模,出样品,再借助互联网直播推广。后来生意做到每天几百单,她参与的是他真正发愁的事情。两个人的亲近,也就从惦记和牵挂,落到了能一起商量日子的地步。
这段结局有暖意,却不能把前面的伤痛一笔冲掉。陈俊南后来做成生意,说明他找到了更适合自己的工作,不能倒过来证明那场事故发生得有意义。女孩的死亡是无法挽回的损失,他的新生活则是此后必须承担的新选择。把这两件事分开,人物才不会因为有了一个好结局,就连犯过的错也被轻轻放下。
车明明走向北京时,张昊却绕了一圈,又回到小西门。两人曾经是夫妻,后来离婚,各走各路。曾在饭局上当众撕开的婚姻裂痕,没有靠继续留在同一家医院就自动弥合。熟悉的地方可以接住一个失意的人,却不能替两个人把已经走散的感情重新接好。
张昊的回来,也没有那么风光。
他曾经看不惯刘铮亮,不满摆在脸上;后来离开,又在陈俊南走后回来,最终留了下来。仅凭这些经历,还看不清他回头时所有的心思,不能替他说成幡然醒悟。但这个去而复返的结果,已经让他的处境变了:从前让他觉得不顺眼的人,后来仍是同事;从前离开的岗位,最后又成了自己要继续做下去的工作。
于是,小西门留下了一对并不完美的搭档。刘铮亮不是人人喜欢,张昊也没有突然变得毫无棱角。两个人往后能不能把工作做好,靠的终究是接诊时肯不肯负责,遇到事情能不能顶上去。一个地方的宽厚,往往就体现在这里:它记得你出过的错,也肯给你重新做事的位置。
真正替小西门安排后路的,是龙冬冬。三十多年院长做下来,他比谁都明白,这家卫生院不能只靠几个人舍不得离开来维持。靠出租楼面补日常开支,经费紧张,设备也难以充分运转,医生再有本事,都得先面对医院还能不能正常开门的问题。感情能让人多撑一阵,却付不了每一笔账。
龙冬冬不是临床专家,却有他的本事。钱不够,他默许医生接飞刀、干私活,设法让人留下;涉及患者,他又守着一条线,不许拿患者不懂医的弱处挣钱。这些做法带着现实里的妥协,也有清楚的取舍。他知道手下人要吃饭,更知道,一旦把病人当成赚钱的门路,小西门留下再多人,也变了味。
可他终究不能一直当院长。
市政府推动医疗改革,小西门被盛京医院托管,集团派来新院长,到了年纪的龙冬冬退居二线。自己撑了三十多年的地方,最后交到别人手里,对他而言不会只是一次简单的退休。原来靠熟人之间商量、通融才能办成的事,往后要进入更大的体系。小西门获得了新的条件,也要接受新的安排。
有人会觉得,这家小医院终究没能凭自己做大,多少有些遗憾。可龙冬冬要考虑的是,自己退下来以后,它怎么办。托管带来了培训的机会,也为医院继续发展接上了更大的平台。与其让所有人陪着守住旧模样,他选择替这扇门找一个能继续开下去的办法。这份清醒,比舍不得更难。医院被托管以后,旧同事不再天天聚齐,熟悉的人情也会有变化,这些都是真实的失落。龙冬冬保住的是医院继续运转的可能,无法连同过去三十多年的日子一起保住。他得接受这一点,其他人也一样。
他对刘铮亮的安排,也是如此。先把人推上急诊科副主任的位置,此后又让他承担院长的责任,他看中的不只是手术做得好。刘铮亮脾气硬,受过挫,也总想走,可到了需要救命的时候,他没有往后缩。龙冬冬愿意把担子交给他,正是看见这个人还有不能退让的东西。
不过,被留下和愿意留下,是两回事。刘铮亮从深圳回到东北时,心里想的并不是接班。他还想去福建,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偏偏在去福建的路上,他救了一个孕妇,弄得浑身是血,钱包又丢了,接连遭到误解。被出租车司机赶下车,在车站被警察按倒,原本准备接收他的医院也不要他了。
救了人,却把自己的去路弄丢了。
这段遭遇最刺人的地方,是刘铮亮已经够狼狈,仍然没有因为急着奔前程就绕过需要帮助的人。他未必愿意承认自己离不开医生这个身份,可每逢生死关头,他的行动总比嘴硬更快。去福建的打算落了空,他只能折返小西门,回到那个自己曾经放话绝不再回去的地方。
到了这里,很容易以为他的命运就定下了:往后踏踏实实待着,带着大家把小医院办好。可原著里的这次回来,只是他重新站稳的起点。龙冬冬会退休,同事会离开,连小西门的管理方式都会改变。
没有人能替他保存一个永远不变的避风处,他必须学着在变化里承担自己的事。从前,他只要把自己眼前的病人治好;走上管理岗位以后,还得考虑身边的人怎样工作,这家医院如何继续运转。龙冬冬给他的信任,也因此带着重量。位置向上挪了一步,能用来躲开麻烦的余地,反倒少了一分。
黄东升的退休,恰好让这场变化多了一份平静。他晕血,白大褂外面常裹着棉马甲,兜里装着奶糖,平时喜欢跳舞。这样的医生,在刘铮亮那种耀眼的本事面前,似乎很容易被忽略。可基层诊室里的日子,不可能天天靠惊险的大手术支撑。那些反复出现的小病小痛,同样需要有人耐心接住。
他擅长用中医的办法治病,熟悉基层的问诊和处置,刘铮亮说他是个好医生,这句话分量不轻。一个人的本事,不必和另一个人长得一样,才配得到承认。黄东升不善于站上最惊险的手术台,却在自己能做的事上守了多年。等到退休,脱下白大褂去跳舞,也就不必再替谁证明什么。
别人忙着往前赶,他终于可以慢下来。
留下的刘铮亮,却被推向更重的岗位。从副主任、院长,到后来成为大医院的神内科主任,不到四十岁,他已经走到了许多医生向往的位置。但头衔增长,并不意味着他的旧伤就此消失。父亲的死亡、与雪夜相连的创伤,以及此后对雪的恐惧,一直影响着他如何看待故乡,也影响着他为什么总想离开。
母亲曾用假死把他拽回东北,小西门又用一次次接诊、争执、相处,让他重新和身边的人有了联系。这些事情没有神奇到能把往事抹掉,却让他在恐惧之外,重新拥有了需要惦记的人和必须完成的工作。他慢慢发现,自己回到这里,除了想起失去,也还能做成一些事情。
最后,他主动报名,去了武汉雷神山。
这一次,没人靠一场骗局让他回头,也没有一条突然堵死的退路逼他折返。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需要医生的地方,而他决定去。与福建途中救孕妇时一样,他仍然会在有人需要帮助时伸手;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清楚自己要去哪里,也愿意承担这个选择带来的艰难。
再回头看小西门的散场,留下与离开,已经不能简单用输赢来分。陈俊南换了工作,必须带着事故的教训往前走;车明明继续求学,也找到了能一起商量未来的人。张昊回来做事,黄东升退休跳舞,龙冬冬把医院交出去。每个人都有所得,也都放下了一部分原来以为不能放下的东西。
小西门没有把所有人永远留在一张桌子旁,却让这些人有机会重新选择。刘铮亮最后走向雷神山,正是这段日子留给他的答案:曾经处处想逃的人,也能主动走向需要自己的地方。“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真正值得惦记的,不只是当初一起坐过的人,还有散席之后,他们是否敢把往后的日子,认真接到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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