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十年,海派文化的分量愈来愈重。《上海市社会主义国际文化大都市建设“十五五”规划》中明确提出厚植城市文化底蕴首在“挖掘海派文化主体性与新内涵”。从“弘扬”“传播”到“挖掘”,措辞之变,意味深长:海派文化内涵何在,主体为谁,已是无可回避的核心问题。
海派文化已有很多讨论,但言说者与聆听者之间,却依旧存在千沟万壑。谈及海派,人们惯以“摩登”“洋气”“时髦”诸语形容之。这些通俗的说法道出的是直观印象,却难以揭示海派文化何以生成、何以区别于其他文化形态。许多学者谈论海派,多少都将其抽象化、形而上化。以现象代替本质,叙事者多,析理者少,海派文化的内涵遂言人人殊,莫衷一是。
那么,海派文化的底蕴究竟何在?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海派文化之“道”难以言说,或许正因为我们较少回到海派文化“器”的讨论。窃以为,挖掘海派文化的新内涵,须率先回到它的物质基础。恰如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所讲的:“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自下而上,从形而下的物质运转中,我们或许更能触摸海派文化的实质。
海派文化之所以诞生,背景也正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物质大更迭。《共产党宣言》中描绘过这场更迭:“自然力的征服,机器的采用,化学在工业和农业中的应用,轮船的行驶,铁路的通行,电报的使用,整个整个大陆的开垦,河川的通航,仿佛用法术从地下呼唤出来的大量人口——过去哪一个世纪料想到在社会劳动里蕴藏有这样的生产力呢?”两次工业革命使器物从手工制作变为机器批量生产,以农业文明为基础的物质世界开始让位于工业文明。物质更迭在中国落地最集中、也最完整的地方,是上海。海派文化的最大公约数为全球化进程中,多元文明交流互鉴相互作用下,中国新生的一种城市生活方式的总和,而生活方式首先是物质的。“摩登”“洋气”云云,不过是表象;全球范围的物质变迁,方是底蕴。具体而言,海派文化的物质基础至少包括以下三个层次:进入日常生活的器物,支撑城市运行的系统,以及国人自己的制造能力。
一、物之东来:上海作为中转站与转化器
国人认识到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发生,绝大多数并非先读了理论著作,而是先看见了洋灯、洋火、火轮船与自鸣钟。上海与域外器物打交道,至少可以追溯至晚明。大航海时代带来的物质大交换,让襟江带海的上海率先参与进来。1600年,徐光启结识利玛窦,见识了火器、钟表等西洋器物。他在家乡上海试种源自美洲的番薯,写成《甘薯疏》,又在《历书总目表》中提出“欲求超胜,必须会通;会通之前,先须翻译”。翻译、会通、超胜,是中国学人面对外来事物时从自身传统中生长出来的应对之法,亦是海派文化内生根基的一个极为鲜活的例证。
然而,明清之际传入的域外器物数量有限,多被视作“奇技淫巧”,普及者极少。真正的分水岭是工业革命。器物一旦成为机器的产品,便能成千上万地生产、一船一船地运来。两次鸦片战争之后,随坚船利炮而至的,是数不胜数的机制品,中外之间的技术代差暴露无遗。《松江府续志》记道咸年间的上海,“番舶所聚,洋货充斥,民易炫惑……大而服食器用,小而戏耍玩物,渐推渐广,莫之能遏”。租界其初被称为“夷场”,19世纪60年代以后渐为“洋场”所取代。一字之易,固然有条约约束的因素,更折射出见证者世界观念的深刻变化,所谓“十里洋泾开眼界,恍疑身作泰西游”。陈旭麓先生说,洋货“没有大炮那么可怕,但比大炮更有力量;它不像思想那么感染人心,但却比思想更广泛地走到每一个人的生活里去”。马克思、恩格斯论说的“使一切国家的生产和消费都成为世界性的”巨变,在中国较早发生在上海人的日常生活里。
更为关键的是,上海虽是西物东渐的最大门户,却并非现代器物的“生命周期”的终点。19世纪60年代起,上海已是全国最大的对外贸易口岸,洋货多在此报关卸货,再由上海商号分销各埠。1927年日本驻华各地领事所作的自行车商情调查颇能说明问题:杭州报告称,当地自行车“皆由上海转来,绝无由日本直接输入者”;南京、苏州的报告,同样指向上海。全国很多城市流行的现代器物,对接的不是西方,而是上海。上海的洋行、商号、报纸广告与橱窗陈列,又为各地示范了这些器物如何使用,如何成为现代生活的一部分。
器物在上海完成了“中国化”的第一步:被挑选、定价、示范,并获得中文名字。有的冠以“洋”字,如洋灯、洋火、洋伞;有的音译,如电话初称“德律风”;有的意译,如自来水、自来火。Bicycle一物,先后有脚踏车、自由车、铁驴、风火轮等十来种叫法,最终“自行车”“脚踏车”通行开来。命名,就是最朴素的翻译与会通。由此可见,上海不是现代性的“输入终端”,而是全球物质文明进入中国的中转站与转化器。海派文化之所以超越上海一隅,各地之所以涌现众多“小上海”,正因有这样一条物质属性的通路。
二、城之再造:中国都市性的物质底座
单件器物改变的是日常生活的细节,而电力、自来水、交通等基础设施建设改变的则是城市的运行方式。海派文化蕴含着迥异于传统江南文化的城市性,这一点本无争议;但都市性从何而来,却常常语焉不详。答案首先在这些系统之中。
如果说蒸汽机是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标志,电力便是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核心。1879年,乍浦路一座仓库里点亮了中国第一盏电灯;1882年,上海电气公司沿外滩至虹口招商局码头架设的15盏弧光灯一齐放明,与爱迪生在纽约珍珠街建成发电站同在一年,比东京电灯公司开始供电早五年。1913年建成的杨树浦江边电站,十年间年装机容量增至12.1万千瓦,成为远东最大的火力发电厂;1936年,上海发电设备容量占全国的45.5%。夜里通明,楼可建高,车能自走,工厂昼夜开工,皆拜电所赐。人们津津乐道的“夜上海”与霓虹灯,本就是电的产物。换言之,“摩登”的意象,原有一个物质的底座。
自来水的意义亦不止于管道。1883年杨树浦水厂供水之初,不少人疑心水中有毒、渗了煤气,不敢饮用;《申报》刊文释疑,水公司向各处老虎灶、茶馆赠水示范,用户方才渐多。随之而变的是观念:清水随时可取,洗手、洗澡、洗菜的频率变了,搪瓷面盆、肥皂、牙粉跟着进门,上海市民率先从卫生的角度理解水与健康的紧密关系。
交通更直接地塑造了都市的秩序。马车、人力车、汽车、电车先后驶上上海的马路,1908年第一辆有轨电车自静安寺开往外滩,车速与车流前所未有。从19世纪50年代起,租界陆续订立车辆靠左行驶、日落后点灯、路口减速等规则,20世纪初又按车种分别订立章程,1910年起配置专职交通管理人员。规则、警察、惯习三者齐备,市民方才学会在机器的速度中行走。这套秩序很快越出租界:1898年华界颁布的《沪南新筑马路善后章程》,条文“均系仿照租界章程”,此后又影响及于国内其他城市。陌生人在高密度的空间里依规则共处,是都市生活的基本功课,亦是海派文化中契约精神的物质来源。
城市系统一旦成为命脉,控制权便成为斗争的焦点。国人先是在华界确认城市系统的主导权。1897年,南市在十六铺创办电灯厂,次年农历正月初一开灯,“电光大放,九衢四达”;此后闸北水电公司、华商电气公司、浦东电气公司相继兴办,章程中明定外商不得参股。闸北水电公司的缘起尤具代表性:1906年,新疆路一带居户接用租界自来水,工部局借机编订租界门牌、征收捐税,激起“自来水风潮”,闸北官绅遂决意自行设厂供水,1911年水厂落成;该公司又与英商签约,收回北四川路越界筑路一带的供水权。五卅运动之后,此类努力延伸到租界内部。1929年,工部局却将电气处以8100万两银出售给美商,其专营权竟可越出租界,中方屡经交涉,至1935年才成立以组建中美合资沪西电力公司的办法折中了结:市政府将沪西越界筑路地区30年供电专营权转让给该公司,美商上海电力公司通过复杂的股本构成,持有该公司约62.7%的股份,握有实际控制权。收回电权之难,于此可见。半殖民地条件下的物质也从来不是中性的。兴办水电、收回利权,是海派文化中国人主体性的鲜明体现。
三、器以载道:从会通到超胜
海派文化常被视作一种消费的文化,这只说对了一半。面对源源不断的洋货,上海人的回应不止于惊叹与模仿,更在于自己做,而且要做得不比洋货差。1865年在上海创办的江南机器制造总局,被誉为中国近代工业的摇篮。自1905年抵制美货运动起,上海始终是国货运动的中心;1928年在煤屑路举办的中华国货展览会,开幕当日观者逾5万人,这条路此后便改称“国货路”。到1933年,上海工业资产总额约占全国的40%,产业工人约占43%,工业产值约占50%——人们眼中的“消费城市”,同时是中国最大的工业中心。
吴蕴初的经历,最能说明这一过程。20世纪20年代初,他对日本调味粉“味の素”作化学分析,弄清成分,找到廉价成批生产的方法,次年参与创办天厨味精厂,“佛手”牌味精物美价廉,逐步取代了日货。生产味精需用盐酸,而盐酸长期依赖进口,他又于1929年集资创办天原电化厂,中国由此有了自己的氯碱工业。一撮白色粉末,牵出了一个化学工业体系。弄懂原理和配方,是翻译;按中国的原料和市场组织生产,是会通;把洋货比下去,连上游原料也接过来,是超胜。徐光启三百年前写下的方法,在近代上海实业家身上得到了实践。三友实业社的毛巾、五洲固本皂药厂的肥皂、亚浦耳电器厂的灯泡,走的都是同一条路。
1949年以后,上海由一个以轻纺工业为主、许多工业门类尚属空白的工业中心,逐步建成门类齐全、协作配套的综合性工业基地。1962年,由沈鸿任总设计师自行设计、江南造船厂等数十家工厂以“以小干大”办法协作制造的1.2万吨自由锻造水压机,在上海重型机器厂建成投产,结束了中国大型锻件依赖进口的历史。永久、凤凰自行车,上海牌手表,蝴蝶牌缝纫机,英雄牌钢笔,大白兔奶糖……“上海货”成为做工精细、经久耐用、样式好看的代名词。这些产品经由全国统一的调拨体系进入千家万户,“上海”二字随之成为品质的标记,这也是新中国成立后海派文化走向全国最广泛的途径。1979年,上海商业部门调往各地的日用工业品占全国调拨量的45%。所谓海派的“精致”,在此不是一种姿态,而是一种工艺。
改革开放后,桑塔纳轿车投产之初,国内能够配套的只有轮胎、收音机、喇叭、天线等寥寥几种零部件,国产化率仅2.7%;1988年,105家零部件企业与16家高校、科研院所组成“桑塔纳国产化共同体”协同攻关,国产化率1991年达到70%,1996年起达到90%以上,带动配套企业400余家,培育出的不只是一辆车,而是一整条产业链和一代产业工人。
进入新时代,上海提出全力打响“上海制造”品牌,构建以集成电路、生物医药、人工智能三大先导产业为引领,电子信息、生命健康、汽车、高端装备、先进材料、时尚消费品六大重点产业为支撑的“3+6”新型产业体系。2025年,全市规模以上工业总产值40686.68亿元,其中战略性新兴产业总产值18297.31亿元,占45.0%;三大先导产业规模从2020年的约一万亿元增至突破两万亿元,其中集成电路超5800亿元,生物医药首破万亿元,规模以上人工智能企业超6370亿元。中国自主研制的大型客机C919总装在上海,2017年5月5日浦东首飞,2023年5月28日执行虹桥飞北京的首个商业航班。科技创新引领下的高端生产制造,上海取得了许多个“世界第一”“中国第一”。近四百年前徐光启留下“翻译、会通、超胜”之法,在当代上海依旧回响。上海制造做到了全球领先,达到了超胜,完成了闭环。
结语:回到物质,回到形而下的基石
回到物质基础理解海派文化,至少可以得出三点较为扎实的结论:
第一,海派文化的本质属性是都市性,其物质根基是工业文明。马克思在《对华贸易》中认为,除鸦片贸易外,“妨碍对华出口贸易迅速扩大的主要因素,是那个依靠小农业与家庭工业相结合而存在的中国社会经济结构”。明清江南“男耕女织”的经济形态,正是这一结构的典型;近代上海则是在机器、电力与市场之中,生成了全然不同的物质生活。孕育海派文化的一大母体是江南文化,此乃世所公认。开埠前的上海已是江南最大的商品集散与转输中心,19世纪40年代上海沙船尚有三千余艘,“衣被天下”的松江棉布行销各地,江南的市场网络、商业资本与人手,都为上海的工业化准备了条件。但二者的物质基础分属农业文明与工业文明两种形态:上海承继的是条件,生成的却是一种新的物质生活方式。上海的器物、标准与产品沿着交通网络流向全国,各地方有“小上海”之名,海派文化的跨地域性亦是有迹可循的。
第二,物质基础的视角,为海派文化的主体性提供了坚实的史实支撑。上海并没有因此成为西方城市的翻版。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中指出:“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全球物质大更迭,是近代中国人“直接碰到的、既定的”条件,其中不乏以坚船利炮强加的成分;但在这一条件下选择、命名、改造、制造,并为利权而斗争的,始终是中国人。近代上海华人始终占城市人口的96%以上。从徐光启的翻译会通,到南市电灯厂大年初一的灯光,再到天厨味精、万吨水压机、桑塔纳国产化与C919,每一个环节上的创造者都是中国人民。将近代上海的现代性归因于西方输入与塑造的“冲击—回应”“殖民现代性”诸种叙事,在这些史实面前难以自洽。笔者须旗帜鲜明地指出,老上海不是洋大人的老上海,海派文化更不是什么殖民文化的移植。
第三,海派文化不是“过去时”,其新内涵正蕴藏在物质基础的更新之中。如果海派文化只是老洋房、月份牌与霓虹灯下的怀旧,它确已随时代远去;如果它的根基在于吸纳全球物质更迭,并将之转化为中国人自己的城市生活方式与制造能力,那么只要这一过程仍在继续,海派文化就仍在生长。今天,集成电路、生物医药、人工智能与大飞机,正是新一轮全球物质更迭在上海落地的形态。由此而言,挖掘海派文化的新内涵,不宜止步于风情与怀旧。杨树浦的水厂与电厂、江南制造局旧址等工业遗存,“上海货”的品牌记忆,“上海制造”的当代实践,皆是海派文化的题中应有之义。“上海文化”品牌与“上海制造”品牌,在此本是一体两面。
今天,我们打开电灯、拧开水龙头、扫码骑走一辆共享单车,这是熟练到不必思考的生活日常,而每一个动作背后,都站着一段物质更迭的历史。以唯物史观为方法,以“翻译、会通、超胜”这一中国自身的思想资源为线索,回到物质基础,海派文化方能从模糊的风格描述走向清晰的学理阐释,从地方性的怀旧叙事走向中国自主的城市文化知识体系。所谓厚植城市文化底蕴,挖掘海派文化的主体性与新内涵,或可由此入手。
(作者为上海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研究员。本文系上海社会科学院重大课题“海派文化内涵挖掘研究”阶段性成果)
原标题:《海派文化的物质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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