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老韩搭伙过日子那年,七十六岁。

他七十八,退休前在机务段开火车,跑了三十四年,从蒸汽机车一直开到内燃机车,手上的老茧是攥闸把攥出来的。他跑的是南线,一趟车一宿,回来眼白都是红的。

我叫何秀兰,退休前是理发师,在西门那条街上开了三十年铺子,两张椅子一面镜子,最早五块钱一个头,后来涨到十五。铺子门口挂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秀兰理发,字是我男人写的。

我们做邻居做了二十多年,一个单元,他住三楼,我住二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过三回,都是他搬梯子换的。他换灯的时候,我在底下给他扶梯子。

我老伴走了七年,他老伴走了八年。他老伴出殡那天,我给他家煮了一大锅面,来吊孝的人一人一碗。我老伴走那年,他在我家帮了三天忙,抬桌子、搭棚子、半夜守灵。

他老伴在的时候,他连自己的袜子放哪个抽屉都不知道。人走了头一年,他天天吃挂面,一筒吃三天,锅里剩的第二天早上热一热。

那时候我铺子还开着,他下楼来剪头,坐下就说:剪短,越短越好,省得洗。我说再短就贴头皮了,他说贴就贴,反正也没人看。我给他剪了六年头,从五块剪到十五,他的头发从花白剪成全白。

铺子关张那年我七十四,眼睛不行了,剪细活手抖,推子推到他耳后总要多推两下。关了门我在家里给人剪,一个月三五个老主顾,收十块,人家非要给十五。来的都是老太太,剪完不走,坐着说半个钟头话。

一个人过的那几年,我早上五点起来和面,蒸一锅馒头吃四天。铺子关了以后白天太长,我把收音机从早间新闻一直听到戏曲节目,图个屋里有人说话。

搭伙这话是他提的。那天四月初,他拎着两把韭菜站在我门口,站了半天,说:秀兰,我那屋的煤气灶打不着火了。

我说打不着就修。他说修过三回了,师傅都说这灶该换了。他顿了顿,说:我不是为灶的事来的。

他说:我一个人吃饭,做一顿吃三顿,最后都倒进垃圾袋。你也是一个人。咱们搭个伙,行不行。

我没当场答应,我说你让我想两天。他哦了一声,把韭菜往我手里一塞就上楼,走到二楼半还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天我想的不是情分,是账。老了搭伙,散的多,十有八九散在钱上,钱上说不清,情分再厚也架不住。

我还有一怕,怕楼下的人说。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家里住进一个老头子,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这两条怕,我都写在挂历背面,写完自己看了半天。

第三天我把他叫下来,把规矩一条一条摆出来,我说你听清楚,听清楚了再点头。

第一条,不谈房租。他住他的三楼,我住我的二楼,谁也不给谁交房钱。他那套六楼的老房子早租出去了,一个月八百,租金他自己收着,我一分不问。

第二条,柴米油盐谁买谁记,记在厨房门后那个本子上。第三条,月底三十号晚上,两个人坐下来,把本子上的账念一遍。

第四条,大项各出一半,冰箱坏了、暖气片换了、住院交押金,这种钱对半劈。他听完说行,又说:我加一条,我做饭,你洗碗。他把纸推回来,说你看还有没有要添的。

我说成交。他伸手要跟我握,握完了自己笑,说这跟签合同一样,可他这辈子除了劳动合同,没跟谁签过别的。

本子是旧的,他孙子用剩的作业本,牛皮纸封面,挂在厨房门后的钉子上,铅笔用一根红绳拴着,写完插回绳套。

他记账的字大,一笔一画,像小学生。一斤豆角两块八,他写豆角二点八,后头还要标上哪天买的,在哪个摊买的。

我记账图快,写菜十二,他就问什么菜。我说你管什么菜,他说不管什么菜,月底念账念不明白,钱就白花了。后来我也学他,一样一样写清楚,连葱姜算几毛都写上。月底那天他把本子摊开,念一句,我应一句。

他做饭是真不行。头一个星期,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成了碎渣,西红柿还是凉的,端上桌他自己先皱眉,尝了一口说,比食堂大师傅差一点。

我不骂他,我站在旁边教,油热了再下锅,鸡蛋下去别急着翻,翻早了就老。他学得认真,拿个小本记,说这跟开火车一样,步骤不能乱,乱一步就得出事。

半年下来他学会了四个菜,红烧带鱼、白菜丸子、土豆炖豆角、鸡蛋羹。鸡蛋羹蒸得最好,上面一个蜂窝都没有,他说这是看火候,跟看信号一样。

开了三十四年火车的人,习惯改不了。他早上五点二十准醒,醒了就下楼买菜,菜场六点开门,他六点零五准到,摊主都认得他。

卖鱼的老陈说这老爷子买鱼要翻鳃看,比食堂采购还挑。他买回来的鱼,鳞刮得干净,肚子剖开,连里面的黑膜都撕掉了。

他讲过一次雪天的事。那年腊月他值乘到半夜,前头线路让雪埋了,他一把闸拉下去,车停在离雪堆四十米的地方。他说完抽了口烟,说这条命是闸把给的。

他耳朵背,我说话得大声。他自己不承认,电视声音开到二十八,我说吵,他说刚好。

头一年过得顺当。他做饭,我收拾屋子,晚上七点半下楼走一圈,走到门口的超市再回来,来回二十分钟。

他夜里咳嗽,咳了小半年,老火车司机,年轻时在驾驶室里吹风落下的毛病,天一冷就犯。他说开夜车的人,都怕冬天。

有天夜里咳得厉害,我披衣服上楼,敲两下门,递了半杯温水进去,站在门口看他喝完才下楼。第二天他买了一个保温杯放我门口,纸条上写:夜里别用玻璃杯,烫手。

日子就这么过到了第二年冬天。那天腊月初八,我熬了腊八粥,八样料,他在我这儿吃完没走,把电视关了。

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说:秀兰,我有个话,说了你别翻脸。

我说你说。他说:咱们这样,白天是一家人,晚上各回各屋。我七十八,你七十六,我这个念头还活着。他说得很直:我想跟你过夫妻的日子。

我把手里的毛线放下了。屋里暖气片响,咕噜咕噜的,窗外有人在楼下放了一挂小鞭。

我说:老韩,我也直说,我这个岁数,不图那个。

我说:我这把年纪,图的是夜里咳嗽有人递水,图的是早上有人敲一下门,问我昨晚睡得怎么样。

我说:你要的是夫妻,我要的是伴。这两样不一样,搅在一起,往后就都过不成。

他脸红了,红到耳朵根。七十多岁的人,脸红起来跟小孩一样,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说是我糊涂,你别往心里去。

他站起来就要走。我说你坐下,话还没说完。我不恼你,人活着就有念头,这不丢人,可我得把话说清楚,说清楚了才能往下过。

我说:往后还是各睡各屋。你夜里咳,我上去递水;我腿抽筋,喊一声你下来给我掰脚。

我说:你要是有别的心思,外头有人,你早说,我不拦。就是别在我这儿憋着,憋出病来。

他坐在那儿半天,说:秀兰,你比我敞亮。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在报一个站名。他说他这一辈子,什么事都在驾驶室里一个人扛,到了这个岁数,连句话都不会说。

那天晚上他上楼,脚步比来的时候轻。第二天早上他照样六点零五买鱼回来,把鱼挂在门把手上,敲一下门就走。

我开门,鱼还滴着水,袋子里塞了一张纸条:今天鲈鱼新鲜,清蒸。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谁也没再提。

转过年来三月,我儿子打电话回来。我儿子叫何磊,在银川包工程,一年回来一趟,腊月二十九到家,初五就走。电话里信号不好,断了两回。

他说甲方欠了八十多万,工地停了,房租也到期了,想带媳妇孩子回来住一年,孩子在这边插班上小学。

我说回来吧,妈这儿有地方。话说完,我自己先愣住了。我这儿是两居室,一间我住,一间老韩住。

老韩在旁边听着,等我把电话挂了,他说:秀兰,我搬回六楼去。

我说你搬回去干什么,六楼没电梯,你这条腿爬得上去。他说:那是你儿子的家,我一个外人占着一间屋,像什么话。

他说他明天就找房。我说你先别动,等孩子回来再说。我说这话你先留着,等孩子回来,当着他的面说。那几天家里气氛不对,他饭照做,话少了,吃完就上楼,碗也不等我洗完。

有天晚饭是白菜炖豆腐,他盛了两碗,一碗放我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上楼去了。我看着那碗豆腐,一口没动。

我知道他想什么。他不是怕没地方住,他是怕自己成了多余的人。这种怕,比没钱还压人。

更麻烦的还在后头。三月底,他女儿韩亚芬上门了,手里拎着一箱牛奶,进门没坐,站在客厅当中。

她在区里的中学管后勤,做事利索,说话也利索。她说:何姨,我爸那套房本,在你这儿吗。

我说在他自己那儿,我一个外人,收人家房本干什么。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爸一个月八百的房租,现在一分不进家,都贴在这屋里了。

我说:亚芬,你坐下,我把账本拿给你看。她没坐,说我不看账,我就想问一句,你儿子回来住,我爸往哪儿搁。

我说:你爸往哪儿搁,这话你该问你爸。她冷笑了一下,说:话是话,纸是纸。她说:何姨,我把话说明白,我爸这套房,将来是我跟我弟的,不能有第二个人惦记。

我说:你爸的房,我一分不要。这话我今天说了,当着你的面说,往后你也别再提。

我转身进里屋,把厨房门后那个牛皮纸本子取下来,往桌上一放,说:你爸在我这儿住了两年零四个月,四十三本账,都在这上头。你念。她没念,我说你不念我念。

我从头念。腊月初八买了半斤红枣,四块二;正月十五买了两袋元宵,十一块;三月里换了一个水龙头,二十五,对半,你爸出十二块五。

我念到第十七页,她坐下了。我念到第二十九页,她把手放在本子上,说何姨别念了。我说:念完,账不清,话说不明。

那天念到天黑。我开了灯,念到最后一页,嗓子哑了。最后一笔是三月二十六,买了一条鲈鱼,十九块,谁买的我记不清,后面画了个问号。

她站起来,说:何姨,我错怪你了。

我说:你没全错。你是当女儿的,护着你爸的房子,这没错。你错在把我当成图房子的。我七十六了,我图什么,我图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桌对面有个人抬头。

她眼圈红了,没哭,转过头去看窗外。老韩从楼上下来,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说:亚芬,你何姨这两年给我做的饭,比我前半辈子吃的都热。他说:房本在我枕头底下压着,明天我拿给你。你收着,我心里干净。

韩亚芬说:爸,我不是来要房本的。老韩说:我知道你不是,可我得给,给了往后谁也别拿这个说事。

第二天房本真拿下来了,韩亚芬没接,放在桌上,说先搁何姨这儿,等何磊回来,四个人坐一起说。

那天夜里我没睡好。我想的不是她,是我自己:我凭什么让人家闺女放心,就凭我一张嘴说不图?我得让账本说话。

四月十二,何磊一家三口到的,火车晚点两个钟头,晚上九点才进门。老韩提前一个星期把六楼打扫出来,换了纱窗,修了阳台的灯,还买了两床新褥子。

何磊拎着行李上楼,进门喊了一声韩叔。老韩应得很响,声音在楼道里荡了一下。钥匙他用一根红绳串着,塞进何磊手里,说这是你妈家的门,你自己开。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六楼坐着,韩亚芬也在。她把话摊开说:六楼借给何磊住,三个月,水电他自己交,房钱先不提,三个月后再说。

何磊说三个月后他找房,找不到就交租。韩亚芬说行,写个条子。条子四行字,两家人各签一个名。

签完字,何磊给我倒了一杯水,说妈,你这日子过得比我明白。我说我不明白,我是把丑话都说在前头了。

后来的事就顺了。何磊在城东租了房,孩子插班上了三年级,离六楼两站路。老韩还是住我这儿的次卧,早上六点零五买菜,晚上七点半下楼走一圈。

他女儿隔一个月来一趟,带点水果,坐下喝水,走的时候把垃圾带下去。我儿子周末带孙女来吃饭,一进门就喊韩爷爷,老韩从厨房探出头,说洗手,马上好。

去年腊月我又熬了腊八粥,他吃完还是坐在沙发上,没关电视,看的是天气预报。

他说:秀兰,去年今天我说的话,你别记着。我说我记着,记着才知道你今年没提。

他笑了,说:不提了,我这把年纪,有口热饭就行了。我说:热饭我有,水我也有,你要喝水,喊一声。

今年春天我病了一场,感冒,烧到三十八度二,夜里渴得厉害。我喊了一声老韩,他穿着秋裤就跑过来,脚上没穿袜子。

他递水,摸我额头,说这么烫,把退烧药和温水摆在我床头,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守到天亮。

天亮我退了烧,他眼睛红着,说:秀兰,你这一夜,我才知道怕。我说:这就是我要的,夜里有人递水,白天有人问一句。

他没说话,把我被子往上拉了拉。后来我跟楼下的王婶说,老来的伴,丑话得说在前头,暖才留得到后头。

现在我们的日子跟头一年没什么两样。他做饭,我洗碗,月底念账,念完了各回各屋,两扇门都留一道缝。

前天月底,又到了念账的日子。我说:老韩,把本子拿来,这个月的还没念。他去厨房门后取本子,铅笔还拴在红绳上。

窗外那棵槐树发了芽。他坐在桌边一笔一笔念,念到鲈鱼十九块,抬头问我:这条算谁的。我说:算咱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