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邱海月

家中储藏室里常年叠着一床羊毛被。这是母亲为我用心置办的陪嫁。最早是盖被,后来用着当垫被。这些年日子渐渐好起来,乳胶被、蚕丝被、羽绒被,各式柔软精致的被褥摆满衣柜,可这床羊毛被我始终舍不得丢弃。

我也说不清心底这份执念从何而来:是难忘年少时的清苦岁月,是放不下母亲的疼爱,还是眷恋早已远去的乡下烟火。每到盛夏,我总会把它抱出来铺在阳光下暴晒,一遍遍拍打,让阳光渗进每一缕羊毛,留住旧日的暖意。

老家养羊,皮毛用来换钱补贴家用,羊灰又是庄稼上好的有机肥。家乡有句农谚:“洋灰吹过浜,也比猪灰壮。”我家每年养的绵羊也有五六头。

父亲常年早出晚归,走村串户上门做裁缝。田间农活、家里杂务,大半落在母亲身上。平日里天还未亮,她便早早起身,一边张罗早饭,一边赶在生产队出工前去割羊草。

那日,我睡眼惺忪爬起床,去那口老井旁洗漱。晨曦还淡,草尖儿托着露珠,风一吹,露珠微微晃动。母亲的身影悄然融进晨雾里。衣裳沾满露水,刘海贴在额头,那筐青草高过肩头,正提起裤腿,翻转脚窝,抖落黏人的泥巴。

这些忙碌的身影我尽收眼底,可到底年纪尚小,不懂体谅母亲的辛苦。放学后割羊草,却总贪玩,和伙伴们在河泥塘里掼天子、挖泥坑、埋弹珠、打赌赢青草。直到夕阳落到鸭蛋桥,才匆匆收场,随手勾些棉花叶、红薯藤,草筐上面盖一层青草打掩护,回家悄悄倒在羊栏前,只求羊能吃饱,不叫唤、不闹腾,就算糊弄过去了。

母亲早瞧出我这点小心思,却看破不说破,也不曾一味呵斥,常常柔声哄劝:“放学后好好割羊草,剪下的羊毛换钱供你们姐弟读书,等你出嫁,我慢慢攒上好羊毛,专门给你置一床羊毛被。”那年月,一床暖和的羊毛被十分稀罕,年幼的我便默默记下了母亲这句话。

羊毛一年一剪,换来的钱供我们读书、添置日用品。母亲当真不食言,待到我谈婚论嫁,她想着乡下丫头嫁进城里,这床羊毛被更加难得,她早早积攒羊毛,这份陪嫁到城里也算拿得出手的好物。耳边恍惚响起旧时调子:羊毛剪子咔嚓响。

洗羊毛是最费时费力的细活,剪下的羊毛混着草屑和尘土。母亲搬出芦帘摊在河面,铺开羊毛,用木棒捶打除去杂质,捞起后放进兑好的热碱水里按压揉搓,再铺回芦帘,任河水冲刷,褪去油脂、尘杂与异味。羊毛雪白柔软,日晒下渐渐舒展,随风轻扬。

老底子的棉花被,是弹花铺师傅将棉花弹得蓬松,用纺好的棉纱网住,层层碾压,棉絮平整结实。而羊毛被没有匠人加工,全由我们亲手搞定,裁好纱布铺展开来,羊毛一层层铺匀,再覆上纱布,一针针沿四周钉牢,虽没有机缝那样工整,却处处藏着手心的温度。

那时的新被褥,不舍得一下子全拿出来用,珍藏多年反倒成了压箱底。后来我送给乡下的老姑妈、邻居老奶奶,素来节俭的老人接过棉絮,揉了又揉,满心欢喜,反复念叨:暖和真好。能把母亲这份心意化作温暖传递出去,也是一件踏实的善事。

家中还留着好几条老缎子被面,我不舍得闲置浪费,便把两条被面缝在一起,夏日当空调被盖着;纯棉的粗布里子,冬日当床单铺着,一钻进被窝就暖和。

我依旧守着这床羊毛被,闲来摩挲食指上儿时割羊草时留下的浅浅伤疤,洗羊毛、缝被子的旧日时光涌上心头,母亲温暖劳碌的身影便浮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