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越来越见不得我公公了，今年66岁，每月退休金5400，卡里还压着小几十万，可他连我换房都不肯帮衬一把
我公公把那张存折拍在茶几上的时候，我正端着一碗煮了又倒掉的小米粥从厨房出来。
下午3点33分，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一锅粥我熬了四十分钟，我婆婆一口没喝，我公公看都没看一眼，最后全进了下水道。
存折是翻开的，上面最后一笔利息到账是三千一百二十四块六毛。他把存折推到我面前，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这钱我留着买药吃，你们换房，自己想办法。”
那是我嫁进这个家的第九年。我公公今年六十六，退休金每月五千四，卡里压着小几十万，具体多少我不知道，但从他每个月去银行打一次折子的频率来看，只多不少。
我老公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家，站在阳台上抽了半根烟，我平时不抽烟，那半根是我老公的，我点着了抽了一口就咳嗽，然后夹在手里看它烧完。
我越来越见不得我公公了。
这话说出来难听，但我憋了快一年了。今天我说出来，也不怕谁笑话。
事情得从去年秋天说起。我们住的房子是二零一零年买的，七十八平米，两室一厅，当时觉得够住。后来我生了老二，我妈过来帮我带了三年孩子，客厅里一直支着一张折叠床。老大上初中以后，个子蹿到一米七二，跟我在一个屋里写作业，书桌旁边就是他的床。那间屋子，转身都得侧着。
去年九月，中介给我打电话，说我们小区对面新开了一个盘，一百一十平，总价一百八十七万，问我要不要看看。我去看了，客厅朝南，阳台宽，老大老二的房间隔着客厅，各有各的门。我站在那个毛坯房里，闻着水泥味，心里就一个念头，我想让两个孩子一人有一间屋。
我们手里有多少钱？我跟我老公算了整整一晚上。存款五十六万，我娘家妈去年做手术，我贴了八万，剩下的不敢动。我老公的公积金能贷六十万，商贷还能贷五十万，这么一凑，首付要凑到七十万才够，还差十四万。
十四万。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公公。
他每个月退休金五千四，这个数在我们这个三线城市不算低。我婆婆有糖尿病，每个月吃药花八百多，这是我知道的。他们老两口住着一套九十平的老房子，房改的时候花了两万块买下来的，没有房贷。日常开销，我估摸着两千块打得住，加上药钱，一个月三千出头，还能剩两千多。
他卡里那几十万，是他这些年攒的，加上我婆婆以前在街道工厂上班的工龄买断钱。我婆婆买断那年拿了六万八，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年我跟我老公刚结婚，我婆婆还说过一句“这钱留着给你们应急”。
应急。我一直记着这两个字。
我跟我老公说，你去跟你爸开口。他去了。
那天是十一月七号，立冬。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我婆婆给的一兜子冻饺子，脸上看不出什么。我问他怎么样，他说，我爸说想想。
想想就是没戏。我太了解我公公了，他要是愿意，当场就点头了。他要是说想想，那就是回去把这笔钱在脑子里过一遍，过完一遍还是舍不得。
果然，过了三天，我婆婆给我打电话，绕了七八个弯，先说老二最近是不是又瘦了，又说她腌的萝卜干给我装了一罐，最后才说，你爸说，你们那个房子，是不是买得太急了。
我说妈，不急，就是问问。
我婆婆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说，你爸那个人你知道的，他不是不心疼你们，他就是……手紧。
手紧。三千一百二十四块六毛的利息都舍不得动的一个人，手能不紧吗。
我有个同事，姓周，比我大五岁，她公公跟我们情况差不多，也是退休金五六千，手里有存款。去年她家换房，差八万块，她公公二话没说就转过来了。转完还跟她说，不够再吱声。
周姐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是在食堂吃午饭。她说，老人嘛，钱留在手里不就是给儿女用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我当时扒了一口饭，没接话。我心里想的是，我公公跟人家公公，差在哪呢。
后来我琢磨明白了，差在一个人怎么想这笔钱。周姐的公公觉得钱是给儿女留的，我公公觉得钱是他自己的命。
我婆婆跟我透过底，说我公公年轻时候穷怕了。他十七岁进厂当学徒，一个月工资十八块，要养活底下两个弟弟。我太婆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欠着生产队三百多块钱，还了整整六年。我公公有一年冬天只有一件棉袄，穿到开春，袖口磨得发亮，脱下来能立在地上。
这些事我听过好几遍。每次听完，我心里那点怨气就压下去一点。但过几天又冒出来了。你穷过，你怕过，你现在不是有五千四一个月吗，你不是卡里压着几十万吗，我只要十四万，又不是不还。
我老公那段时间跑了两趟。第一趟回来说，我爸说让我们把现在这套房子抵押了，贷点款。第二趟回来说，我爸说抵押贷款利息高，不划算。
我听出来了，他不是不借，他是想让我们自己把这事办了，别动他的钱。
十二月中旬，我实在憋不住了，自己去了我公公家。那天我婆婆在厨房炖排骨，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我公公在旁边看报纸，晚报，看的还是中缝。我开口说，爸，那个房子的事。
他放下报纸，看了我一眼，说，你们差多少。
我说十四万。
他说，十四万不是小数目。
我说爸，我们两年内还你，按银行利息算也行。
他没接这话，站起来去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张存折，往茶几上一拍。
下午3点33分。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响，我婆婆在厨房喊了一句“老李你看着点火”，我公公没应。
“这钱我留着买药吃，你们换房，自己想办法。”
买药吃。这话说的，好像我婆婆每个月的药钱是他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似的。我婆婆的药钱一个月八百多，他五千四的退休金，扣掉药钱扣掉吃喝，每个月还能剩两千。
我盯着那张存折看了好几秒。最后一笔利息三千一百二十四块六毛。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算了一笔账，这三千一百块，够我婆婆吃将近四个月的药。
然后我站起来，我说行，爸，我知道了。我进厨房帮我婆婆把排骨端出来，吃了一碗饭，走的时候我婆婆把那罐萝卜干塞给我，说回去给老二夹馒头吃。
我拎着那罐萝卜干下楼，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一楼老赵家的小狗冲我叫了两声，我公公在三楼阳台上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那罐萝卜干我吃了两个多月。每次打开盖子，我就想起那张存折。
后来房子没换成。对方那个盘卖得快，我们那套七十八平的挂了三个月没卖掉，中介说现在二手房不好出，让我再降五万。我没降。降五万，我这心里更过不去。
我老公那阵子话少了很多。有天晚上他喝了点酒，跟我说，他爸其实跟他讲过一句话，没让我知道。我问他什么话。他说，他爸说，你妈那个身体，说不行就不行了，我手里这点钱，是你妈的救命钱。
我婆婆的身体，确实不太好。糖尿病十几年了，去年查出来肾也不太好，肌酐偏高。医生说要控制，控制不好就得透析。透析一年多少钱，我没查过，但我知道不便宜。
这话我老公一说，我当时就哑了。可过了两天，我又想不通了。你留钱给你老伴看病，我理解。可你儿媳妇换房，是为了你两个孙子，你就一毛不拔？再说了，我们又不是不还。
我把这事跟我娘家妈说了。我妈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你公公那个人，一辈子没求过人，也没借过钱给人，你让他往外拿钱，比割他肉还难。我妈又说，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老人的钱，他愿意给是情分，不给是本分。
本分。我懂。可我这心里就是过不去。
今年三月份，我婆婆住院了。血糖控制不住，住了十一天，花了七千八。医保报完，自己掏了三千二。我公公去交的费，回来之后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我去送饭，看见他手里攥着那张缴费单，翻过来掉过去地看。
那天我忽然发现，我公公脚上那双皮鞋，是旧的，鞋头磨得发白，但擦得干干净净。我婆婆跟我说过，那双鞋是我老公参加工作时给他买的，穿了快二十年了，他一直舍不得扔。
我公公这个人，抠是真抠，可他抠的是自己。
我坐了一会儿，帮他把饭盒摆好，说爸，你吃。他说，你妈吃了吗。我说吃了，我喂的。他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
我出来的时候，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过去，轮子吱吱响。我忽然想起我公公拍存折那天说的那句话，这钱我留着买药吃。
他说的是实话。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可我心里那口气，还是顺不下去。
上个月，我老公的舅舅从外地回来，一家人吃饭。舅舅喝了点酒，说起我公公，说你们别怪你爸，他这些年攒的那点钱，不容易。你妈那个病，往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你爸跟我讲过，他说他这辈子没本事，就攒下这点东西，万一你妈哪天要用，他不能两手空空。
我老公在旁边听着，闷头吃菜。
我夹了一筷子鱼，刺有点多，我嚼了半天没说话。
我公公坐在桌子那头，正给我婆婆剥虾。他剥一只，放一只在我婆婆碗里，我婆婆说够了够了，他不听，还在剥。那只虾剥得干干净净，虾线都挑了。
我看着他剥虾的手，忽然想起我嫁进来第一年，过年包饺子，我公公一个人擀皮，供我们四个人包，擀了一下午，腰都直不起来。我婆婆说让他歇歇，他说，孩子们爱吃，多包点。
这些事我都记着。可那张存折我也记着。
前几天我在网上看到一个说法，说人老了以后，对钱的执念会变重，因为那是他们最后能抓住的东西。底下有人评论说，不是老人爱钱，是老人怕了。怕生病没人管，怕伸手要钱看脸色，怕自己成了累赘。
我不知道这个说法有没有道理。我也没处去问。
我只是想起来，我公公那张存折上，最后一笔利息是三千一百二十四块六毛。这个数我记得太清楚了，因为那天我把存折算了一遍又一遍，怎么算都觉得，十四万对他们来说，不是拿不出来。
可你要说他做得不对，我又说不出口。我婆婆那个身体摆在那儿，我公公那个人我也看在眼里，他连一双穿了二十年的皮鞋都舍不得扔，你让他拿出十四万，他是真疼。
昨天晚上，我老二问我，妈妈我们什么时候能住有大阳台的房子。我说快了，妈妈再想想办法。我老公在旁边听见了，没吭声。
今天下午我路过我公公家楼下，看见他在阳台上晒被子。被子搭在栏杆上，他拿个小棍一下一下地拍，拍得可仔细了。他看见我，招了招手，喊我上去吃饭，说你妈炖了鸡。
我说不去了，家里还有事。
他说，那你把这半只鸡带回去，给孩子吃。
我站在楼下，他拎着半只鸡从楼梯口出来，装在塑料袋里，还套了两层袋子，怕漏油。递给我的时候，我看见他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甲剪得秃秃的。
我拎着那半只鸡往回走，走了四十多米，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我。
我越来越见不得我公公了。可我也越来越说不清，我到底是见不得他，还是见不得我自己。
那十四万，他到底该不该拿。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你们家里老人的钱，遇上这种换房看病的事，是怎么掰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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