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太平洋的岛屿争夺战，大多数人脑子里先蹦出来的是战列舰——406毫米主炮的巨弹砸上滩头，火光冲天。其次才是俯冲轰炸机，和端着冲锋枪往洞穴里冲的陆战队。
但战后算账的时候，排在杀伤榜第一位的并不是它们。
美国海军陆战队官方战史记载，冲绳战役中第十集团军的陆上炮兵共打出2,046,930 发炮弹；同期由舰艇打过来的，是707,500 发火箭、迫击炮弹和五英寸以上炮弹。杀日军最多的人不在军舰上，也不在飞机座舱里——他们蹲在后方的炮位上，一辈子都可能没看见过自己打死的敌人。
更反常识的是：这支兵种，美军自己一开始根本不打算用。
太平洋战争初期，美国陆军普遍认为野战炮兵在丛林和珊瑚礁上派不上用场。麦克阿瑟的参谋部尤其这么想，认定炮兵在这种地形里效率低下。第五航空队司令肯尼甚至放过一句话："这个战区的炮兵是飞的。"意思是没必要拖着几吨重的炮上岸，天上的飞机就是炮兵。
这个判断被现实推翻了，代价是血。美军很快从惨痛经验里学到：没有炮兵支援就去打日军，代价高昂，而且经常导致失败。到战争末期，炮兵成了机动部队最主要的支援者。
1944年2月的夸贾林环礁，第7步兵师上岛后打了六天，从岛这头一路啃到那头。支援他们的是五个野战炮兵营，架在邻近的卡尔森岛上，射击没停过。
战后，美方对敌军死因做过一次核查，结论是：死在地面上的日军，七成死于野战炮兵和迫击炮。
那六天里，五个营打出近六万五千发105毫米和155毫米炮弹——据美方记载，等于全岛每五十平方米落一发。为了打得准又打得狠，他们把大部分射击任务打在距己方步兵两百米以内。
它凭什么？
一是有人替炮看。炮兵前进观察员配属到前沿的连和营，带着望远镜、地图和电台爬到能看见敌人的地方，发起射击任务、报落点、叫修正。前沿的步兵不必知道炮在哪，只要报出坐标，炮弹就到。
二是弹药。冲绳战役里，陆战11团那个还在使用75毫米驮载榴弹炮的营，因为75毫米弹比大口径弹充足，被安排去打拦阻、骚扰，甚至拿来给前沿步兵压惊——弹药多到可以这么花。
三是集中的打法。1945年5月6日，陆战5团进攻阿瓦查口袋之前，四个炮兵营（两个陆军、两个海军陆战队）先给目标盖了一轮。冲绳还组织过一次由二十二个炮兵营同时弹着的巨型射击，炮弹在同一瞬间到达，让日军来不及从工事里转移。
日军这一头正好相反：他们不使用前进观察员，也极少把大量火炮同时集中到一个地段。被俘的日军士兵告诉审讯者，美军炮兵对他们是有效的。
但炮兵不是万能的，它有两个克星——石层和深洞。
1945年2月的硫磺岛，栗林忠道把这座二十平方公里出头的火山岛挖成了地下要塞：坑道总长十八公里，一千五百多个明暗火力点，火炮转入半地下工事。美军从1944年8月起轰炸了半年，投弹一万三千五百吨；登陆前的舰炮准备原计划十天，因补给船遇台风延误，只打了三天。炮弹找不到目标。
结果是预定五天拿下的战斗打了三十六天，美军阵亡6821人、伤21865人，是太平洋战争中陆战队伤亡最惨重的一战。
佩莱利乌更典型。美军的官方战史直接写下：在乌莫布罗戈尔山地，密集炮击不起作用——己方步兵必须贴近敌人，炮火盖过去太危险，而对洞里的日军，它除了把他们压住、遮挡视线，杀伤有限。真正管用的是把105毫米榴弹炮推上去，从两百码外对着洞口直射，一发一发把高爆弹灌进去。
那次战役之后，75毫米驮载榴弹炮因为在洞穴面前无效被陆战队成建制淘汰，全部换成105毫米。
炮兵的杀伤是有代价的，代价不在炮位上，在炮位前面。
冲绳是太平洋战场上规模最大的一次炮战。为了让炮弹落到看不见的山背面，前沿必须有人爬到能看见敌人的地方，抱着电台报坐标。这些人多半是中下级军官：他们摘掉军衔徽章，怕被日军认出是军官；背的电台约五十磅，加上其他装备，总负重接近九十磅；在前沿待三天才轮换一次。
有份老兵回忆讲了这么一件事：在糖块山和查理山之间的谷地里有个直径约二十五英尺的小土包，一小队人护送一位观察员上去架观测。他在顶上刚干了一会儿，就被一发从糖块山方向打来的步枪子弹击中头部，当场阵亡。他们等了一阵——没有人被派来接替他。
而在佩莱利乌，炮兵还有另一份代价：不上炮的时候，他们被直接编进步兵连，顶上伤亡留下的缺口。
岛屿争夺战里，美军拿炮弹换人命，弹药堆到用不完；而当年被日军征去搬炮弹的冲绳少年后来回忆，美军那边的炮弹一茬接一茬，他们这边搬一搬就没了。
所以答案不复杂：太平洋夺岛战里给日军造成最大杀伤的，是野战炮兵——105毫米、155毫米榴弹炮和迫击炮。舰炮和飞机负责开场那一半，剩下那一半，是这些不上镜的人打完的。
如果由你指挥太平洋某个岛上的一个美军团：弹药管够，但前沿观察员三天才轮换一次、牺牲了有时没人立刻顶上——你会把炮口留给步兵，还是留给炮兵？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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