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单位今年分来8个军转干部,一聊才知道一半都是全日制研究生
我叫母光昭,今年44岁,家住重庆,在一家市属水务集团的调度中心当调度员,工龄二十年,是个整天盯着管网压力曲线的老班底。我们单位是个老国企,这些年年轻人招得多,可要说今年新人里最让我刮目相看的一批,是分来的八个军转干部。说实话,名单刚下来的时候,我们几个老调度私下还嘀咕,说部队上来的同志,业务对不对得上口,能不能坐得住办公室。结果一个月处下来,我们全闭嘴了,后来中秋节单位聚餐,我挨着他们坐,一聊才知道,这八个人里,四个是全日制研究生,有国防科大的,有军医大学的,还有一个是在部队里考的工程硕士。那天晚上我端着杯子愣了半天,回家路上一直在想,我们对军转干部的老印象,落后了多少年了。
先说说这八个人的来路。带头的姓庹,叫庹世安,四十二岁,在西藏当了二十年兵,从边防连队干到团里的后勤处长,正营转业,来我们集团管资产。他那个晒得黑里透红的脸,一说话就笑,可账目管得铁面无私,接手一个月,把积压了三年的资产台账理得清清楚楚,给我们调度中心配资源,按需分配,谁也说不出二话。还有个女同志,姓皮,皮我也用过了,她姓亢,亢雪梅,军医大学的护理硕士,在部队医院干了十五年,转业到我们下属的水厂做行政管理,她一来就把水厂的应急演练给规范了,拿部队那套预案管理,把演练做成了实战。再有个小年轻,三十一岁,姓桑,桑延寿,战略支援部队出来的计算机硕士,负责我们的管网数据平台,来了三个月,把老旧的巡检系统改得面目一新,我们这些四五十岁的老师傅,他手把手地教,一遍不会教两遍,脾气好得没话说。剩下几人各有各的故事:有在舰上待了十二年的轮机长,有干了十八年汽车兵的,还有一个通信连的士官转干,手上全是老茧。这些人凑在一个单位里,你一眼就能看出来不一样,走路带风,坐姿笔直,说话先应一声“到”,办公室的绿植,他们给浇得整整齐齐。
真正让我服气的,是他们的那份劲头。我们调度中心新来的是桑延寿,头一个月,他干了一件事,把近十年的管网抢修记录全看了一遍,笔记做了两大本,来问我问题的时候,问的全是点子上:哪几个片区冬季爆管率高,哪几条管线的阀门老化,抢修队夜里出警平均多少分钟到场。我干了二十年调度,有些账我自己都没这么系统地理过。我问他,你在部队是搞计算机的,怎么到地方来先看这些旧账?他说,母师傅,我导师在部队常说一句话,接手一个阵地,先摸清每一寸地形,我在部队调试系统,也是先把所有历史数据跑一遍,这是习惯。就这一个“习惯”两个字,我回去想了很久。还有亢雪梅,有一回水厂一个老员工在班组作业时晕倒,大家都慌了神,她三步并两步过去,跪地上就做判断,处置得干干净净,救护车来之前,她把体位、保暖、观察记录全都安排好了。事后有人问她怎么这么镇定,她说,在部队医院,这种场面一天好几起,习惯了。习惯了,又是这三个字。我后来琢磨,我们总羡慕人家业务强、作风硬,其实人家赢就赢在把好做法变成了肌肉记忆,而我们很多人,连按时复盘都做不到,还在怪运气。
再说说他们这些研究生学历是怎么来的,这是我最感慨的一段。聚餐那晚,庹世安多喝了两杯,讲了他的故事。他是山里出来的娃,2000年当兵,第一学历是中专,在边防连队,冬天巡逻一趟嘴唇全是裂口。可这人不认命,白天训练,夜里在被窝里打手电自学,专科、本科、再到考研究生,一路考了十几年。他研究生论文写的是高原边防的后勤保障优化,答辩完第二年就派上了用场,他们团的后勤保障效率在全军交流会上拿了名次。他说,母师傅,部队最不缺的是苦,最不缺的也是读书的时间,别的娱乐没有,书就成了一切。他这么一说,桌上其他几个人都笑了,说自己差不多都是这条路:部队不是象牙塔,是砥砺所,想往上走,学习是唯一的梯子。我听着,想起我家儿子,今年大二,整天喊内卷喊躺平,回家刷手机到半夜。我当场给儿子发消息,把庹世安的故事讲给他听,儿子回了个“收到”,过了两天,他室友给我发来一张照片,我儿子在图书馆坐第一排。这事我记他一辈子。
当然,融合也不是没有磨合。头一个月,办公室里也有人嘀咕,说这些当兵的规矩多、较真,一个文件格式都能给你挑出三处毛病。有一回,我们一个老同事上班时间在工位上刷短视频,桑延寿看见了,没说话,过了两天部门开会,他做数据平台汇报,顺带展示了他做的劳动纪律与效率关联的小统计,不点名,可谁脸上都挂不住。老同事背后说他情商低,这话传到庹世安耳朵里,他在中层会上说了一句,让我们全笑了,又全静了。他说,部队里讲令行禁止,不是我们死板,是我们的工作容不得半点含糊,泄一个压、错一个数,水里的事就是大事。从那以后,我们单位考勤再没人迟到早退,工作作风整个为之一变。我后来想,我们说人家情商低,其实是我们的标准低,人家把标准拉上来了,我们不是不适应,是不好意思。
现在这八个人,在我们单位都站稳了脚跟。庹世安被抽去搞集团的三年规划,亢雪梅管的部门拿了先进,桑延寿的数据平台在全市同行业里推广了经验。前些天,他们牵头搞了个军地共建的应急演练,把我们的抢修队跟当地消防拉在一起练了两天,那阵仗,那流程,看得我们这些老水务人直点头。演练结束那天下午,庹世安站在调度中心的大屏幕前,指着全市的管网图给我们讲风险点,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跟我们说过的一句话:脱下军装,军魂还在,只是阵地换了。是啊,阵地换了,可守土的责任没换,学生当了二十年兵考出来的本事,如今全用在了守护一座城的水上。前几天周末,我儿子放假回家,我特意把庹世安请到家里吃了顿饭,我媳妇做了一桌子菜,儿子跟庹哥聊到半夜,从高原聊到管网,从考研聊到做人。送走客人,儿子跟我坐阳台上,说爸,我以前觉得读书是为了找工作,今天听庹叔讲,在部队那种地方都能把书读出来,我还有什么理由懒。我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楼下广场舞的音乐隐隐约约,我在这座城市守了二十年的水,如今又来了八个守过国的人跟我们并肩,我心里头亮堂:什么叫人才?学历是纸,岗位是台,真正让一个人立得住的,是把责任当习惯的那股劲。把劲传下去,把班交下去,一座城的水就清,一个单位的风就正,一个家的灯就亮——这就是八个军转干部教会我们全单位、也教会我全家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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