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宫保鸡丁盖饭端上来的时候，我正把筷子用茶水烫第三遍。

他不饿。他说了一路。从商场三楼扶梯口说到快餐店收银台前，他说中午那碗面还在胃里堵着，现在看见油星子就犯恶心。

我说那要一份就行。他点头，冲着收银员伸出一根手指头，又补了一句，宫保鸡丁盖饭，单点，不要套餐，套餐里那杯可乐我不喝，浪费。

我当时还觉得他会过日子。

盖饭放在我面前，热气顶着酱色往上飘。鸡肉块切得不算小，四五块的样子，跟花生米混在一起，胡萝卜丁和黄瓜丁散在边上，绿是绿红是红。我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块鸡丁。

他坐在对面看手机，拇指一下一下往上滑。

第二块。

第三块。我吃得慢，因为烫，得在勺子里晾一晾。这家店我头回来，咸淡摸不准，第一口觉得酱味重，第二口才吃出点甜。

第四块鸡丁刚进嘴，他忽然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光吃肉！”

声音不算特别大，但快餐店中午本来就闹哄哄，这一嗓子从头顶劈下来，隔壁桌一个穿工装的男的抬头看了我俩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扒饭。

我含着那块鸡丁没嚼完，腮帮子鼓着，愣在那儿。

“胡萝卜黄瓜你看不见？”他拿筷子指了指碗边，“那是配菜也是菜，一块不碰，光挑肉吃，你多大了还挑食？”

我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喉咙有点紧。

我说头一回吃，不知道这儿鸡丁给得这么少。

“少？”他笑了一声，那种气从鼻子里出来的笑，“十三块钱的盖饭，你还想给你半只鸡？人家给你放点胡萝卜黄瓜就是让你就着吃的，可倒好，专挑贵的往嘴里送。”

我低头看那碗饭。鸡丁确实没几块了，可我也才吃了四块。胡萝卜丁切得碎，跟米粒差不多大，黄瓜丁也就筷子头大小，拿勺子舀，半勺都是饭粒。

邻桌那男的吃完端着盘子走了，临走又瞥了一眼。

我没再动勺子，胃里像塞了块凉毛巾，说不上饱也说不上饿，就是堵得慌。他见我不吃，反倒伸手把碗拖过去，拿起我的勺子扒了两口。

“你看，这不挺好吃嘛。”嚼着嚼着，他眉头松开了，“就是有点咸。”

我坐在那儿看他吃。他吃得很快，一勺接一勺，鸡丁花生米胡萝卜黄瓜连着米饭呼噜呼噜往嘴里送，刚才说不饿的是他，现在一口接一口的也是他。

吃完他把空碗往桌心一推，拿纸巾擦嘴。

“走吧，下午还得回去干活。”

走出快餐店，他走在前头，我落后两步。商场冷气挺足，吹在胳膊上起了一层小疙瘩。进电梯的时候他回头看我一眼，说，你别板着脸了，我不就是嗓门大了点。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是为你好才说你，惯着你挑食，以后出去跟人吃饭也这样，人家不说你？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他先出去，手插在裤兜里，回头撂下一句，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做。

我说再说。

回办公室坐在工位上，我对着屏幕发了半天呆。旁边桌的同事小周凑过来，拿胳膊肘碰我：“咋了，中午吃个饭回来跟霜打了似的。”

我摇摇头，说没事。

她哦了一声，转回去继续敲键盘。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又转过来，这回压低了声音：“是不是又跟对象闹别扭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你中午出去的时候还哼歌呢。”她努努嘴，“回来脸拉这么长。”

我没忍住，把事儿跟她说了。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好笑，就为四块鸡丁，值得生一肚子气？可当时那口气就是下不去。

小周听完沉默了几秒，说：“我前男友也这样。”

她那个前男友我见过，个子挺高，长得也不差，就是一块儿吃饭的时候总爱“指导”人。小周说她有一回吃面条，拿筷子挑着吃，他说你这样吃不对，得用勺子托着，不然汤溅一身。小周说我吃了二十多年面条没溅过一身，他说那是你运气好。

“就那种，”小周比划了一下，“你说他怎么那么爱管人怎么吃饭呢。”

我说我这不光管，还吼。当着一屋子人吼。

小周笑了：“那你自己算算，是不是平时别的事上也这样。”

她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下午上班我脑子里一直在翻旧账。翻来翻去，发现他好像确实不是在饭桌上才这样。上个月买窗帘，我挑了个米色的，他看了一眼说浅色不耐脏，换了深灰。我说深灰家里暗，他说暗点好，显得稳重。最后还是买了深灰，挂上去头两天我总觉得屋里阴天。

上上个月我剪了个刘海，回来他盯着我看半天，说你这脸型不留刘海好看。我说都剪了，他说没事，长长就快了。

再往前，我换工作那回事。那时候我在个小公司做行政，天天杂七杂八的事一堆，工资也不高，后来有个朋友介绍我去现在这家做客服，底薪差不多但是绩效好。他知道了就问我，客服那不是天天挨骂的活儿？我说也有不挨骂的。他说你考虑清楚，别干两天又回来。

当时我觉得他这人就是嘴直，刀子嘴豆腐心。我妈也这么说过他，说他实在，不会来虚的。

可今天中午那嗓子，让我头一回怀疑这“实在”里头到底兑了多少别的东西。

下了班我没直接回家。我绕到小区东门那家粥铺，要了一碗红豆粥，一碟拌黄瓜。拌黄瓜端上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黄瓜切成小拇指粗的条，拍过，撒了蒜末和一点辣椒油，青翠翠一小盘。

我吃了一口，脆的。

又想起中午那碗宫保鸡丁，想起他说“那是配菜也是菜”。我平时在家炒菜从来不放黄瓜，我爸也不吃，我们家黄瓜要么凉拌要么生啃，没搁进锅里炒过。宫保鸡丁里放黄瓜丁这件事我压根不知道是规矩还是凑数。

粥喝到一半，手机亮了，是他发来的消息：晚上真不做饭了？我买了西红柿和鸡蛋。

我回：在外面吃点了，不饿。

他秒回：又乱花钱。

就这三个字，我看着屏幕，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一碗粥六块钱，一碟黄瓜四块，十块钱叫乱花钱。可中午他让我吃剩下的盖饭，他自己吃得呼噜呼噜的，那时候怎么不嫌十三块贵。

回到家他已经吃了，厨房水池里泡着一个碗一双筷子，灶台上洒着点西红柿皮。他歪在沙发上看视频，手机外放声音开得挺大，一个男的在里头喊“家人们”。

我去阳台收衣服，他跟出来靠在门框上，说：“还生气呢？”

我说没。

“那你晚上在外头吃，也不说一声。”

“我说了不饿。”

“你那是气话。”

我把衣架上的T恤拽下来，抖了抖。他说你晾衣服也不抖搂平整，干了全是褶子。我手停下来，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干什么都不对？”

他愣了一下，站直了身子：“我什么时候说你都不对了？我这人就是嘴上不饶人，心你还没数吗？”

我没再接话，把T恤挂上去，拿夹子夹住两个角。他没再待着，转身回客厅了，撂下一句：“你自个儿琢磨琢磨吧，我哪句不是为你好。”

“为你好”三个字，我今儿一天听了两回。

夜里躺床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把中午的事又过了一遍。黑暗里他呼吸匀匀的，早睡着了。我摸手机翻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很久，翻到刚处对象那会儿。

那时候他说话也这样，“你这件衣服显胖”“你那个口红颜色太艳了”“你走路别老拖着脚后跟”。当时我闺蜜还劝我，说这种男的累心。我没听，我觉得闺蜜是嫉妒，因为她那会儿刚分手。

现在想起来，闺蜜当时看我的眼神，跟我今天看小周的眼神一模一样。

第二天中午在公司，小周约我一块儿点外卖。我点了个鱼香肉丝盖饭，她点的麻辣烫。我俩头对头坐着吃，她忽然问：“昨天回去后来咋样了？”

我说没咋样，他觉得是我在闹脾气。

小周叹了口气，说她后来跟前男友分手，是因为一盘草莓。我抬起头。

她说那天她买了一盒草莓回家，洗干净坐那儿吃。前男友过来看了一眼，说你不把蒂摘了？小周说蒂那么小，连着吃也没事。他说那能一样吗？蒂上有农药。小周说洗过了。他说洗了也有残留。

“然后他就开始数落我，说我不讲究，说我这人生活上太糙。”小周拿筷子戳着碗里的丸子，“我当时就一个念头，这日子过下去，我吃个草莓都得听他指挥，那还有啥意思。”

她说完低头吃了一口，又补充：“其实那盒草莓挺甜的，我自己吃本来挺高兴。”

我没说话，拿勺子把盘里的菜拨了拨。鱼香肉丝里也有胡萝卜丝和木耳，我平时也不吃胡萝卜丝，就挑肉丝吃。这毛病他说的没错，可我活了快三十年，就愿意这么吃饭，碍着谁了？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事儿。

谈恋爱也好，结婚也好，两个人搁一块儿过日子，到底能管多宽。你能管他袜子乱扔，能管他喝酒伤身，能管他别熬夜打游戏。可你能管他先夹肉还是先夹菜吗？你能管他吃胡萝卜还是吃黄瓜吗？

我想起我爸我妈。我妈做饭，我爸从来不挑。我妈把胡萝卜切成片，我爸就吃片；切成丝，我爸就吃丝。有一回我妈炒菜忘了放盐，我爸闷头吃了一碗，吃完才说，今儿这菜挺淡啊，是不是忘搁盐了？我妈一拍脑门说哎哟真是忘了。我爸就笑，说没事，就当给肾减负了。

我妈瞪他一眼，第二天专门多放了一撮盐。

这么一看，我爸这人没别的本事，就一条，吃饭不挑。我妈做啥他吃啥，咸了淡了都是吃完了再说。他们结婚三十多年，我没听我妈说过“你管我怎么吃”这种话。

可我头一回跟他在外头吃饭就挨了这一嗓子。

晚上回去我在楼道里碰见楼下的老太太，拎着一兜子菜，看见我就说：“你对象下午买了个大萝卜，搁在门口窗台上了，让我告你一声，他加班晚回来。”

我道了谢，开门进屋，果然门口窗台上搁着个白萝卜，掂了掂，够沉的。

他买的萝卜，意思是要我晚上炖了等他回来吃。

我把萝卜提进厨房放在案板上，看了半天。这萝卜一块儿多钱，大概两三块，炖一锅能吃两顿。他脑子里这个账算得明白，十三块的盖饭嫌贵，三块的萝卜划算，所以晚上要炖萝卜。

我忽然想到，他要是不饿，为什么不能让我一个人吃，他自己干坐着等？或者他出去转一圈，回来再问我吃好没有。再或者，他坐对面不吭声，让我安安静静把那碗饭吃踏实了，别管我先夹哪样后夹哪样。

可他偏不。他非要说，非要在只掏一份钱的时候，替我把怎么吃都安排明白。

萝卜我没炖。我把它切成块，扔进冷冻层冻上了，听说冻过的萝卜再炖容易烂。

他不是爱安排吗？那就让萝卜在里头冷静冷静。

做完这件事我洗了手，坐在餐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杯子里水汽慢慢爬到玻璃壁上，我拿手指头抹了一道，抹出一道透明的印子。

我想，明天中午我打算再点一份宫保鸡丁盖饭，就点一份，不要别人陪着。我先把肉吃了，爱吃几块吃几块，吃完了再慢慢捡胡萝卜丁和黄瓜丁，要是还饿，我再加个烧饼。

这念头让我心里松快了一点，也就那么一点。

冰箱嗡嗡响了一声，压缩机启动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那点动静。水杯里的水汽还在往上爬，爬到杯口化成一粒水珠，沿着外壁滚下去，在桌面上洇出小小的圆印子。

我盯着那个印子看了一会儿，起身去把冷冻层拉开一条缝，看那萝卜冻得怎么样了。

还没冻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