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1918年|亨利·福特|今年|发电机|爱迪生|电动机|蒸汽机

年度演讲，还在推进。研究工作，还在继续。

但越研究，越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忍不住要和你分享。

今年，是1918年。

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么说？

我们先把时钟，拨回到1882年。

1882年9月4日，下午3点。纽约，华尔街23号。

这里，是摩根公司的办公室，金融家J.P.摩根的地盘。屋子里，站着一个35岁的男人。他的名字，叫托马斯·爱迪生。为了这一天，爱迪生已经准备了整整四年。四年之前的1878年，他对外放话，说自己要用电，取代煤气灯。消息一出，煤气公司的股票，应声下跌。

（托马斯·爱迪生）

那么，他要怎么兑现自己的言论？

当然不能只靠灯泡。一个灯泡，什么都不是。你得有发电机，把电造出来。得有埋在街道底下的电缆，把电送出去。得有电表，知道每家用了多少。得有保险丝，否则一短路就着火。还得有灯座、开关、接线盒。

这是一整套“电的世界”。

1879年，爱迪生做出了能连续亮十几个小时的碳丝灯泡。然后，又花了将近三年，在曼哈顿下城挖开街道，铺设线路，在珍珠街255-257号的一栋砖楼里，装上了一台大约27吨重的发电机。因为个头实在太大，人们还给这种发电机起了个外号，叫“巨无霸”。

（来源：美国亨利·福特博物馆，馆藏历史照片）

下午3点，开关合上。电流，从珍珠街出发，沿着地下的铜线，流向了周围大约一平方英里内的59个用户。大约有400盏灯，同时亮起。

据说，当时的爱迪生，只说了一句话。

我做到了我所承诺的一切。

其实，下午3点，天还是亮的。灯光，并不显眼。但是，等到太阳落山，一切都不一样了。

填满那个年代黑夜的，原本是煤气灯。火苗会跳，会熏黑天花板，会有一股怪味，一不小心还会引发火灾。可几千年来，人类本质上都是用“点火”的方式，来对抗的黑夜。

但这个夜晚，一根根细细的灯丝，安静稳定地亮着。

《纽约时报》，也是那59个用户之一。报社里，装了52盏电灯。第二天，记者在报纸上写，这种光柔和不刺眼，坐在底下写上几小时的字，都感觉不到自己是在用人造光，简直像是在白天写作一样。

亘古长夜，在那个夜晚，迎来了真正的白昼。

见证了魔法的人们也相信，新的世界，就要来了。

工厂，会彻夜通明。机器，会被电驱动。生产力，会一飞冲天。财富，会滚滚而来。

那么，接下来，是不是该到“技术改变世界，创造巨额财富”的环节了？

并没有。

在之后的三十多年里，世界经济和生产效率，并没有发生什么根本性的改变。

直到，1918年。

1918年，美国的马路上，已经跑满了各种各样的汽车。

但是，根据统计，每两辆车里，差不多就有一辆是同一个型号。

福特T型车。

那么，福特是怎么做到的？

在1900年左右的美国工厂里，抬头就能看到一根长长的铁轴，横贯整个车间。这根铁轴，叫“天轴”。因为蒸汽机时代里，一个工厂只有一个动力源，就是那台巨大的蒸汽机。蒸汽机带动天轴转，天轴上挂着一排齿轮和皮带轮，一条条皮带垂下来，连接地面上的机床、纺纱机、冲压机。

天轴一转，所有机器一起转。天轴一停，所有机器一起停。所以，整个工厂的布局，是围绕着动力来设计的。

现在，电来了。很多工厂老板也很激动，就开始拥抱新技术。他们拆掉了大蒸汽机，换上了大电动机。但是，天轴还在，皮带还在。机器，也在原来的位置上。就是可怜了原本的那位烧煤工，一下子被干掉了。

结果呢？多花了一笔电动机的钱。效率，却几乎不变。电这项伟大的技术，被塞进了蒸汽机的旧房子里。

后来，亨利·福特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件事，也被记录在自传《我的生活与工作》里。

发电系统，要把工业从皮带和天轴里解放了出来。因为最终可以给每一台机器，配上它自己的电动机。事实上，用皮带和天轴，现代工业根本无法运转。电动机，可以让机器按照工作的顺序来摆放。仅这一点，就能让工业效率大概翻一倍。

是的。按照工作的顺序来摆放。

以前，机器要迁就天轴。以后，机器要迁就工序。

1908年，T型车上市，售价850美元，相比于动不动就两三千美元的汽车，已经很便宜了。1910年，福特又在底特律北边的高地公园，建起了一座新工厂。因为用了大面积的玻璃窗，又被人称为“水晶宫”。

1913年，福特又重新设计了整个工厂。他们把装飞轮磁电机的过程，拆成了29道工序，让零件沿着一条线移动，每个工人只做其中一步。结果，原本需要20分钟的用时，降到了13分10秒。再后来，7分钟，5分钟。同样的办法，又用到了整车底盘上。装配一个底盘的时间，从12个半小时，降到了1小时33分钟。

效率，一飞冲天。价格，就跟着往下砸。

T型车，一路降到1916年的三百多美元。甚至，之前的1914年1月，福特还宣布，工人的日薪，要从2.34美元，涨到5美元。消息一出，成千上万的人涌进高地公园。那个冬天，工厂甚至要用消防水龙去驱散人群。到了1918年，T型车火遍全美。福特又在底特律郊外的胭脂河畔，开建了一座规模更大的工厂。

（亨利·福特博物馆的德州亨德森街景，路边停的几乎全是 T 型车）

人们终于意识到，原来，不是要把电动机塞进旧工厂，而是要为电动机设计一座新工厂。

而此时，距离1882年，已经过去了整整36年。

也是从那以后，因为电而获得了巨额财富的人，才真正开始井喷。

是的。这就是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故事。

其实，大多数“技术改变世界”的故事，也都押着类似的韵脚。

首先，是新技术出现。因为创新，因为吸引眼球，所以被不断追捧，直到顶点。然后，人们开始觉得，这个东西，搞得挺热闹，但好像没什么用。于是，顶点开始一路俯冲，直到谷底。但是，依然会有人继续研究，攻克难题。接着，技术就会走出谷底，再次回到大众的视野，成为一项真正成熟的技术。最终，进入生产，大规模地影响商业世界。

现在，你大概就能理解，为什么我会说，今年是1918年了。

在此之前，技术，已经出现。

每隔几天，就会有人来告诉你，AI，又更新了。世界，又又又变了。

就像，1882年的那个晚上。

但是，世界经济和生产效率，并没有因为AI的到来，而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为什么？

因为，伴生技术，并没有一同到来。

什么是伴生技术？

就是陪伴技术走进生产的技术。它未必耀眼。但有了它，伟大的技术才能从“被塞进旧流程”，变成“重新设计流程”。

越来越小的发电机，就是电力的伴生技术。因为大电机，只能替代蒸汽机。天轴还在，流程不变。小电机，才能装到每一台机器上。天轴，可以拆掉。工厂，可以按工序重新摆。流水线，才会出现。

没有微型电机，电就是蒸汽机家里的孤儿。

相似的故事，发生过很多次。

1987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伯特·索洛说过，你在哪儿都能看到计算机时代，唯独在生产率统计数据里看不到。为什么？因为进入办公室的电脑，被用来打字、算账、代替打字机和计算器。流程，还是原来那套流程。直到后来，网络、企业管理软件这些东西普及开来，企业开始围着电脑重新设计业务流程，美国的生产率在1990年代后半段，才出现了一轮明显的加速。

技术，是来点灯的。伴生技术，是来拆天轴的。

所以，前几年，AI一直没能真正地改变企业，改变业务，改变生产，改变流程。

更多的，还是被用来提高一点点单点效率。比如写周报。甚至，有的员工，写了200字的周报，请AI扩写成2000字。老板看不过来，又用AI给缩回了200字。

流程还在。天轴还在。

但是，站在今年这个时间节点，你会发现，伴生技术，似乎正在到来。AI，开始真正改变一些企业。

比如，有位企业家，原本做好了预算，要多招150个销售和客服。后来，他带着团队写了一套小软件。客户一开口，相关资料和建议回复就自动出现在客服手边。每个人能服务的客户数，一下子扩大了。那150个人，没有招。按一个人一年20万的综合成本算，一年就是3000万。

比如，一家做线下连锁的公司，全国大约500家门店。店长的核心工作，是销售。好的店长，一年能成交四五百单，差的只有几十单。于是，他们把销冠的话术记录下来，跟真实的成交数据做比对，找出到底是哪些动作真正带来了成交，沉淀成了一套策略库，每天早上推送给所有门店。

天轴，正在被拆除。流程，正在被重新设计。

2026，就是那个特殊的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