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下旬,美国在涉华教育与科技合作领域接连出手。
国防部长赫格塞斯亲自发布视频,把30所美国大学里的“80个关联机构”推上国家安全风口;财政部几乎同一时间公布投资限制草案,首次把生物技术纳入对华设限范围;而孔子学院这个已经被压缩到个位数的存在,又一次被拎出来当作“渗透据点”来示众。
这三件事单独看,各有各的政策逻辑;放在一起看,指向的是一个更值得琢磨的问题:一个长期把学术自由和市场开放挂在嘴边的国家,为什么越来越倾向于用国防部门和财政管制的手段,去处理本该由大学和企业自己判断的合作事务。
我的看法是,与其说这是“自信”或“不自信”的简单标签,不如说美国正在重新划线——线划在哪里、划得多宽,才是真正影响中美科技交往走向的变量。
根据美国政府问责局2023年公开的报告,美国高校的孔子学院已经从2019年的约100所降到不足5所;在74所受访学校中,超过六成表示,担心失去联邦资金是关闭孔子学院的重要原因。
到2025年前后,多家公开报道的统计口径虽有差异,但指向是一致的:全美仍在挂牌的孔子学院只剩个位数。也就是说,孔子学院在美国校园里的规模,早在赫格塞斯发表视频讲话之前就已经接近于零。
那么他所说的“30所大学、80个组织”是怎么回事?
公开信息显示,美国国防部门在10月19日的一份通报中的原始表述,是30所高校完成了研究安全审计,共采取了“80多项终止相关行动”,对象既包括被列入限制清单的外国机构,也包括一些未被列名、但被“预防性”处理的合作关系。
“80多项行动”和“80个孔子学院关联机构”,在行政语言里可以画等号,在传播语言里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到了赫格塞斯的视频中,这80多项处置被表述为80个“以不同名称重新出现”的机构,并被指控“窃取知识产权”“渗透学生思想”。
目前能够确认的是,美国国防部门确实作出了相关声明,也确实对部分高校合作项目采取了终止或审查措施。
但公开信息中没有出现一份完整清单,逐一证明这80个对象都是“换壳的孔子学院”,更没有公开证据表明这80项处置都对应着已经查实的技术窃取行为。
被媒体查阅的案例中,俄克拉何马州立大学被终止的项目包括酒店与旅游管理研究生项目和学生交换项目,校方明确表示不涉及敏感研究或出口管制内容。
我认为,这恰恰是此次行动最值得注意的地方:安全审查的对象从“孔子学院”这个具体机构,扩展到了“与受关注实体存在组织关联”的广泛合作关系,而判断“关联”的标准和证据并不在公众视野之内。
对于美国高校来说,这意味着合作风险的评估不再只是看合同条款,还要追溯合作方的资金、人员和管理脉络。审查范围越模糊,高校为了避免失去联邦资金而主动收缩合作的动机就越强。
这种“预防性切割”的效率很高,但它和“查实了80起窃密”之间的距离,不应该在公共叙事中被悄悄抹平。
孔子学院数量从三位数降到个位数,本身已经说明中美教育交流中的一个特定模式在几年前就基本退场了。如今再把“80个机构”作为一项新战果来呈现,更像是在为一个已经完成的收缩过程补上一个安全叙事。
如果说高校审查影响的首先是学术合作,那么10月22日美国财政部公布的投资限制草案,触及的就是真金白银的商业利益。
根据公开的拟议规则,这项草案以2025年12月作为《2026财年国防授权法》一部分通过的《全面对外投资国家安全法》为依据,在原有半导体、人工智能、量子信息、高性能计算和高超音速系统的基础上,新增生物技术为受限领域,公众意见征求截止日期为12月7日。
规则尚未生效,仍处于草案阶段,这一点必须说清楚——把征求意见稿写成已经落地的禁令,会系统性高估短期冲击。
但草案中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结构性细节:它限制的是股权投资、合资企业以及涉及敏感技术的资本交易,而不覆盖中国创新药的对外许可授权和合同研发外包。
礼来、辉瑞、百时美施贵宝等美国药企已经向中国制药公司支付了数十亿美元以获得新药授权,只要这些交易以现金支付、不涉及股权就不在拟议规则的禁止范围内。用一句更直白的话来概括:分子可以过太平洋,所有权不可以。
这个设计不是偶然的。中国在全球新启动临床试验中的份额从2015年的约4%上升到2025年的约30%,中国资产约占全球创新药管线的三成;一款候选药物在中国的I期试验周期约为七个月,在美国则往往超过十七个月,成本也低出相当幅度。
2025年中国来源药物的许可交易总额据公开报道达到约1377亿美元,接近2021年的十倍。华盛顿如果连授权交易一并封死,等于要求本国药企主动放弃全球创新管线中一个举足轻重的来源。
美国生物技术创新组织的态度也印证了这种张力。该组织在认可国家安全关切的同时公开提醒,限制范围如果过于宽泛,会给创新者和投资者带来不确定性,可能无意中削弱美国生物技术行业自身的竞争力;其首席执行官的表态更直截了当:“我们不能靠限制取得成功。”
在我看来,这份草案的真正看点不在“美国又限制了什么”,而在“美国限制不了什么”。它精准地绕开了美国企业仍然需要的授权交易,说明政策制定者在安全叙事和产业利益之间做了一次相当务实的取舍。
对于中国生物技术企业来说,这意味着纯粹的股权融资和合资路径会收窄,但如果手里的分子确实有临床价值,海外授权这条通道并没有被关上。
压力是真实的,但不是均匀分布的:有差异化管线的企业会感受到谈判筹码,缺乏竞争力的资产则会在更紧的资本环境里加速出清。
把高校审查和投资限制并排放,一个趋势比较清楚:美国对华科技竞争的操作重心,正在从限制特定产品和技术的直接转移,转向管理“技术能力赖以生长的资源”——大学里的合作网络、实验室里的人员往来、资本流向初创企业的路径。
国防部门介入校园合作,财政部门介入资本配置,分别对应的是创新链条的上游和中游。
这背后当然有国内政治节奏的因素。11月3日,美国中期选举将改选众议院全部435个席位和参议院100个席位中的35席。对华技术议题在选举周期中被更频繁地使用,是可以观察到的现象。
但我不认为把每一项措施都归结为选举考量是准确的:从半导体出口管制到对外投资审查,这条政策线索跨越多届政府,具有明显的延续性。选举影响的是表达方式和推进速度,不是方向本身。
真正难以调和的是另一组矛盾:安全部门要压缩风险敞口,企业要保留全球市场和研发回报,大学要维持国际科研网络。
三方的诉求都有合理依据,却很难被一套统一的限制清单同时满足。限制越宽,合规成本越高,正常合作被“预防性”放弃的概率越大;限制太窄,又无法回应真实存在的技术外流关切。
问题的核心从来不是“要不要审查”,而是“审查的边界能不能被清晰、可预期地界定”。
回到标题里“美国已丧失自信”这个判断。美国确实在扩大对华科技安全审查的范围,孔子学院从百余所降至个位数、投资限制从出口端延伸到资本端,都是有公开记录可查的政策变化。
但我倾向于把“丧失自信”理解为一个值得讨论的政治评价,而不是已经被几项限制措施“证明”的结论。
更准确的说法或许是:美国正在为一个它长期受益的开放创新体系附加越来越厚的安全条件,而它还没有找到一种方式,既能管住它认定的风险,又不把开放本身一起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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