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九六年的,江西赣州人,在莫斯科念书那会儿认识了卡佳。她学中文,我学俄语,俩人凑一块儿谁也说不利索,但连比划带翻译软件,愣是把恋爱谈下来了。前年结的婚,去年带她回了赣州老家。街坊邻居头一回见她,脖子都仰着说话,我妈偷偷拉我到厨房问:“她平时穿高跟鞋不?”我说妈,她穿平底鞋都比我高两公分。

这些都不算啥。真正遭罪的,是每天晚上。

我们家卧室那张床,一米八乘两米,标准双人床,我单身那会儿睡觉得宽宽敞敞,翻三个滚儿都掉不下去。卡佳往上一躺,好家伙,对角线直接满了。她腿长,一米一三的腿,脚丫子伸到床尾还得悬空一截。头三天她没吭声,第四天早上起来脖子落枕了,歪着头跟我说:“陈默,你这个床,是给小孩子睡的吧?”我说这是标准尺寸,全中国都这么睡。她揉着脖子说:“那全中国男人都比我矮?”

我量了量,她从头到脚平躺下来,比床长出六厘米。六厘米听着不多,可你想象一下,脚脖子那块儿没着没落的,整条腿的肌肉都得绷着劲儿,睡一宿比跑五公里还累。她倒是有办法,把枕头横过来搁在床头板上,脚底下再垫个行李箱,整个人躺上去跟坐卧铺似的。可这么一来,床尾就多出个硬邦邦的箱子角,我半夜起夜,小腿骨撞上去三回了,青一块紫一块的。后来我把箱子换成了一摞旧书,高度差不多,磕上去软和点。卡佳早上醒来一看,说:“你把托尔斯泰垫脚底下?”我说那是你奶奶寄来的俄语版《战争与和平》,她翻了个白眼,说那更不能垫了,回头她奶奶视频看见要骂人。最后我从楼下杂货铺要了两个泡沫箱子,摞一块儿,外头裹了层旧床单,算是把脚垫问题解决了。

这还只是长度问题。宽度上更热闹。

卡佳睡觉有个毛病,她自己管这叫“俄罗斯转盘”——睡着之后人不知道转哪儿去了。她一米七四,七十八公斤,骨架大,胳膊腿儿抻开了占地方。我一百三十斤,一米七二,在她旁边跟个小孩似的。她晚上睡着睡着就把胳膊甩过来,有一回直接横我脖子上,我梦见被人勒脖子,挣扎着醒过来,她那条胳膊正卡在我喉结上,她自己呼噜打得震天响。我拿手机照了张相,第二天给她看,她说:“这胳膊不是我的。”我说那你看看这睡裤是不是你的?她低头一看,灰底子红条纹的,她自己的,没话说了。

后来我学聪明了,从网上买了个孕妇抱枕,那种长条形的,往床中间一搁,当“三八线”。头两天管用,第三天早上醒过来,抱枕被她搂怀里了,我还在原地,但被她另一条腿压着,抽都抽不出来。我推她,她哼哼两声翻过去,腿撤回去了,胳膊又搭我肚子上来了。我索性让她搭着,自己往床边挪了挪,结果半个身子悬在外头,早上起来腰疼得直不起来。

温度也是个大问题。她西伯利亚长大的,莫斯科零下二十度穿个薄外套就出门,咱赣州冬天零上五六度,她嫌热。十一月刚过,她就把窗户开了条缝睡觉,说要透气。冷风嗖嗖往里灌,我缩在被窝里打哆嗦,她光着腿穿个短袖睡衣,说“陈默你太虚了”。我给她买了床厚被子,她嫌重,压得她睡不着,趁我上班又给塞柜子里了。后来折中,一人一床被子,她盖她那床薄的,我盖我这床厚的,中间拿夹子夹住,防止半夜她翻身把我被子卷走。可夹子夹不牢,她一转,被子就扯开了,早上起来我那床被子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她脚底下垫着。

还有一样,她打呼。女的也打呼,而且打得理直气壮。她仰着睡的时候,呼噜声跟摩托车怠速似的,不高,但稳,突突突突没完没了。我拿手机录下来放给她听,她听完哈哈笑,说“这是我奶奶遗传的,我奶奶打呼能把窗户震响”。我说那咱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她爸说了,打呼说明睡得香。我心想你睡得香了,我遭罪啊。后来我发现侧着睡能好点,就每晚等她睡着了轻轻把她往侧边推一把,她有时候配合翻过去,有时候嘟囔一句俄语,胳膊一抡把我手打开。

最绝的是她早上起得早。俄罗斯人天亮得晚,她习惯了,到了赣州,夏天五点多天就亮了,她跟着醒。醒了也不起床,躺床上刷手机,刷到好玩的推我:“陈默你看这个猫!”我六点半闹钟才响,五点二十被她推醒,迷迷糊糊看一眼屏幕,一只猫在冰面上打滑。她说“可爱吧?”我说嗯可爱,接着睡。过五分钟又推我:“还有这个狗!”我睁眼一看,还是那只猫,换了个角度。我说卡佳你能不能攒着一起看,她说不能,笑点过了就不好笑了。

我跟我妈诉苦,我妈拿擀面杖敲我脑袋:“人家大老远从莫斯科跟你回赣州,你连个觉都舍不得让人家睡好?”我说妈你不懂,我天天顶俩黑眼圈上班,同事问我是不是夜班兼职去了。我妈说那你换个床,换个大点的。我说妈,再大能大到哪儿去?两米二的床,人家家具店说得定制,订货仨月,还得加钱。我妈想了想说:“那你打地铺。”我说那像话吗,我娶个媳妇回来打地铺。我妈说:“那你们就搂着睡,搂着就不占地方了。”

搂着睡更完蛋。她胳膊比我大腿粗,一搂上来,我整个人跟被安全气囊弹了似的,动弹不得。而且她头发多,长头发往我脸上一盖,我半夜做噩梦梦见自己被熊压着喘不上气,醒来一看,真是熊——她整个人趴我身上了,下巴搁我头顶,呼噜打得我天灵盖发麻。

上个月她妈从新西伯利亚寄了个包裹来,拆开一看,是条老式俄式毛毯,厚得跟棉被似的,上头印着大花。卡佳说这是她奶奶当年给她爷爷织的,“奶奶说两个人盖一床,挤着暖和”。我说你饶了我吧,咱家那床本来就挤,再盖这么厚的,半夜非打起来不可。卡佳把毛毯往身上一裹,说:“那你别盖,我一个人盖。”结果那天晚上她裹着毛毯睡,半夜热醒了,一脚把毛毯蹬到地上,连带着把我被子也扯下去了。我冻醒了一看,好嘛,她光着腿晾在那儿,毛毯在我脚底下团着。

最后我找了个折中的法子。我把次卧那张一米五的床也拼过来,两张床并排放,中间拿旧毛衣塞条缝,上面铺一床大褥子。卡佳躺上去试了试,说了句“哈拉少”,然后拿手机给她妈发视频,拿俄语叽里呱啦说了一通,我听见里头她妈笑得嘎嘎的,卡佳把镜头转过来对着我,她妈在屏幕那头冲我竖大拇指,嘴里念叨着什么,卡佳翻译说:“我妈说,你是个好丈夫,能容忍她闺女睡觉的,都是好人。”

现在晚上睡觉,她睡靠窗那边,我睡门口这边,中间那条缝拿毛衣填平了。她爱怎么转怎么转,转到我这边来我就往她那半边挪挪。有时候半夜醒了,看见她一条长腿从被子里伸出来,脚丫子搭在床沿外头,五个脚趾头还一动一动的。我给她塞回去,她嘟囔一句俄语,翻个身,胳膊又甩过来了。

我认了。一米七四就一米七四吧,遭罪就遭罪吧。总比没人搂着强。就是有一样,前天她突然跟我说,她表妹要来赣州玩俩月。我问她表妹多高,她说一米八二,打排球的。我看了看我们家那张拼起来的床,又看了看卡佳,卡佳冲我乐:“没事,我表妹睡相好,不像我。”

我信她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