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局有位副局长,今年五十。履历表上“副科”两个字,在他名下已经挂了二十八年。
一九九八年,他二十二岁,副科。这个年纪放在今天,很多人大学还没毕业。
再往前四年,一九九四年,他初中专毕业,分到一个山区乡当办事员。
那会儿的初中专不好考,分数线压着县重点高中,毕业还包分配,在乡下人眼里就是“跳了龙门”。
他话少,手勤,材料写得清爽,杂事理得明白,两年后被提为办公室主任。
乡镇的中层里,办公室主任是个要紧的台阶,踩满两年,就有资格去够副科。
资格够了,位置却来得有些离奇。乡里缺一个副乡长,名单上把他添了进去,凑数用的——没钱,没权,没背景,谁也没当真。
可公示那几天,风向忽然不对了。乡主要领导对原定人选有看法,会上没明说,只轻轻点了几句,底下人就会了意。
投票结果出来,原定人选落选,凑数的他反倒上了。
一九九八年,他二十二岁。后来有人拿这事打趣,说你这副科是白捡的。他摆摆手,不接这个话茬。
运气这东西,来一次不算数。
往后的二十八年,他在副科这一级上挪来挪去:副乡长,乡党委委员、宣传委员,乡党委副书记,街道纪委书记,后来到一个冷门局当副局长,最后到我们局当副局长,到现在三年。
乡镇的泥路他踩过,街道的纠纷他断过,冷门局的冷板凳他坐过。到了我们局,分管的那摊业务他起初一窍不通,一年下来,局里写材料的人遇到拿不准的,都去问他。
二〇二二年春天,我们领了集中隔离医学观察点的任务,他大到流程排布,小到一盒饭送到哪个房间,都盯到位,人几乎扎在点上没回来。眼睛熬红了,嗓子说哑了,没听见他抱怨半句。
凭良心讲,他是个好干部。本事不差,态度不差,上下左右的口碑也不差。可他大概真的升不上去了。
副科二十八年,到六十岁退休,就是三十八年。二十八年够一个娃娃长成家立业的人,三十八年,差不多就是一个人上班的全部年头。
我有时候琢磨不明白:有人两三个月就走完了他二十八年没走完的那一格,有人几个月又跨上了下一级。
这些人,当真个个都有压人一头的本事、拿得出手的硬成绩吗?还是说,另有一本账,不摊在桌面上?
我没有答案。
我只看见,这位五十岁的副局长,每天还是头一个到,材料还是改到标点,下属出了岔子还是先兜下来再讲道理。
二十八年副科,没把他熬成一个糊弄事的人——这件事本身,兴许比提拔更说明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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