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翻了个身,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很轻。
凌晨三点,我爸把房卡放在床头柜上,压了张纸条。
我装睡,听见门锁咔嗒一声合上。
手机亮了,妹妹发了条朋友圈。
照片里我妈搂着她切蛋糕,我爸的位置空着。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01
录取通知书是邮递员老赵送来的。
他在楼下扯着嗓子喊:“许国栋家的,挂号信!”我妈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才接过去。
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嘴角往上提了提,又很快压下去,把信封塞进自己买菜用的那个布袋里,说:“放我这,别弄丢了。”
我爸那天难得没出车,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
他看我一眼,说了句“不错”,然后拿起手机挨个给亲戚打电话,声音越打越亮,像是要把这几年跑货运攒下的憋屈全喊出去。
打到第三个电话时,我妹从她房间出来了。
她靠在门框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皮有点肿。
我妈赶紧走过去,压着声音说:“琳琳,锅里有粥,妈给你热。”我妹没应,盯着我爸手里的手机看了几秒,转身回了房间,门关得比平时重。
我妈瞪了我一眼,好像是我做错了什么。
奶奶是晚上打来的电话。
家里座机响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洗碗,我爸在洗澡,我接的。
奶奶耳朵背,说话声音大,我得把听筒拿远一点才能听清。
她说:“曼玉,通知书到了?”我说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能听见她那边电视机里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
奶奶说:“奶奶为你高兴。”就这一句,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听筒站了一会儿。
厨房的水声停了,我妈在擦手,走过来问我谁的电话。
我说奶奶。
她哦了一声,说:“你奶奶身体不好,少让她操心。”然后她把装通知书的布袋从厨房柜子里拿出来,进了自己卧室。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我妹房间里有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哭。
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很久。
我听不清具体内容,只隐约听见“没事”
“明年再来”
“妈知道”这几个词。
我翻了个身,盯着墙上的裂缝看。那条裂缝从我上初中起就在,从天花板一路裂到踢脚线,我爸说找人来修,说了六年也没修。
第二天早上,我爸敲我门,说:“曼玉,爸带你去省城玩两天,庆祝你考上大学。”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领子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眼神没看我,看着门框旁边那面墙。
我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我爸单独带我出去玩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上一次还是小学三年级,他带我去县城赶集,给我买了根糖葫芦,回来的路上他说:“你妹小,你别跟她争。”
我说好。我爸说:“明天走,你收拾一下。”
我妈在客厅里叠衣服,听见我们说话,头也没抬。
她把一件我妹的粉色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扶手上。
那件外套我妹早就不穿了,袖口起了毛球,我妈还是每次洗完都叠好收起来。
我回房间收拾书包。
衣柜最底层压着一个红包,是奶奶上个月托人带来的,红纸包得方方正正,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曼玉”两个字,字歪歪扭扭的。
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五百块钱,三张一百的,四张五十的,票面很旧,有一张还缺了个角。
我把红包塞进书包夹层。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妹一直没出来。
我妈把饭菜拨了一份放在碗里,端到她门口,敲了敲门,低声说了句什么。
门开了一条缝,碗递进去,门又关上了。
我妈回到饭桌上,给我爸夹了一筷子菜,说:“你路上注意安全,别开快车。”
我爸嗯了一声。
我妈又说:“明天中午之前回来。”
我爸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她。我妈没跟他对视,低头扒饭。我爸说:“不是说玩两天吗?”我妈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看着办。”
那顿饭吃得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我坐在他们对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说不上来。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我爸出门。
我妹房间门关着,我妈站在门口送,递给我爸一个黑色旧背包,拍了拍包面,像在交代什么。
我背着书包往楼下走,听见我妈在后面压低声音说了句:“你自己跟她说,别让我做恶人。”
我爸没回话,快步跟上来。
大巴车上人不多,我爸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他旁边。
车开了没多久他就开始打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货主,说这两天不出车,家里有事。
第二个电话打给我妈,接通了但没说话,听了十几秒就挂了。
我问他:“家里是不是有事?”
他说:“没事,你妈就是爱操心。”
然后他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眼角的皱纹很深,鬓角的白头发比去年多了不少。
我转过头看窗外,路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白色的背面,亮晃晃的。
02
到省城是中午。
我爸带我找了家快捷酒店,在火车站旁边,招牌上的霓虹灯管缺了两个笔画。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涂着粉色指甲油,办入住的时候看了我爸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我爸掏出身份证,说:“两间。”姑娘说大床房只剩一间了。
我爸皱了皱眉,说那就一间吧,加个折叠床。
房间在四楼,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子,巷口有家拉面馆,油烟味往上飘。
我爸把包放在靠门的那张床上,坐在床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说:“歇一会儿,下午带你去转转。”
我说好。他从包里摸出保温杯,拧开喝了两口,又拧上。那个保温杯是我妈给他买的,深蓝色,杯身上磕掉了几块漆,露出底下的不锈钢颜色。
下午我们去了步行街。我爸给我买了双运动鞋,说上大学穿。我试鞋的时候,他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能听见“嗯”
“知道了”
“你看着弄”。我穿着新鞋走出来,他挂了电话,站起来打量了一下,说:“合脚就行。”
我问他谁的电话。他说货主,催他出车。
我没再问。
其实我听见了,电话那头是个女声,语速很快,像在吵架。
我爸把手机揣进裤兜,裤兜里还装着那包烟,盒子瘪了,露出里面最后一根烟的滤嘴。
晚上我们在拉面馆吃饭。
我爸要了两碗牛肉面,他那碗多加了份牛肉,推到我面前,自己吃那碗没加的。
他吃面声音很大,呼噜呼噜的,额头冒了一层细汗。
吃到一半,他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接,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
面汤的热气扑上来,我看着他的脸在蒸汽后面有点模糊。我说:“爸,你要是有事就先回去。”
他筷子停了。过了一会儿,他把嘴里的面咽下去,说:“没事,说好了带你玩两天。”
可他的眼神一直往手机那边瞟。手机翻扣在桌上,嗡嗡震了两回,他伸手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扣回去。那碗面他剩了半碗,汤也凉了。
回酒店的路上,他走在我前面半步远,背有点驼,那双旧皮鞋的后跟磨得歪向一边。
经过一个水果摊,他停下来买了几个橘子,装塑料袋里递给我,说:“你妹爱吃橘子。”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意识到什么,补了一句:“你也吃。”
我接过袋子,橘子皮很凉。
晚上回到房间,我爸说出去买包烟。
他出去之后,我在房间里看电视,换了几个台都是广告。
走廊尽头传来他的声音,隔着两道门和一段地毯,闷闷的,但能听出他在压着嗓子说话。
我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他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我只听清一句:“我明天一早就回,赶得上。”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音量很大,像在喊。我隐约听见“你让她自己回来”
“你跟她说不就行了”几个字。然后我爸的声音又低下去,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了。
我退回床上,把电视关了。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我拿起手机给奶奶发消息,问家里是不是有事。
过了几分钟,奶奶回了三个字:“没事。玩。”
我又发:奶奶,你说实话。
这次等得更久。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最后奶奶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背景里有电视机的声音,她的声音很慢:“曼玉啊,不管发生啥,你记住奶奶的话。”
语音到这就停了,后面没有内容。
我盯着那条语音消息看了很久,进度条上的小圆点停在末尾。我没再追问。我给我爸发了条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没回。
我关灯躺下,折叠床的弹簧硌着后背。
我爸那张床空着,被子掀开一角,枕头上有他头发留下的凹痕。
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条光,正好落在他的枕头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很轻,像是怕吵醒我。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呼吸放慢。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我床边,站了几秒。
我感觉到他弯下腰,往床头柜上放了什么东西,塑料的,轻轻一声响。
然后是脚步声往门口去,门开了,又合上。咔嗒一声,很轻。
我睁开眼,天花板上一片白。
空调还在嗡嗡响,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
我伸手摸到床头柜,摸到一张房卡,还有一张纸条,折成四折。
我没开灯。借着路灯的光,我看见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我爸的字,笔画歪歪扭扭:“家里有急事,爸先回。你再睡会儿,醒了自己坐车回。”
我把纸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手机屏幕亮了,我拿起来看。
是我妹发的朋友圈,配图九张,正中间那张最大:她捧着一块蛋糕,我妈搂着她肩膀,两个人都在笑。
背景墙上挂着金色的“生日快乐”拉花,桌上摆满了菜,有鱼有肉,还有一瓶开了的可乐。
照片右下角露出我爸的半只胳膊,他穿着那件蓝衬衫,袖口挽着。
发布时间:十分钟前。
我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
我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是我很久没见过的笑。
她搂着我妹的那只手,手腕上还戴着我去年给她买的银镯子,我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她收到的时候说了句“乱花钱”,然后一直戴着。
我放下手机,坐起来,把折叠床收好,被子叠整齐。
我爸那张床我没动,枕头上的凹痕还在。
我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灯牌亮着绿光。
电梯口的垃圾桶旁边,丢着一个烟盒,和我爸抽的那个牌子一样,盒子瘪了。
前台还是那个涂粉色指甲油的姑娘。
她看见我拖着行李箱出来,愣了一下。
我说退房。
她翻了一下记录,说:“你爸凌晨三点多退的,房费已经结了。”我说我知道。
她看了看我身后的走廊,又看了看我,没再问什么,把押金退给我。
我走出酒店大门,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
拉面馆刚开门,老板在门口支桌子,看见我拖着箱子,问要不要吃碗面。
我说不用。
他哦了一声,继续搬凳子。
火车站售票厅人不多,我排在第三个。
前面那个大叔买了两张去郑州的票,掏钱的时候硬币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轮到我,我说一张,到县城。
售票员问哪个车次,我说最早那班。
她敲了几下键盘,说六点二十,还有十五分钟。
我把钱递进去,票打出来,我捏着票往候车室走。
手机开始响了。
我爸的号码在屏幕上跳,我按了静音,把手机塞进口袋。
候车室的椅子是铁的,坐上去冰凉。
广播里在报站,声音又大又模糊,听不清念的什么。
我盯着检票口上方的电子屏,红色的字一行行往上翻。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按了拒接。
然后她把电话打到了我奶奶家座机上。
我知道,因为我奶奶的手机号和我爸我妈的都设了亲情号,我妈一拨就是三个号码同时响。
过了几分钟,奶奶给我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在哪。”
我回:在车站。
奶奶又回:回来再说。
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靠在椅背上。
检票口的门开了,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拿着喇叭喊:“六点二十的,排队检票了。”我站起来,拉着箱子往队伍里走。
前面那个买去郑州票的大叔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小姑娘大清早独自赶车有点奇怪。
我没理他,把票递给检票员。
上车找到座位,靠窗。
我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
天边慢慢亮起来,先是灰白色,然后掺了点橘红。
站台上的工作人员在挥手,车子动了一下,慢慢往前滑。
手机屏幕在飞行模式下还是亮了一下,弹出一条短信预览,是我妈发的,只显示了前几个字:“你爸回去找你了,你……”后面的看不到。
我把短信划掉,把手机翻了个面。
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麦子刚割完,地里留着金黄色的茬子。
远处有人烧秸秆,烟升起来,被风吹得斜斜的,漫过田埂,呛得我眼眶有点发酸。
我闭上眼,耳边是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声音,咣当,咣当,一声接一声。
03
火车到县城是上午九点多。
我拖着箱子出站,站前广场上停着几辆三轮车,司机蹲在阴凉里抽烟。
有个戴草帽的凑过来问去哪,我说了奶奶家的村名,他想了想,说二十块。
我说十五。
他啧了一声,说上来吧。
三轮车在乡道上颠,两边的白杨树刚长出叶子,嫩绿色,被风翻过来露出银白的背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大概是认出我了。
他没话找话,说:“你是许国栋家闺女吧?考上大学那个?”我说嗯。
他说:“你爸前几天还回来过一趟,半夜到的,第二天一早又走了。”
我没接话。他大概觉得没趣,闭上嘴专心开车。风灌进车篷里,带着一股泥土和牲口粪混在一起的味道,呛鼻子,但闻久了也就习惯了。
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奶奶站在她家院门口的槐树底下。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小髻。
她没往我这边看,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随便站站。
三轮车停在院门口,奶奶走过来,从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递给司机。
司机说大娘不用这么多。
奶奶说拿着,大热天的。
司机道了谢,掉头走了。
奶奶接过我手里的箱子,拎了一下没拎动,说:“装的什么这么沉。”我说书。
她没再问,拖着箱子往院里走。
我跟着进去。
院子不大,东墙根种着一排葱,西边搭了个丝瓜架,藤蔓刚爬上竹竿。
堂屋门开着,电视机在放戏曲,咿咿呀呀的,和电话里听到的一样。
奶奶把箱子放在我原来住的那间屋里,床已经铺好了,蓝格子粗布床单,枕头晒得鼓鼓的。
她说:“饿了没?”我说不饿。
她说:“不饿也得吃,我给你煮荷包蛋。”
她进了灶房,我跟在后面。
土灶上坐着大铁锅,灶膛里塞着玉米秸秆,火苗舔着锅底。
奶奶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蛋花在沸水里散开,她撒了一小把盐,滴了两滴香油,盛到白瓷碗里递给我。
我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吃荷包蛋。
蛋很嫩,筷子一碰蛋黄就流出来,混在汤里,黄澄澄的。
奶奶坐在对面择韭菜,根上带的泥巴抖在笸箩里,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吃到一半,我的眼泪掉进碗里,溅了一小圈涟漪。
我没出声,用袖子蹭了一下脸,继续吃。
奶奶没抬头,手里的韭菜一根一根理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妈那人,心不坏,就是心偏。”
我没接话。她又说:“你爸也是,一辈子没主见。”
碗里的汤快见底了,香油的味道还在。
奶奶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站起来舀了瓢水洗手,水从指缝里流下来,滴在泥地上。
她说:“来了就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嗯了一声。
下午我帮奶奶去村口小卖部买盐。
小卖部的刘婶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看见我进来,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下。
她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说今天。
她哦了一声,又问考上哪儿的大学。
我说了学校名字。
她点点头,说:“好学校,你爸可高兴了,前几天回来还跟我们说呢。”
我拿了盐,付了钱往外走。
刘婶在后面补了一句:“你妹没考好,你妈这几天心情不太好,你多担待。”我没回头,攥着盐袋往家走。
盐袋是塑料的,被我攥得沙沙响。
晚上躺在奶奶家炕上,窗户纸透着月光。
手机开机之后,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弹。
我爸打了十二个电话,我妈打了七个,还有三条短信。
我爸的短信说:“你在哪?回话。”我妈的短信说:“你爸回去找你了,你赶紧给他回电话,别让人笑话。”最后一条是妹妹发的,只有四个字:“姐,对不起。”
我没回。
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枕头旁边。
院子里有虫子在叫,一声长一声短,比白天安静多了。
奶奶在隔壁屋里翻身,床板吱呀响了一下,然后她的鼾声就起来了,不大,很均匀。
我盯着天花板上奶奶糊的旧报纸,上面有一篇关于种蘑菇的文章,标题字大,正文小,看不太清。我看着看着,眼睛就闭上了。
04
第二天早上是被鸡叫醒的。
奶奶养了三只母鸡,天刚亮就开始咕咕叫。
我起来的时候奶奶已经不在屋了,灶上温着粥,桌上摆着咸菜和半个咸鸭蛋。
我吃完粥,把碗洗了,走到院子里。
奶奶在丝瓜架下面浇水,水瓢一下一下舀着桶里的水,浇在丝瓜根部。
我拿过水瓢替她浇。她说:“你浇完水去村口看看,你爸昨晚来了,在刘婶家坐了一会儿,没敢进村,又走了。”
我手停了一下,继续浇。水渗进土里,颜色变深。我说:“他什么时候走的?”
奶奶说:“后半夜。刘婶说他问了你到没到,我说到了,他就走了。走的时候在车上坐了很久,车灯一直亮着。”
我没说话。
奶奶也没再说。
浇完水,我把水瓢挂在丝瓜架上,回屋拿起手机。
屏幕上又多了几个未接来电,还有一个视频通话请求,是我妈发来的。
我没点开。
中午的时候,我妹发了一条微信。
这次不是四个字,是一段话。
她说:“姐,我知道你生气。妈让我跟你说,家里不是故意瞒你。是我不好,我跟妈说我不想你回来,我怕亲戚问成绩。妈就答应了。爸本来不同意,妈跟他吵了一架,他才答应的。你要怪就怪我。”
我把这段话看了两遍,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院子外面有小孩在跑,边跑边笑,声音又尖又亮,穿过院墙传进来。
奶奶在堂屋里听戏,音量调大了些,盖过了外面的声音。
下午我帮奶奶去地里摘豆角。
奶奶的菜地在村东头,挨着一条水渠,渠里没水,长满了草。
豆角藤爬在竹竿上,我蹲在地里,一根一根摘,指甲掐断豆角蒂的时候有脆脆的一声响。
奶奶在旁边摘辣椒,偶尔直起腰捶两下后背。
她说:“你妈年轻的时候,也常来这块地。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她刚嫁过来,跟着我学种菜,分不清韭菜和麦苗。”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奶奶继续说:“后来你出生了,她抱着你在地头坐着,我给你摘黄瓜吃。那时候她笑得多。”
豆角摘了半篮子,紫花在叶子上开得密密麻麻。
太阳偏西的时候,奶奶说回吧。
我提着篮子走在田埂上,奶奶在后面慢慢走。
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笔直的一根,被风一吹就散了。
晚上吃过饭,我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乡下的星星比城里亮,密密麻麻的,银河横在天上,像撒了一把碎米。
奶奶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手里纳着鞋底,针尖在头发上蹭一下,扎进鞋底里,嗤的一声。
她说:“你通知书那个事,你妈藏了三天才拿出来。”
我转头看她。她没抬头,继续纳鞋底,针脚很密。
“你爸催她给你,她一直说再等等。第三天你爸发火了,她才拿出来。她跟我说,她不是不想给你,就是看着那个通知书,心里堵得慌。”
我问:“堵什么?”
奶奶把针在鞋底上扎透,从背面拔出来,说:“她当年高考,差三分。你外公不让她复读,说闺女家读那么多书没用。她哭了一个暑假,后来就嫁过来了。”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奶奶的针线穿过粗布的声音,嗤,嗤,一下一下。风从丝瓜架那边吹过来,带着点夜露的潮气。
05
第三天早上,我爸和我妈来了。
他们开的是我爸那辆旧面包车,车身灰扑扑的,后保险杠上沾着泥点子。
车停在院门口,我爸先下来的,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妈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兜苹果,脸上抹了粉,嘴唇涂得红红的。
奶奶在院子里喂鸡,听见车声,手里的鸡食瓢没停。
我爸走进院子,叫了声妈。
奶奶嗯了一声,继续撒玉米粒。
我妈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我坐在丝瓜架下面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奶奶的蒲扇,扇面上破了个洞。
我妈看着我,张了张嘴,话还没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她快步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手搭在我膝盖上。
“曼玉,妈错了。”她说。声音很响,带着哭腔。
我没动,也没说话。她的手指攥着我的裤腿,指节发白。我爸站在后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丝瓜架上的嫩丝瓜,不看我们。
我妈接着说:“妈不该瞒你。可你妹她……她考成那样,亲戚都来问,她受不了。妈就想着,就这一次,让她高兴一天。”
我把蒲扇放在膝盖上,看着她。
她的妆哭花了,眼角的粉底卡出一条纹路,口红蹭到了牙齿上,红红的一小块。
她老了,比上次我仔细看她的时候老了,眼袋垂着,鬓角的白发没染匀,露出一截黑的。
我说:“你藏我通知书的事呢?”
我妈愣住。她的手从我膝盖上松开,整个人往后一坐,坐在了泥地上。她转头去看奶奶,奶奶没看她,端着鸡食盆进了灶房。
我妈的哭声停了。她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泥地,掌心里嵌进了碎草屑。她张了张嘴,声音小了很多:“你奶奶跟你说了?”
我说:“你藏了三天。”
我爸终于开口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我妈旁边,低头看着她说:“起来吧,地上凉。”我妈没动。
我爸弯下腰,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拉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往旁边趔趄了一下,我爸伸手扶住她的腰。
我妈站稳了,把脸上的泪抹了一把,口红蹭到了手背上。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恳求,也有点别的东西,说不清。
她说:“曼玉,你跟妈回去。学费的事,妈已经凑好了。”
我说:“不用了。奶奶给了我钱。”
我妈的脸色变了。她看了奶奶的屋门一眼,嘴唇抿起来。她说:“你奶奶的钱是你奶奶的,你是许家的闺女,学费该我们出。”
我把蒲扇放在小板凳上,站起来。我说:“我住奶奶家。”
我妈的声音拔高了:“你住这算什么?村里人怎么看?你让别人说我们把你赶出来了?”
我说:“没人赶我。我自己来的。”
我爸拉了拉我妈的胳膊,说:“行了,少说两句。”
我妈甩开他的手,声音更大了:“什么少说两句?你闺女都不认你了你还少说两句?要不是你那天晚上跑回来,她也不会……”
她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我爸的脸色沉下来,眼睛盯着她,她别过脸去,不说了。
院子里安静了。
鸡在墙根刨土,爪子扒拉出一小片浮土。
丝瓜架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妈站在院子中间,胸口一起一伏,口红蹭花了,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我爸站在她旁边,肩膀塌着,两只手又插回了裤兜。
过了很久,我说:“你们回去吧。”
我妈猛地抬头看我,眼眶又红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我爸拉住她,低声说:“走吧。”我妈没动,我爸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带着点哀求。
我妈终于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那儿,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我说不清。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跨过门槛走了。
我爸跟在她后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裤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在丝瓜架下面的石台上。
“密码是你生日。”他说,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面包车发动的声音响起来,突突突的,在院墙外面响了一阵,慢慢远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奶奶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铁锅的味儿。
奶奶走到石台前,拿起那张银行卡看了看,又放下。她说:“收着吧,是你爸的心意。”
我没收。
那张卡在石台上放了三天。
第三天下雨,卡面淋湿了,我用袖子擦干,放进了奶奶堂屋的抽屉里,和户口本、针线盒、半包受潮的饼干放在一起。
06
我在奶奶家住到七月底。
每天早起浇菜、喂鸡,上午看书,下午帮奶奶去地里干活。
菜地里的豆角摘了一茬又一茬,吃不完的晒成干。
奶奶晒豆角的时候把豆角穿成串挂在丝瓜架上,绿油油的一排,风一吹就晃。
我妈又来过一次,没进院,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
那天我在地里摘茄子,回来的时候看见门口地上有一兜东西,两件新T恤,一条牛仔裤,还有一双凉鞋,都是我妹的尺码。
奶奶说:“你妈放的,放下就走了,没说话。”
我把那兜东西拎到村口小卖部,让刘婶帮忙退回去。刘婶接过去的时候叹了口气,说:“曼玉,你妈也不容易。”
我说:“刘婶,您别管了。”
她没再说什么,把东西放在柜台底下。我转身往外走,听见她在后面小声嘟囔了一句,没听清。
八月下旬,我准备去学校报到。
奶奶提前一天给我煮了二十个鸡蛋,又烙了一摞饼,用干净的粗布包好,塞进我书包里。
她说:“路上吃,别买火车上的,贵。”
我走的那天早上,奶奶站在院门口送我,和那天在槐树下等我一样,手搭在额头上遮太阳。我说:“奶奶,我放假就回来。”
她说:“嗯,路上小心。”
我走到村口等三轮车,回头看了一眼,奶奶还站在院门口,灰布褂子被风吹得鼓起来一小块。我挥了挥手,她没动,就那么站着。
到县城转大巴,大巴转火车,火车到学校所在的城市已经是晚上了。
学校门口有迎新的牌子,几个穿红马甲的学长学姐在帮忙搬行李。
我拖着箱子找到自己的宿舍,四人一间,我到的时候另外三个都到了,家长们在铺床、挂蚊帐,宿舍里挤得转不开身。
我找到自己的床位,靠窗的上铺。
爬上去铺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我妹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的录取通知书,被她拿在手里拍的,背景是她房间的书桌,桌上还放着高三的复习资料。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姐,我今天在你抽屉里翻到的。你忘带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通知书确实在书包里,她拍的是她自己那份?
不对,她根本没有。
我又看了一眼照片,通知书封面的角上有一个折痕,和我的那份一模一样。
我翻了翻书包,通知书好好地躺在夹层里。
那就是她拿我那份拍的,趁我不在家的时候。
我把照片放大,看到通知书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的一角,露出半个字。
我放得更大,认出来那是我妈的字,写的是“曼琳收”。
那是妹妹的录取通知书。
她没落榜,她考上了,只是学校不如我的好。
她没去,选择复读。
我坐在上铺,宿舍里家长们在说话,一个阿姨在问另一个阿姨孩子的高考分数,声音很大。
我把手机扣在床单上,盯着窗外的路灯看。
灯下有小虫子在飞,撞在灯罩上,噼噼啪啪的。
过了一会儿,我给我妹回了一条消息:“你录取通知书在你自己抽屉里。”
她没再回。
07
军训第三天,我收到了奶奶托人带来的包裹。
包裹是用旧报纸包的,外面缠了好几圈透明胶,拆了半天。
里面是一个布袋子,袋口用麻绳系着,打开是一摞钱,十块的、二十块的、五十的,码得整整齐齐,一共两千块。
袋子里还有一张纸条,是隔壁张婶的字:“曼玉,你奶奶让我写的。她说这是卖豆角和鸡蛋攒的,让你在学校吃好点,别省。”
我把钱收进柜子最里层,和奶奶之前给的红包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我躺在床上,上铺的床板离天花板很近,伸手就能碰到。
黑暗中,室友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奶奶给我装的,粗布,洗过很多水,软软的,有肥皂的味儿。
手机屏幕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
我摸过来看,是妹妹发来的语音通话请求。
我犹豫了几秒,按了拒接。
她又发来一条文字消息:“姐,你接一下,妈住院了。”
我坐起来,握着手机。过了十几秒,我回了一个字:“说。”
她打了一大段字过来。
说我妈从奶奶家回去之后一直睡不好,前天下班在超市晕倒了,送到医院,医生说血压太高,加上心律不齐,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爸在跑长途赶不回来,妹妹一个人在医院陪着。
“妈不让我告诉你,”她最后写道,“但我觉得该说。”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着。
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了几个,又删了。
最后我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黑暗中,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寝室里又恢复了黑。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条光,落在上铺的床板上。
我想起我妈蹲在奶奶院子里哭的样子,口红蹭花了,手撑在泥地上,碎草屑嵌进掌心里。
又想起她给我买的那双运动鞋,在省城步行街的店里,她没去,是我爸挑的,但钱是她给的。
她还给过我什么?
我想不起来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是奶奶在院子里晒的。闻着那个味道,我慢慢闭上了眼。
第二天中午,我给我妹转了一千块钱。备注写了三个字:“给妈买。”
她收了钱,回了一个“嗯”。
08
国庆节前,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包裹不大,用黄色胶带缠得严严实实,寄件地址是老家县城。
我拆开,里面是一个旧铁皮盒子,饼干盒那种,盖子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
打开,里面是一摞照片和几张纸。
照片最上面那张是我小时候,大概三四岁,坐在我妈腿上,她搂着我,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我妈那时候年轻,头发又黑又长,扎着两根辫子,脸上没有皱纹。
我翻到第二张,是我妈抱着我妹,背景是医院病房,她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也在笑。
再往下翻,是一张我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折痕很深。复印件背面有一行字,我妈写的:“许曼玉,录取。我心里高兴,又难受。”
我一张一张往下看。
还有一张是我爸年轻时开货车的照片,站在车头旁边,手搭在车门上,咧着嘴笑。
最后一张是奶奶的照片,站在老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也是笑着的。
铁皮盒子最底下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是一封信。我妈的字,写了满满一页。
“曼玉,妈不会说话,写下来怕你也不看,但还是想写。你考上大学,妈比谁都高兴,真的。但妈心里也怕,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怕你过得比妈好,妈够不着你。你妹没考好,妈知道她心里难受,就想着多疼她一点。妈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可妈不知道怎么办。你奶奶骂得对,妈心偏。妈改不了,但妈想你。你要是愿意,过年回来。不愿意,妈也不逼你。”
信纸上有几处字迹被水洇花了,看不清楚。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铁皮盒子里,盖上盖子。
盒子很旧,边角磨得发亮,盖不严实,合上之后还留着一道缝。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他大概正在开车,背景里有发动机的声音和风声。
他喂了一声,声音很粗,像是刚睡醒。
我说:“爸,是我。”
他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嗯,我知道。”
我说:“我妈的信我收到了。”
他又安静了几秒。
发动机的声音一直在响,他大概把车停在路边了,背景安静下来。
他说:“你妈写了好几天,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就写了那么点。”
我说:“我知道。”
他说:“钱够不够用?”
我说:“够。”
他说:“那就好。”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我听见他点了一根烟,打火机咔嗒响,然后是吐烟的声音。过了很久,他说:“曼玉,爸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烟头烧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嘶嘶的。他把烟掐了,说:“你忙吧,爸出车了。”
我说好。
他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片一片的。
风有点凉了,我站起来往宿舍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
树底下什么也没有。
09
十一月中旬,我收到了一封手写信。信封上贴的是学校收发室的标签,转寄地址是老家。我拆开,里面是两张信纸,写满了字,是我妹的笔迹。
她说妈出院了,血压控制住了,但医生说要长期吃药。
爸把长途线路改了,跑短途,每天能回家。
她说她自己报了复读班,明年再考,目标是省城的师范学校。
信的最后一段,她写道:“姐,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你通知书到的那天,是我让妈藏起来的。我跟妈说,你要是去上大学了,爸就更不回家了,妈就更难过了。妈听了我的。我知道这话很坏,但那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你走了以后,家里安静了很多。爸和妈不怎么吵架了,但也不怎么说话。我现在才明白,你在这个家里,其实一直在替我们挡着什么。”
“姐,换我我也走。真的。”
信纸上有两处涂改,有一处把“对不起”写了又划掉,最后改成“你好好的”。
我把信纸折好,和之前那些东西一起放进铁皮盒子里。盒子越来越满了,盖子更盖不严了,我用一根橡皮筋箍住,放在柜子最里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奶奶家的院子,丝瓜架上的豆角干在风里晃,奶奶坐在小板凳上纳鞋底,我蹲在旁边摘韭菜。
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
奶奶说:“曼玉,去叫你妈来吃饭。”我站起来往院门口走,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灰布褂子,头发全白了。
我走近了看,是我妈。
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她看着我笑,说:“曼玉,妈来晚了。”
我在梦里哭了。
哭得很厉害,眼泪掉在地上,把泥地砸出一个个小坑。
我妈走过来,伸手想摸我的脸,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僵住了。
然后我就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
窗外天还没亮,室友还在睡。
我摸到手机看时间,凌晨四点。
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是奶奶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听,奶奶的声音很轻:“曼玉,你妈今天来过了,给你带了点东西,我放你屋里了。你啥时候回来看看?”
我没回。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有鸟在叫,一声一声的,天边慢慢亮起来。
10
放寒假前,我整理书包夹层,准备把不用的东西拿出来。
手伸进去的时候,摸到一张硬硬的纸片,卡在夹层最里面。
我掏出来,是对折的纸条,纸很薄,已经发黄了,折痕处磨得快要断开。
打开,是奶奶的字。歪歪扭扭的,笔画有的粗有的细,像小孩写的。上面只有三行:“曼玉,你妈当年把你的通知书藏了三天才拿出来。这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你妈不好受,你也不好受,但日子还得过。”
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更歪:“这字是我让隔壁你张婶代写的,奶奶不认字。”
我捏着那张纸,坐在宿舍的床上。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放寒假了,室友们昨天都走了,宿舍里就剩我一个人。
暖气片在墙角嗡嗡响,烘得空气又干又热。
我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奶奶不认字,她让张婶代写,张婶大概问了她要写什么,她就说了这些。
三句话,张婶写了三行,一句一行,标点都没打。
奶奶拿到纸条之后,怎么把它塞进我的录取通知书信封里的?
大概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她塞进去的。
她一直没提,我也一直没发现。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妈妈”。
手指悬在上面,屏幕上的字被指纹模糊了。
窗外开始下雪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楼下有人拖着行李箱往校门口走,轮子碾过雪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手机屏幕暗了。我又按亮,又暗。反复几次之后,我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我以为不会有人接了,准备挂掉的时候,那头通了。没有人说话,只有电流的杂音,细细的,像风吹过电线。
我也没说话。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那头的安静。暖气片嗡嗡响,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玻璃上化成水珠,一道一道往下流。
过了很久,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像是叹气,又像是在忍着什么。然后我妈的声音响起来,哑哑的,带着鼻音:“曼玉,你冷不冷?”
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攥着那张纸条,纸条边缘嵌进指缝里。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白茫茫一片,把对面宿舍楼的窗户都遮住了。
我对着手机,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头安静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吸鼻子的声音,一下,两下。然后我妈说:“妈给你寄了钱,你收到没?”
我说:“收到了。”
她说:“买点厚的,别冻着。”
我说:“嗯。”
她说:“那……你忙吧。”
我说:“好。”
她没挂。我也没挂。两个人就那么听着彼此的呼吸声。雪落在窗台上,越积越厚。最后是我先按了挂断键。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模模糊糊的。
我把那张纸条重新折好,放回书包夹层里,和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
然后拉开抽屉,从铁皮盒子里拿出那张我妈抱着我拍的照片,放在枕头旁边。
照片上的她扎着两根辫子,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和我现在的眼睛一模一样。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暖气片还在嗡嗡响,雪还在下。枕头旁边,照片里的我妈看着我,一直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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