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打着火,我妈突然从后排探过身子,拍了拍我的座椅靠背。
“先绕一下,去把你侄子接上。”
我的手停在方向盘上,指头不自觉收紧了。
这趟包车我提前半个月订的,七座商务,路线规划好了,酒店订好了,连我爸爱喝的茶叶都备在车上。
我妈在电话里答应得挺痛快,临了给我来这么一出。
“妈,绕过去多走四十公里,那边修路,赶不上中午到。”
“那有什么,孩子一个人在家,你哥嫂都上班,顺路的事。”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正低头给侄子发语音,语气软得跟刚才不是一个人。
我打了把方向,靠边,停车,熄火,拔钥匙。
“要接他们,这趟你们自个儿去。”
01
那天是九月二十三号,周六,离中秋还有四天。
公司提前发了过节费,不多,八百块,但够我高兴一阵子。
上午盘完账,我提前走了半小时,拐去商场把上礼拜看好的那条丝巾买了。
我妈喜欢艳色,那条酒红底子带金线的,她肯定待见。
我爸的茶叶是托人从茶城带的,明前毛峰,半斤装,花了我四百多。
从商场出来又拐去超市,给我妈带了盒无糖点心,我爸血糖高,普通月饼不敢让他多吃。车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都是过节用的东西。
到爸妈家快十一点了。
老小区没电梯,我拎着大包小包爬到五楼,在门口喘匀了气才敲门。
是我爸开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背心,手里还攥着电视遥控器。
“来了?”他侧身让我进去,顺手把拖鞋踢到我脚边。
我妈在里屋,听到动静探出半个脑袋:“晨曦来了?饭在锅里,自己盛。”
我应了一声,把东西搁在茶几上,转头就看见我妈坐在床边,正往一个书包里塞东西。
我认得那个书包,深蓝底子,印着蜘蛛侠,子轩背了快两年了。
她塞的是一沓钱。零的整的都有,有张五十的还卷了边,被她用手指头一点点抹平了塞进书包夹层。
“妈,你给子轩塞钱?”
她手没停,嘴也没停:“你哥这个月铺子又没挣着,子轩补习班要交费,我给他拿点。”
“多少?”
“没多少,八百。”
我没吭声。
八百,正好跟我刚发的过节费一个数。
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我转身进厨房盛饭,顺手掏出手机刷了一下。
嫂子徐婧的朋友圈刚更新,九宫格,中间那张最扎眼,新手机,某国产旗舰款,后壳是今年流行的那个什么紫。
配文写的是“生活需要仪式感”。
我把手机扣在灶台上,碗里的饭扒了两口,没什么胃口。
吃完饭我跟我妈提了包车出去玩的事。其实之前电话里说过一嘴,这回是敲定细节。
“我租了个七座商务,宽敞,坐着不累。咱去邻市那个湿地公园,新开的,听说里面还能坐船。酒店我订了两晚,就在景区里头,早上起来就能看湖。”
我妈正给子轩的旧书包拉链归位,头都没抬:“行啊,你安排就行。”
“那周六一早我来接你们,七点半出发,赶在中午前到。”
“嗯。”她应得挺痛快。
我当场就把行程发到了家庭群。
群名叫“一家人”,里头就我爸妈、我哥、我嫂子,加我,五个人。
我哥回了个“挺好”,再没别的话。
嫂子没吭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发了个表情包,一个卡通小人竖大拇指,连个字都懒得打。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兜里,帮着我爸把阳台上的花浇了。
临走的时候我妈追到门口:“晨曦,那个,周六你哥说铺子里有事,子轩没人看,要不……”
“妈,车坐不下。”我没等她说完就截住了,“七座的,坐了咱四个,再坐子轩就挤了,东西都没地儿放。”
我妈嘴张了张,到底没再往下说,摆摆手让我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脚步挺快。楼道里有股炒辣椒的呛味,五楼那家又在做中饭。我一边下楼一边想,话说到这份上,应该不能再变了吧。
02
周五下午我请了半天假,把车里的东西归置了一下。
商务车是从租车行提的,白色,里头米色皮座椅,第二排两个独立座,我妈坐靠窗,我爸坐外边,进出都方便。
我特意把第二排调得靠后了些,腿能伸开。
后备箱里我放了一箱矿泉水,一兜子水果,我妈爱吃的冬枣和葡萄,我爸喜欢的青皮橘子。茶叶用保温杯闷好了放在扶手箱里,路上随时能喝。
我丈夫朱英悟帮我装车,一边搬水一边问:“就你爸妈?你哥他们不去?”
“不去。说好了就我爸妈。”
“那你妈能乐意?”他这人说话向来不中听,但往往能说到点上。
“有什么不乐意的,我又出车又出钱,她就出个人。”
朱英悟没再接话,把最后那兜橘子码好,拍了拍手:“行,玩得开心点。我跟儿子在家,你放心。”
我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结婚八年,他对我娘家的事一贯是能不掺和就不掺和。
以前我觉得他不够上心,后来慢慢想明白了,他是怕说多了我多心。
这个人就是这样,嘴笨,心不坏。
下午四点多,我开车去爸妈家送丝巾和茶叶。其实发个快递也行,但我就是想当面把东西给他们,顺便再确认一下明早的事。
到楼下正好碰见我妈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袋口露出半截火腿肠包装和几包小饼干。
我认得那饼干,超市卖的那种卡通形状的,子轩爱吃。
“妈,你买这些干啥?”
“给子轩备的,万一明天要带他呢。”
“妈,咱不是说好了就咱仨?”
她掏出钥匙开门,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才拧开,像是故意拖时间。
“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是以防万一嘛。你哥那边要是实在腾不出手,我总不能看着孩子一个人在家。”
我跟着她进屋,一眼就看见沙发上摊着几件小孩衣裳,叠得板板正正。旁边搁着那个蜘蛛侠书包,比上次看见的时候鼓了不少,拉链都绷着。
“这书包怎么回事?”
“哦,我给装了两件换洗的,万一你哥临时把子轩送过来呢。”
我深吸了口气,把丝巾和茶叶往桌上一放,声音尽量放平:“妈,我再说一遍,这趟就是带你和我爸出去散心。我花了钱租了车订了酒店,就想让你俩舒舒服服的。子轩有他爸妈,轮不着你操心。”
我妈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搁,脸上挂不住了:“你这话说的,我当奶奶的还不能管孙子了?”
“能管,平时怎么管我都没意见。但明天不行。”
她没接话,转身进厨房烧水去了。
水壶接满水搁在底座上,按了两回开关才按下去。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厨房传来橱柜门关上的闷响,比平时重了些。
我爸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老花镜,看看我又看看厨房方向,小声说了句:“你妈就那个脾气,你别跟她较真。”
我没说话,拿了车钥匙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给朱英悟发了条消息:明天悬。
他回得倒快:怎么?
我把事情大概说了。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要不你明天早点到,直接拉上你爸妈就走,别给她留空。
我想了想,也只能这样了。
03
周六早上六点我就起了。
洗漱完把儿子从床上薅起来送到楼下他奶奶家,又折回来拿东西。
出门的时候六点四十,天已经大亮,太阳从东边楼缝里拱出来,明晃晃的。
到爸妈楼下是七点零五分。
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五分钟。
我熄了火,坐车里等。
仪表盘上的时钟跳到七点十分,我妈没下来。
七点十五,还没动静。
我拿起手机想打电话,又放下了,再等等。
七点二十三分,单元门开了。
我妈提溜着一个大号旅行包走出来,那个包我认识,是前年我哥他们去三亚旅游时买的,上面印着椰子树和沙滩。
她身后跟着我爸,我爸手里就拎了个塑料袋,装着他的保温杯。
我下车迎过去,要接我妈手里的包,一掂量,死沉。
“妈,你都装什么了?就去两天。”
“换洗衣裳,洗漱的,还有你爸的降压药。”她说着顿了顿,“顺便给子轩带了两件,万一天凉了。”
我装作没听见,把包塞进后备箱。
她紧跟着走过来,扒着后备箱门往里看了一圈,眉头皱起来:“你后备箱就这么点空?我那个装零食的袋子放哪?”
“什么零食?”
她从我爸手里拿过那个塑料袋,就是昨天我看见的那个,里头花花绿绿塞了一堆。“这不,给子轩路上吃的。他坐车爱闹,得拿东西哄着。”
我盯着那个塑料袋看了三秒,牙根有点痒。“妈,子轩不跟咱去。”
“知道知道,先放车上呗,万一呢。”
“没有万一。”
我妈脸一沉,把塑料袋往我怀里一塞:“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放车上又碍不着你什么事。”
我攥着那袋零食,指头捏得包装袋哗哗响。我爸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先上车,到点该走了。”
我把零食袋丢进后备箱角落,砰地关上门。我妈上车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什么“现在的年轻人不懂事”
“当姑姑的也不知道疼侄子”。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放在方向盘上,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别在出发前吵架,不值当。
七点半,准时发车。
出了小区大门右拐,上主路,再走两公里就能上高架。
我特意选了条好走的路线,避开早高峰拥堵段。
车里放着轻音乐,我爸坐在副驾翻手机,我妈坐第二排靠窗,一开始还算消停。
走了大概一公里,我妈开始念叨了。
“昨晚上你哥给我打电话,说铺子里最近活儿少,工人工资都快开不出来了。”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你嫂子那个超市吧,最近也老加班,说是要搞什么促销活动,一天站十几个小时,回家倒头就睡。子轩都没人管。”
我又嗯了一声。
“你说这孩子也是可怜,摊上这么个爹妈,一个比一个忙。上周学校开家长会,还是我去的。老师说要家长多上心,我心想我倒是想上心,可孩子也不住我这儿啊。”
我捏了捏方向盘,指头在皮套上蹭了两下。
我妈这路子我太熟了,先摆困难,再提要求,最后让你不好意思拒绝。
以前每一次我都顺着她,但今天不行。
“妈,我开车呢,专心看路,你有什么事到了再说。”
她嘴闭上了。我瞥了一眼后视镜,她正低着头在手机上戳来戳去,屏幕亮着,不知道在跟谁发消息。我爸在副驾翻了个身,假装打盹。
车里安静了不到三分钟。
04
我妈的手机响了。铃声是那种老式的座机电话声,叮铃铃的,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她接起来,嗓门一下子提上去:“喂?婧婧啊,怎么了?”
我下意识放慢了车速。嫂子徐婧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模模糊糊的,但我竖着耳朵也能听个大概。
“妈,单位临时通知加班,我和明华都得去,子轩一个人在家呢,早饭都没吃。你能不能回来接他一下?”
我妈连个磕巴都没打:“行行行,你别急,我这就让晨曦绕一下。”
挂了电话,她探过身子拍了拍我的座椅靠背:“晨曦,先绕一下,去你哥家把子轩接上。”
我盯着前面的路,高架入口的指示牌就在两百米外。“妈,绕过去多走四十公里,那边修路,赶不上中午到。”
“那有什么,孩子一个人在家,早饭都没吃,你忍心啊?”
“妈,嫂子他们要是都加班,不能把子轩送到学校吗?”
“周六学校不开门,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打了把方向,从高架入口的匝道滑过去,靠边停了车。双闪打开,拉手刹,一系列动作做得挺顺,就是手有点抖。
“妈,我再说一遍,这趟是我专门带你和我爸出去玩的。路线我规划了半个月,酒店订了退不了,绕过去时间全乱了。”
我妈的脸沉下来,嘴角往下撇,这是她要发火的前兆。“你哥他们忙成这样,你当妹妹的就不能搭把手?绕一下路能费多大事?”
“四十公里,加上修路堵车,多走一个半小时。到那边正好赶上饭点,酒店两点才能办入住,我们拎着东西在马路上干等?爸的腰能受得了?”
我爸在旁边坐直了身子,刚想开口说话,我妈一个眼神甩过去,他又缩回去了。
“你就说你接不接吧。”我妈抱着胳膊往后一靠,脸冲着窗外。
“不接。”
“行,你不接我接。”她拿起手机拨号,“喂,明华,晨曦不肯绕,你自个儿把子轩送过来吧,我们在这等着。对,就在小区门口那个公交站旁边。”
我攥着方向盘,指甲在皮套上掐出几道印子。后视镜里,我妈挂了电话,一脸得意,像是打了一场胜仗。
我爸小声说了句:“晨曦,要不就等等?你哥送过来也就十几分钟的事。”
我没回头,盯着前面的红绿灯。绿灯亮了,我没动。后面排着的车按了两声喇叭,从旁边绕过去了。红灯又亮了,我还是没动。
“苏晨曦,你走不走?”我妈在后排提高了嗓门。
我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胸口还是堵得慌。
“不走。”
05
我把车往路边靠了靠,打了双闪,熄火,拔钥匙。动作一气呵成,做完之后自己都有点意外。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我爸手机里短视频的配乐声,一个男的在喊“家人们谁懂啊”。他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按灭了。
“咋了?”他问。
我把钥匙往中控台上一放,塑料壳碰着面板,啪的一声脆响。
我妈在后排噌地坐直了:“你说什么?”
“我说,这趟你们自个儿去。车我租的,钱我付的,本来是想带你和我爸散散心。既然你们觉得接子轩比出去玩重要,那行,你俩打车去接他吧,车我退掉。”
我妈愣了两秒,然后炸了。
“苏晨曦你什么意思?你撂挑子是吧?就让你绕个路你至于吗?你哥那边忙成什么样你不知道?你一个月挣那么多钱,让你出点力你就这个态度?”
我没回嘴,拉开车门下了车。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照在柏油路面上晃眼睛。
我绕到车尾,把后备箱打开,把我妈那个椰子树的旅行包提出来,搁在地上。
又把那个装零食的塑料袋拎出来,放在包旁边。
我爸的保温杯我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留在了车上。
我妈跟着下了车,站在车头那边,脸涨得通红。“你干什么?你真不去了?”
“不去了。你们去吧。”
“你!”她手指头指着我,指节都在抖,“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你哥小时候对你多好你忘了?你上学那会儿下雨天谁给你送的伞?”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特别累。
这些话我听了三十年了,每一次她想让我让步的时候,就把这些旧账翻出来。
我哥给我送过伞不假,可我哥结婚的时候爸妈掏空了家底给他买房,我出嫁就两床被子,这事她从来不提。
“妈,我哥对我好,我记着。所以这些年他铺子周转不开,哪回不是我拿钱?子轩出生到现在,我这个当姑姑的红包礼物少过一样?去年你住院,我哥来了两趟,每趟待了不到半小时,扔下五百块钱就走。是谁请了一周假在医院陪你的?出院结账的时候你跟隔壁床阿姨怎么说的?你说‘我儿子拿的钱’。我就在旁边站着呢,妈。”
我妈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我爸从副驾下来了,绕到我这边,手搭在我胳膊上:“晨曦,行了行了,少说两句。你妈她就那个嘴,心里不是那个意思。”
“爸,她心里什么意思我不管,我就问你一句,今天这事你觉得是我过分还是她过分?”
我爸不吭声了,眼睛看着地面,脚底下蹭着一颗小石子。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两短一长。我抬头一看,一辆银灰色面包车从路口拐过来,车身上喷着“明华汽修”几个红字。是我哥的车。
06
面包车靠边停下,副驾的门先开了,嫂子徐婧抱着子轩下来。
子轩穿着件脏兮兮的蓝白校服,脚上趿着双凉拖,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啃完的油条。
嫂子脸上堆着笑,大老远就喊:“妈,你看这事儿闹的,都怪我,早知道就不打那个电话了。”
她嘴上说着怪自己,脚底下却一步没往这边挪,抱着子轩站在面包车旁边,跟他俩中间隔了条车道。
我哥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件油渍麻花的工装,冲我点了下头:“晨曦,那个,铺子里真有事,客户等着提车呢。子轩你们带一天,晚上我去接。”
我靠着车门没动。
我妈已经迎上去了,伸手把子轩从嫂子怀里接过来,嘴里念叨着“哎哟我的乖孙,早饭吃了没”。
子轩油乎乎的手直接往我妈袖子上蹭,她也不躲,还低头亲了亲他脑门。
嫂子这才慢慢踱过来,站在我妈旁边,拿眼睛瞟我。
她穿得挺利索,白T恤配牛仔裤,脚上一双小白鞋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顺顺的,跟“加班”这俩字八竿子打不着。
“晨曦,真不好意思啊,耽误你们出去玩。”她嘴上客气,眼角眉梢却看不出半点不好意思来,“要不这样,子轩跟你们去,路上还能给爷爷奶奶解个闷。他听话,不闹人。”
子轩这时候终于把那根油条啃完了,油手往校服上蹭了蹭,仰头看着他奶奶:“奶奶,我想去湿地公园划船,同学说那里有真的船。”
我妈连声答应:“好好好,带你去,奶奶带你去。”
我看着她俩一唱一和,忽然就笑了。
不是气笑的,就是觉得荒唐。
我花了半个月工资租车订酒店,规划了半个月的行程,到头来成了给侄子安排的免费一日游。
“妈。”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周围一下子静了。
我妈抬头看我,怀里还搂着子轩。
“我最后说一遍。这车,是我租的。这趟出去玩,是我张罗的。我张罗的时候说的是带我爸和你,没提子轩,也没提我哥他们一家。你要带孙子,行,你们打车回去带。这趟我不去了。”
我妈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落在一张拉得老长的脸上。“苏晨曦,你当着你哥你嫂子的面说这种话,你让他们的脸往哪搁?”
“那我的脸呢?”
她没听懂,或者假装没听懂。
嫂子在旁边接了话,语气软中带硬:“晨曦,别这样,都是一家人。你哥我们确实忙,又不是故意麻烦你。再说了,子轩是你亲侄子,又不是外人。”
“是,子轩是我亲侄子。那你告诉我,我跟我爸妈出去玩,为什么要带侄子?”
嫂子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这不是赶上了嘛。”
“赶上了就得我兜着?”
我哥走过来,拉了拉嫂子的胳膊,冲我说:“行了晨曦,别吵了。子轩我们带走,你们去吧。”他话说得挺大方,但眼睛一直瞟着我妈,那意思明摆着,让妈出来说话。
我妈果然没让他失望。
“苏明华你走什么走?你妹妹就是耍脾气,你还真跟她一般见识?”她一手搂着子轩,一手指着我,声音拔得老高,“苏晨曦,你一个月挣那么多钱,帮衬一下你哥怎么了?他铺子都快开不下去了你不知道?子轩补习班要交费你不知道?你倒好,有钱租车出去玩,没钱帮你哥一把?”
太阳晒得我后脖子发烫,可我心里凉透了。我转头去看我爸。
他站在车旁边,手里攥着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把目光移开,蹲下身去逗子轩:“子轩啊,想不想吃冰棍?爷爷给你买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行。你们一家人慢慢商量。”
我拉开车门,把车钥匙拔下来,拍在我爸手里。然后转身就走。
07
我爸在后面追了两步,喊了声“晨曦”。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散了。我没回头。
走到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我蹲下来,两腿发软,怎么都站不住了。
胸口像塞了团湿棉花,喘不上气,也吐不出来。
九月底的太阳还挺毒,晒得我后脖子火辣辣地疼,可手是凉的,指尖发麻。
去年我妈住院的事又翻上来了。
胆结石,微创手术,住了八天院。
我哥来了两趟,头一趟待了二十分钟,第二趟赶上我妈睡着,在床边坐了十分钟就走了。
嫂子压根没露面,说是超市排班排不开。
那八天我请了年假,白天黑夜地守着。
我妈夜里疼得睡不着,我就给她揉后背,一揉就是半宿。
出院那天结账,自费部分七千多,我刷的卡。
隔壁床阿姨问我妈,这是闺女还是儿媳妇。
我妈说闺女。
阿姨说闺女真孝顺,天天守着。
我妈笑着摆手,说“嗨,我儿子也孝顺,这住院的钱都是我儿子拿的”。
我当时正在给她收拾东西,手里的脸盆差点掉地上。七千多,我刷的。我哥那五百块钱我连见都没见着,估计是直接塞我妈兜里了。
这些事我平时不愿意想,一想就觉得堵。可今天蹲在花坛边上,它们全冒出来了,一件接一件,压都压不住。
前年我爸摔了一跤,手腕骨裂,我带着跑医院拍片子打石膏,来回折腾了三趟。
我哥知道这事是因为我发了朋友圈。
他在底下评论:注意点啊爸。
就这五个字。
再往前数,我哥铺子刚开业那年,缺三万块钱进设备,我妈给我打电话,我二话没说转了过去。
到现在三年了,我哥没提过一个还字。
我也没要过。
我妈说“你哥不容易”,我就当帮衬他了。
可帮衬到什么时候算完?
子轩出生,我包了五千红包。
子轩过周岁,我买了金锁。
子轩上幼儿园,我托人找的关系。
子轩每年过生日,我这个当姑姑的从没落下过。
我儿子呢?
我儿子六岁了,我哥给他买过什么?
去年过年,我哥给我儿子塞了个红包,五十块钱,崭新的,连号。
我儿子高兴得不行,举着那张钱满屋子跑。
我没好意思告诉他,他妈给他表哥包的红包是五百。
这些事压在心里,平时不觉得,今天一翻腾,我才发现攒了这么多。跟存折似的,一笔一笔都记着呢,只是我从来没去柜台取过。
蹲了大概有十来分钟,腿麻了。我扶着花坛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
手机在兜里震起来。我掏出来一看,是我爸。
接了,没说话。
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爸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晨曦,你妈把子轩带回去了。你哥他们也走了。那个,车咋办?”
“车你们开回去,钥匙在你手里。”
“那你呢?”
“我打车。”
我爸又沉默了一阵。
我能听见他那头有风吹过话筒的呼呼声,还有远处小区门口卖早点的吆喝声。
“那什么,你妈让我跟你说,晚上回家吃饭。她炖了排骨。”
我笑了一声,自己都不知道是笑什么。“爸,排骨留着你们自己吃吧。我回去了。”
没等他再开口,我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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