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对莫言的高度关注,不能不说与莫言在《红高粱家族》里描写了日本兵的凶残与古怪有着密切的关联。
日本人有着关心中国人动向的传统。我们现在捧上天的古典小说《三言》一度时期在中国失传,后来是从日本那里重新引进回国,才知道有这样一本还能看看的短篇小说集。
日本人对莫言刮目相看,显然不是莫言一开始就讨好日本人,因为《红高粱家族》里莫言流露出的对日本的愤怒、仇怨情结,使日本人看到了中国在战争结束多少年后,仍然有文学作品,用一种全新的手法,来揭开历史的伤疤。
所以日本人从一种微妙的心理出发,来接近莫言的文学以及他本人,试图让莫言看到另一个能够被莫言换着一种角度予以接受的日本。
显然,日本人的努力达到了效果。后来我们在《蛙》中,可以看到,小说的主人公一直把倾诉的对象放在了一个日本友人身上。
这是日本人希望达到的最好的效果。往日不可追,但未来可以改写。
日本人对莫言小说充满着强烈的好奇,但我们也要看到,这种好奇,显然不应该等同于民国时期日本人绘制的中国地图的详尽程度,足可以让我们在解放战争时期,仍然可以作为我们的军队攻略防御的首选。
在这种好奇心的驱使下,日本人来到莫言的故乡,试图一一找到对应他的小说里的地理位置与风情的原型模板,但他们失望了。
很少有中国人生出这样的认真念头。因为中国人更明白,小说的定义是什么。不会真的相信,小说里写的是真的。但日本人偏偏有着一种奇怪的执着。今后如有机会,我们来探讨一下,为什么热爱和平的日本友人,会超过右翼人士对莫言如此关注与衷情。
总之,一茬又一茬的日本人,在莫言的故乡,找不到莫言小说里绘声绘色的基本元素。
所以,莫言称“(日本)翻译家被我小说中的描写忽悠了”(见人民文学出版社2024版《深度对话茅奖作家》一书)。
莫言从《静静的顿河》里引进的交通工具,最频密的是“马”。
马及马的相关意象,已经成了莫言小说里的一个非常硌眼的庞大物种。
仅在《红高粱家族》一书中,“马蹄”一词就出现19次。
而在描写同一纬度的山东地面的小说《苦菜花》里,“马蹄”一词,仅出现一次。
莫言从《静静的顿河》里引进的次一级交通工具,就是“冰爬犁”。
在《丰乳肥臀》里,莫言写得爽到飞起来的时候,直接把“冰爬犁”安排到高密东北乡。
小说里描写上官家的几个女儿,在寒冷的冬天的河面上,准备凿冰取鱼。
这时,莫言的神采飞扬的文笔,开始收煞不住了,滑入到可以足以称之为“忽悠日本人”的高端平流层。
莫言这样描写了从河面上横空出现的“冰爬犁”:
——正当姐姐们绝望地收拾起水桶扁担,准备回家化雪水或是化冰凌烧午饭时,十几架马拉冰爬犁携着烟岚从冰河上疾驰而来。因为冰面上反射着七彩的阳光,他们又是从东南方向而来,所以二姐一直认为他们是从太阳里沿着光线滑行下来的。他们金光闪闪,速度快似闪电。马蹄翻动,银光闪烁,马蹄上的钢钉凿得冰面啪啪响,冰屑横飞,打在姐姐们的腮上。她们目瞪口呆,竟忘了也顾不上躲闪。马绕着弯闪过她们,然后,跌跌撞撞地刹住。这时姐姐们看到冰爬犁都刷成杏黄色,涂着厚厚的桐油,像一层彩玻璃。每架爬犁上坐着四个人,都戴着蓬松的狐狸皮帽子。胡须、眉毛、眼睫毛和皮帽子的前檐上,结着一层白色的霜花。嘴里和鼻孔里都往外喷吐着又粗又长的热气。马们小巧玲珑,眉清目秀,马腿上都丛生着长长的毛。从它们安详的态度上,我二姐猜想这是传说中的蒙古马。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从第二架爬犁上跳下来。他穿着一件光板羊皮袄,敞着怀,露出一件豹皮背心。背心上扎着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只左轮子手枪,还有一把短柄的小斧头。只有他没戴皮帽子却戴着一顶三页瓦毡帽。他的耸起的双耳上,各戴着一个野兔皮护耳。——
日本人看了这一段精彩的描写,跑到高密东北乡,去寻找当年满州国里还能常常见到的“冰爬犁”,最终失望可想而知了。
那么,这个“冰爬犁”是哪里来的?
我们唯一确定的出处是《静静的顿河》。
《丰乳肥臀》里对爬犁的最具特色的描写,是难以从莫言的亲身故乡体验中获知的,他更多地是从《静静的顿河》里间接地感知到的,这样,也就造成了两者之间的文本里的语句出现必然的相似。
我们不妨看一下:
《丰乳肥臀》:马蹄上的钢钉凿得冰面啪啪响,冰屑横飞,打在姐姐们的腮上。
《静静的顿河》:马蹄底下溅起来的雪块一片一片地溅到爬犁上。
在《静静的顿河》里,我们说过,“马”与“冰爬犁”是排名居于前两位的重要的交通工具,也在主人公葛利高里与婀克西尼亚的情感升级与复萌的路途中,起到了近似于“潘金莲的竹竿”的拉皮条的催化作用。
《静静的顿河》里,葛利高里第一次对婀克西里亚的挑逗,是他骑着马,拦住了挑水的婀克西尼亚的路,从而铆定了两个人难舍难分、多灾多难的婚外恋情。
用马拦着女人的路,象征着男人对女人的设障,让女人臣服。莫言后来在中篇小说《牛》中,也戏仿了这一个段落,用一匹牛,拦住心仪的女人,试图重演顿河边的爱情神话。
《静静的顿河》里,葛利高里与婀克西尼亚发生私情之后,他的父亲赶快给他订了亲,娶了媳妇,一时间,葛利高里的蠢蠢欲动的情感外溢有所收敛,但是,欲火的巨大能量足以摧枯拉朽,小说里写道,在一次冬日外出砍伐树枝的行旅中,看到了乘着冰爬犁的婀克西尼亚因为交通工具损坏,停在路边,然后,葛利高里故意地逗留下来,与婀克西尼亚再度相拥,重续旧情。
在这里,冰爬犁这一道具,在两个人的情感递进过程中,起到了与“马”一样的升温作用。
在《静静的顿河》的最后一部,葛利高里带着婀克西尼亚逃难,也是乘着冰爬犁,小说里写道:
——山下面是被烟雾笼罩着的鞑靼村。太阳已经沉到镶着一道粉红色雪的边缘的地平线后面去了。雪在爬犁的铁杠下面咯吱咯吱响。马匹一步一步地走着。葛利高里半躺在双马爬犁的后座上,脊背靠着马鞍子。婀克西妮亚裹着一件镶着皮边的顿河式的皮袄,坐在他的旁边。她的两只黑色的眼睛在白色的绒头巾下面闪耀着,很高兴地放出了金光。——
可以说,冰爬犁在这里承载着葛利高里与婀克西尼亚成熟与稳定的情恋,走向了他们的爱情的天花板的巅峰,自此之后,他们的这种乱世情缘便一落千丈,终至以悲剧收场。
由此看来,博闻强识的莫言,从《静静的顿河》里凭着过目不忘的天赋,而吸取了大量的主题、文本、意象等诸多营养的同时,也把《静静的顿河》里的陪伴着主人公出生入死、情天恨海的交通工具,移植到高密东北乡的故事情境中,让山东地面上不存在的风物,再次隔空向顿河草原上的哥萨克风情作了一次量子纠缠级的呼应。
当日本研究者试图在莫言的文本里寻找真实的原型的时候,必然遭遇到一无所有的失落与尴尬。
就中国范围而言,“爬犁”是东北地区的冬季交通的常见载体,但在山东的乡土习惯使用的代步工具中,几乎不见“爬犁”的身影。
在《高密县志》中的“运输工具”一节里,畜力车只有“木轮大车”,后来升级成“胶轮大车”,没有冰爬犁的记载。
因此,莫言在笔下强行给他的家乡安排上的“冰爬犁”,我们能够找到的出处,就是在《静静的顿河》中,这也导致了日本友人到高密去考察的时候,不仅找不到沙丘、沼泽、磨坊、澎湃奔流的河流、幽深的森林,更不用说“冰爬犁”了,但是,如果这些困惑不解的日本研究者,来到顿河流域,他们便会看到在莫言小说中大面积、高密度地地存在着的风俗与购物,原来茁壮成长在《静静的顿河》描摹的原乡故土上。
看样子,日本人的考察选错了方向。这是他们被“忽悠”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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