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散场,彩带碎屑粘在湿台阶上。
宋俊语递来一只红木盒,说是受沈母曹丽娟所托。
叶高杰酒劲上头,夺过盒子砸在地上。
玉镯断成三截,内壁刻字露了一半。
沈梦璇蹲下捡碎片,婚纱拖地沾了泥。
她没哭,只问了一句信不信她。
叶高杰没答。
分居第五年深秋,那晚手机响,屏幕跳着沈梦璇的名字。
他按下接听,里头是个软糯男童,带着哭腔喊妈妈你醒醒。
窗外雨声很密,电话里只剩男童哭声和救护车鸣笛。
01
那天的雨来得不是时候。
酒店门口的台阶上铺着红毯,被踩得皱巴巴,边角卷起来,沾了泥水。
叶高杰站在雨棚底下,西装前襟湿了一块,酒气从领口往上涌。
他看见宋俊语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撑一把深灰长柄伞,步子不急不缓。
沈梦璇正跟酒店经理对账,听见动静回头,脸色变了一下。
宋俊语走到叶高杰跟前,递来一只红木盒,巴掌大小,铜扣发暗。
“曹阿姨让我带来的,她身体不好,来不了。”
叶高杰没接。
他盯着宋俊语那张脸,白净,斯文,金丝眼镜后面一双眼睛不带什么情绪。
两年前沈梦璇跟这人处过对象,他听她提过一嘴,说性格不合,早断了。
可今天他结婚,这男人堂而皇之站在他面前,替丈母娘送东西。
酒劲往脑门上顶。
叶高杰一把夺过盒子,往地上狠狠一摔。木盒裂开,里头滚出一只翠绿玉镯,磕在台阶棱角上,断成三截。内壁好像刻了字,泥水一泡,看不清。
周围安静了两秒。有亲戚“哎哟”了一声。
沈梦璇走过来,蹲下,把碎镯子一截一截捡起来。
婚纱下摆拖在湿地上,沾了泥浆。
她没哭,也没喊。
手指捏着那截带刻字的断口,在袖口上蹭了蹭泥,抬眼看他。
“叶高杰,你信不信我?”
声音不大,雨声差点盖过去。
他喉咙里堵着一团火,想说信,可嘴里冒出来的是:“他凭什么来?”
沈梦璇看了他三秒钟。然后站起来,把碎镯子攥在手心,转身往酒店里走。叶高杰站在原地没动,领带勒着脖子,喘不上气。
宋俊语弯腰把裂开的木盒捡起来,放在台阶边上,转身走了。伞也没收,就那么撑着进了车里。
婚宴后半场,沈梦璇没再出来。叶高杰被亲戚拉着敬酒,一杯接一杯灌下去,胃里翻江倒海。有人问新娘子呢,他说累了,在休息。
散场时他推开休息间的门,里头空的。婚纱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上,头纱搭在最上面。手机、钱包、钥匙,全在。
人走了。
叶高杰站在门口,酒醒了一半。他想追,腿却钉在地上。他摸出手机拨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掐断。再拨,关机。
那天晚上他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一直坐到天亮。雨没停,落地窗外头雾蒙蒙一片,红毯被踩得稀烂,没人收。
他后来才知道,那只玉镯是沈梦璇外婆传给曹丽娟的,曹丽娟病重,托宋俊语转交。宋俊语是她的主治医生,也是唯一能托付的人。
可那天他什么都不知道。
02
婚后第七天,沈梦璇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叶高杰正坐在客厅抽烟,烟灰缸堆成了小山。
她没看他,径直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收拾衣服。
动作很利索,一件一件叠好,往行李箱里码。
叶高杰掐了烟跟进去。
“你什么意思?”
“分开住一段时间。”
“就为一只镯子?”
沈梦璇停下手里的动作,背对着他。她的肩膀绷得很紧,白大褂底下那件毛衣起球了,后颈露出一截,瘦得骨头凸出来。
“那镯子是我妈给我的嫁妆。她病成那样,还惦记着让人送来。你摔了它。”
“我不知道——”
“你问过吗?”她转过身,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掉泪,“你问过一句那是什么东西吗?你看见宋俊语,就跟疯了似的。”
叶高杰张了张嘴。他想说宋俊语是你前男友,想说哪个男人受得了这个。可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被她的眼神压回去了。
“你去给我妈道个歉。”沈梦璇说,“镯子的事,你去跟她说清楚。”
叶高杰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别过脸,说了一句:“我不去。”
沈梦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把行李箱拉链拉上。
轮子碾过地板,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响得刺耳。
门关上之后,叶高杰在床边坐了很久。
床头柜上放着他们的结婚照,沈梦璇穿着白纱,笑得温温柔柔。
他伸手把相框扣倒,玻璃面磕在柜面上,响了一声。
后来他才知道,那段时间曹丽娟已经下不了床了。
沈梦璇每天医院家里两头跑,累得在公交车上睡着坐过站。
她给过他机会,让他去道个歉,把话说开。
他没去。
叶母杨秀荣来家里送饺子,看见沈梦璇的拖鞋还在门口,叹了口气。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围裙角,犹豫了半天才开口。
“高杰,你媳妇那妈,病得挺重。”
“我知道。”
“她昨天来家里找过我。”杨秀荣顿了顿,“跟我借了两万块钱。说是住院押金不够。”
叶高杰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你媳妇没跟你说?”
“她跟我分居了。”
杨秀荣叹了口气,把围裙叠了又叠。
“那姑娘要强。我跟她说,有困难就说话,她不吭声。后来我跟她说了一句,高杰工作忙,你别拖累他。她听了,点点头就走了。”
叶高杰猛地抬头。
“妈,你说什么了?”
“我就那么一说……”杨秀荣声音小下去,“她也没说什么呀。”
叶高杰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力气大得烟灰缸差点翻过去。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飘上来,他听着心里堵得慌。
他给沈梦璇打电话,通了。那头很安静,能听见心电监护仪的嘀嗒声。
“妈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沈梦璇沉默了一会儿。
“叶高杰,我从来没想过拖累你。”
电话挂断了。他再打过去,没人接。
03
曹丽娟走的那天,叶高杰是在工地上接到电话的。
沈梦璇的声音很平,像是已经哭过了,哭干了。
“我妈没了。后天出殡。”
他说“我马上回来”,那头已经挂了。
他开车往殡仪馆赶,路上堵了一个多小时。
到的时候灵堂已经搭好了,沈梦璇跪在蒲团上,一身白孝,腰上系着麻绳。
她没抬头看他。
宋俊语站在灵堂门口,正在跟殡仪馆的人交代什么。看见叶高杰,微微点了个头。
叶高杰的火一下子蹿上来。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宋俊语的领口。“你他妈怎么在这儿?”
宋俊语没挣,眼镜歪了也没扶。“曹阿姨走之前,把后事托付给我。我是她医生,也是她朋友。”
“朋友?”叶高杰冷笑,“你跟她女儿什么关系你自己清楚。”
“叶高杰。”
沈梦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白孝底下那张脸煞白,嘴唇干裂。她看着他的眼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我妈还没入土。你要闹,出去闹。”
叶高杰松开手。
宋俊语整了整领口,转身走了。
沈梦璇回到蒲团上跪下,背挺得笔直。
叶高杰站在灵堂中间,周围全是人,亲戚们眼神各异。
他待不下去,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守灵,沈梦璇一个人在灵堂里坐了一夜。
叶高杰在车里坐了一夜。
天亮出殡,她抱着遗像走在前面,他跟在后头,隔着十几步远。
下葬的时候,沈梦璇蹲在墓穴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布包,打开,里头是那三截断镯子。
她把它放进墓穴,盖土的时候,叶高杰看见她肩膀在抖,但没出声。
回家的路上,沈梦璇坐在出租车后座,靠着车窗,眼睛闭着。叶高杰坐在前座,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回。她一直没睁眼。
到了楼下,她下车,他也下车。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叶高杰,我们分开吧。”
“你说什么?”
“我累了。”
她上楼了。叶高杰站在单元门口,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楼上那扇窗户亮了灯,又灭了。他在楼下站到后半夜,才开车回了自己那边。
04
分居协议是沈梦璇拟的。
一张A4纸,打印得工工整整。没什么财产可分,房子是叶高杰婚前买的,存款不多,她一分没要。底下签着她的名字,笔迹很轻。
叶高杰看了两遍,拿起笔,签了。
沈梦璇把其中一份折好放进包里,站起来要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叶高杰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只是弯腰把鞋柜上那串备用钥匙取下来,放在鞋柜面上。
“水电卡在抽屉里。物业费交到年底了。”
门关上了。叶高杰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整个屋子空得吓人。
分居后第二个月,沈梦璇在医院值班时吐了。一开始以为是胃病,吃了两天药不见好。同事拉她去做了个检查。
怀孕,六周。
她坐在妇产科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那张B超单,坐了一整个下午。
天黑了,走廊灯亮起来,白晃晃的。
她把单子折好放进白大褂口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医院门口,她拿出手机翻到叶高杰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
她想起上次打电话时他的沉默,想起杨秀荣那句“你别拖累他”,想起婚礼上他摔碎玉镯时那双发红的眼睛。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那头很吵,有酒杯碰撞的声音。叶高杰的声音从嘈杂里传过来,带着酒气:“喂?”
沈梦璇刚要开口,听见电话那头有个女人在喊:“高杰,过来搭把手!”
声音年轻,亲昵。
她认出来了。
吕昕怡,叶高杰项目组的资料员,二十七八岁,长得挺好看。
上次去医院做产检,她在停车场看见叶高杰的车,副驾驶上坐着吕昕怡,两个人凑得很近在看什么文件。
沈梦璇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杨秀荣来找她。提了一箱牛奶,坐在她出租屋的沙发上,欲言又止了半天。
“梦璇啊,高杰那边……他最近挺忙的。那个女同事,就是工作上的事,你别多想。”
沈梦璇给她倒了杯水,没接话。
杨秀荣又说:“你妈走了,你一个人不容易。但是高杰他……他那个脾气你也知道。你要是真为他好,有些事……”
“阿姨。”沈梦璇打断她,声音很轻,“我知道。”
杨秀荣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沈梦璇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手掌底下还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想起曹丽娟临走前拉着她的手说,璇啊,妈对不住你,那镯子没保住。
她当时说没事,妈,东西不重要。
东西不重要。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拼不回去。
她决定把孩子生下来。
没告诉叶高杰,也没告诉任何人。
一个人去产检,一个人办手续,一个人扛着。
叶念出生那天,她疼了十几个小时,最后是宋俊语签的字。
宋俊语问她要不要通知叶高杰,她摇头。
“没必要了。”
05
分居第五年,深秋。
叶高杰的生活早就变了样。
他换了两次手机号,搬了一次家,从原来的两居室换到公司附近的一居。
墙上没有照片,冰箱里只有啤酒和速冻饺子。
吕昕怡跟他走得近,公司里有人传闲话,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那天晚上下着雨,他窝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沈梦璇。
他愣了好几秒。五年了,这个名字没在屏幕上出现过。他以为她早就换了号码。
按下接听键,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传来一个软糯的童声,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
“妈妈……妈妈你醒醒……妈妈……”
叶高杰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
“谁?你是谁?你妈妈怎么了?”
“妈妈躺在地上……不动了……好多血……”男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打120了……他们还没来……”
叶高杰攥着手机的手在抖,他听见电话那头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男童还在哭,声音又软又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小猫。
“你在哪儿?告诉叔叔你在哪儿?”
“在家……妈妈手机里第一个就是爸爸……你是爸爸吗?”
叶高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他想说我是,可嘴张了张,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敲门,男童跑过去开了门。电话断了。
他回拨过去,关机。
叶高杰在屋里转了两圈,抓起车钥匙冲出门。
雨很大,雨刮器开到最快也刮不干净。
他不知道沈梦璇住在哪儿,只能往她以前提过的方向开。
一边开一边打宋俊语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沈梦璇出事了,哪个医院?”
宋俊语沉默了两秒。“市一院。她晕倒了,孩子打的电话。”
“孩子?”叶高杰的声音发颤,“什么孩子?”
宋俊语没回答,挂了。
叶高杰赶到医院急诊的时候,沈梦璇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
走廊里站着一个男人,宋俊语。
他旁边蹲着一个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蓝色的睡衣,脚上只有一只拖鞋,另一只脚光着,脚趾冻得发红。
小男孩抬起头,脸上泪痕还没干,眼睛又大又黑,鼻梁很挺。叶高杰看见那张脸的一瞬间,像是被人照着胸口打了一拳。
那眉眼,跟他小时候照片里一模一样。
小男孩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小步跑到他面前,仰着头。
“你是爸爸吗?妈妈手机里第一个就是你。”
叶高杰蹲下来,膝盖磕在地砖上,疼得他一哆嗦。他伸手想摸孩子的脸,手抖得厉害。小男孩没躲,就那么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叶念。”
叶念。叶高杰的叶,思念的念。
他蹲在那里,很久没站起来。走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抢救室的门紧闭着,红灯亮着。宋俊语靠在墙上,摘了眼镜在擦,什么也没说。
06
沈梦璇是突发性子宫出血,加上长期贫血和劳累,身体撑不住了。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叶高杰在手术同意书上签的字,关系一栏写了“丈夫”。
护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宋俊语一眼。
宋俊语点点头,护士没再多问。
叶念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光着的那只脚缩在椅子下面。叶高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蹲下去裹在他脚上。小男孩低头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你真的是爸爸?”
“嗯。”
“妈妈说你出差了。出了很久的差。”
叶高杰喉咙发酸。
他把叶念抱起来,小孩很轻,轻得不像四岁的孩子。
叶念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抓着他的衣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呼吸打在脖子窝里,热热的,痒痒的。
叶高杰抱着他,在走廊里来回走。宋俊语从手术室出来过一次,说血止住了,但人很虚弱,要观察。叶高杰点点头,没说话。
凌晨三点,沈梦璇被推出来,脸色白得像床单,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叶高杰抱着叶念跟在推车后面进了病房。
护士把叶念放在陪护床上,盖好被子。
叶高杰坐在沈梦璇床边,看着她的脸。
五年不见,她老了不少。眼角有细纹,颧骨比以前明显,手腕上贴着胶布,手背上全是针眼。他伸手想碰碰她的手指,又缩回来了。
天快亮的时候,沈梦璇醒了。
她睁开眼,先看见天花板,然后转过头,看见叶高杰坐在床边。
她愣了一下,眼神从他脸上移到陪护床上,看见叶念蜷在那里睡着,裹着一件男人的外套。
“你……”
“叶念给我打的电话。”叶高杰的声音哑得厉害,“他说妈妈手机里第一个就是我。”
沈梦璇把脸转回去,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叶高杰说不出话。
他想起婚礼那天,想起那只摔碎的玉镯,想起她蹲在地上捡碎片时沾了泥的婚纱。
想起她给他打的那个电话,他喝多了,没听出她声音里的犹豫。
想起杨秀荣说的那些话。
“叶念,是我的儿子。”
“你一个人把他带大的。”
叶高杰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在抖,没有声音。沈梦璇没看他,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洇开一小片。
07
沈梦璇住院的第三天,叶高杰在走廊里堵住了宋俊语。
宋俊语刚查完房,手里拿着病历夹,看见他,站住了。
“我跟她什么都没有。”宋俊语先开口,“婚礼那天那只镯子,是曹阿姨托我送的。她是我的病人,也是长辈。我跟沈梦璇分手之后就没再有过别的关系。”
叶高杰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
“那你为什么一直帮她?”
“曹阿姨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俊语啊,梦璇那孩子要强,你多照看着点。”宋俊语顿了顿,“我答应了。”
叶高杰沉默了很久。
“那只镯子里面,刻的什么字?”
宋俊语看着他,叹了口气。“愿我儿梦璇平安喜乐。曹阿姨找人刻的,刻了三个月才刻好。”
叶高杰闭上眼。那天玉镯断成三截,内壁的刻字被泥水糊住,他只看见几个笔画,没认出来。
“碎片呢?”
“下葬那天,沈梦璇放进曹阿姨墓里了。”
叶高杰转身走了。
他回到病房,沈梦璇醒着,叶念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正在给她剥橘子。
小手笨拙地把橘络一条一条撕干净,递到沈梦璇嘴边。
沈梦璇张嘴接了,摸了摸他的头。
叶高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叶念抬头看他,喊了一声爸爸。沈梦璇没有纠正。
“镯子的事,我都知道了。”叶高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对不起。”
沈梦璇吃着橘子,没接话。
“我那天不该摔东西。不该不信你。不该不去看妈。”
他把这几个“不该”一个一个说出来,声音很沉。沈梦璇把橘子咽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叶高杰,你最不该的,是让我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叶念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抬头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小手把剩下的橘子往叶高杰那边推了推。
“爸爸吃。”
叶高杰接过那瓣橘子,塞进嘴里。很酸,酸得他眼眶发涩。
沈梦璇看着他的样子,把脸别到另一边。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很快又放松了。叶念爬到她床边,小手去够她的脸,摸到一片湿。
“妈妈不哭。”
“妈妈没哭。”沈梦璇的声音很轻,“橘子太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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