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青崖山木屋的瓦片上,像是有人一把一把往屋顶撒石子。
宋德全蹲在樟木箱前,把亡妻的旧棉袄翻出来。
箱子底渗着一股樟脑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儿。
他摸到夹层里有块硬东西,剪刀尖刚挑开线头,一片发黑的纸角露出来。
上面有血,干透了,像一层褐色的漆。
信上只有三行字。
他看完,手抖得握不住剪刀。
灶上的水壶烧干了,铁皮发红,他没闻见。
十分钟后,他抓起柴刀,揣上那封信,推门进了雨里。
01
青崖山的雨下了三天,宋德全没下过山。
木屋门口的石阶上长满青苔,一脚踩上去滑腻腻的。他蹲在屋檐下编筐,柳条在指间翻来绕去,半天编不出一个底。心里有事,手就不听使唤。
前些日子村委会来了人,说旧矿场那片要改生态园,山坡上的坟都得迁。他媳妇胡淑芬的坟就在老矿场后坡上,孤零零一座,坟头草长得比人高。
“老宋,你签个字,迁坟费给你补。”
他没签。那人走的时候嘴里嘟囔,说这老头在山上住傻了。
其实他不傻。
他只是想不明白,当年矿上死了七个人,他媳妇为啥偏偏那时候摔下山崖。
公安局说是自杀,他不信。
可不信又怎样,他没证据,连媳妇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判三缓三出来那天,他去坟前坐了一整夜,露水把衣服打得透湿,从那以后就搬上了山。
山上清静,种菜、砍柴、编筐,日子过得下去。
就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会把媳妇的照片翻出来看。
照片是结婚那年照的,胡淑芬扎着两条辫子,笑得露出虎牙。
这天下午,山路传来摩托车声。宋德全抬头,看见儿子宋志远提着塑料袋走上来。塑料袋里是两盒降压药,还有一包卤猪头肉。
宋志远把东西往桌上一搁,也不坐,站门口抽烟。父子俩隔着一张旧木桌,谁也没先开口。
“村东头老宅要拆了,你那些东西我给你收拾上山。”宋志远弹了弹烟灰。
宋德全嗯了一声。
“我妹说下礼拜送上来。”
“不用,我自己回去拿。”
“你回去?你回去能待几天?村里人看见你,唾沫星子能把你淹了。”
宋德全不说话了。儿子说的没错。当年他认罪,全村人都骂他是黑心安全员,害死七条命。后来虽然刑满出来了,可那顶帽子一直扣着。
宋志远抽完烟,把烟头在鞋底摁灭。“我爸要是真干了那事,我认。可你到底干没干,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话扎人。宋德全攥着柳条的手紧了紧,指头粗的柳条啪地断了。
“你走吧。”他说。
宋志远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摩托车突突突地下了山,声音越来越远。
宋德全坐回门槛上,从兜里摸出烟袋。烟丝受潮了,点着后一股呛人的霉味。他抽了两口就掐了。
他想起胡淑芬出事前一天。那天她下山去曹家帮厨,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坐在灶前烧火,手一直在抖。他问她咋了,她说没事,就是累了。
第二天她就没了。
当时他在矿上值班,接到消息跑回来,人已经盖了白布。公安说是从后崖摔下去的,崖边有她的脚印,还有一只鞋。结论:自杀。
他不信。胡淑芬那么疼两个孩子,怎么可能自杀?
可他不信也得信。那时候他已经被矿难的事缠住了,自身难保。曹宏毅来找他,关起门说了半小时话。第二天他就去自首了。
至于胡淑芬的死,他连追问的力气都没了。
现在想起来,那半小时里曹宏毅说的每句话,他都记得。可当时他脑子是木的,像被人用棍子敲过一样。
宋德全站起来,把编了一半的筐踢到墙角。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胡淑芬的照片。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她写的:老宋,不管出啥事,把娃带好。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在窗台上。雨点子打在玻璃上,那张笑脸湿漉漉的。
02
第二天上午,雨小了。宋雅楠提着一个蛇皮袋上了山。她比哥哥瘦,脸上总带着笑,可那笑像是硬挤出来的。
“爸,妈那个樟木箱我给你带过来了。老宅拆得急,好些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
蛇皮袋里是个老樟木箱,四角包着铁皮,锁扣锈死了。宋雅楠用螺丝刀撬了半天才撬开。
箱子里是些旧衣裳、两双布鞋、一个铁皮饼干盒。饼干盒里装着几张粮票,还有一根红头绳。
宋雅楠把红头绳拿出来,眼圈红了。“这是我小时候妈给我扎头发的。”
宋德全没说话,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最底下压着一件蓝布棉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是胡淑芬的。他认得那盘扣,是她自己用布条编的。
“这棉袄还要吗?都这么旧了。”宋雅楠问。
“留着。”
宋雅楠叹了口气,坐在床边。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爸,哥让我跟你说,曹宏毅前天来村里了。他托人带话,说老宅那块地他想买。”
宋德全正在叠棉袄的手停住了。
“他买老宅干啥?”
“说是想连片开发。他出价挺高,哥有点动心。”
“不卖。”
宋雅楠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两万,你先用着。”
“拿走,我有钱。”
“你有什么钱?编筐能挣几个?”
宋德全把卡推回去。“你哥日子也紧,修车行去年才缓过来。你自个儿工资也不高,留着。”
宋雅楠眼睛红了,抓起卡塞进口袋,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爸,你一个人在这山上,我不放心。”
“死不了。”
宋雅楠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宋德全在门口站了很久。
下午,曹宏毅自己来了。
他开着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半山腰,带着两个穿夹克的人走上来。宋德全坐在门槛上没动。
曹宏毅比二十年前胖了一圈,肚子把衬衫扣子撑得紧绷绷的,头发梳得油亮。他笑眯眯地站在院门口,像是来走亲戚。
“老宋,住山上清静啊。”
宋德全没接话。
曹宏毅也不恼,从兜里摸出一包好烟递过来。宋德全没接,他就自己点了一根。
“我今天来,还是为了老宅的事。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儿子那边我谈好了价。你要是点头,我马上打钱。”
曹宏毅抽了口烟,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门槛边那个樟木箱上。他的眼神变了变,很快又恢复了笑。
“嫂子那件棉袄,我看都旧得不成样了,还是烧了吧。留旧东西,容易招晦气。”
宋德全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说啥?”
“没啥,就是随口一说。”曹宏毅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老宋,你好好想想。价钱好商量。”
他转身下山,两个跟班一左一右。走到院门口,他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县里那个记者在查矿上的旧账。你可得小心点,别被人当枪使。”
宋德全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柴刀攥紧了。
曹宏毅最后那句话,说的是记者,眼睛看的却是棉袄。宋德全不傻。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曹宏毅看棉袄那一眼。一个二十年没来往的人,为啥专门跑上山提一件旧棉袄?
他翻身下床,把樟木箱重新打开。棉袄就压在最上面,蓝布面,盘扣。他用手一寸一寸地捏,从领口捏到下摆。
右边袖口,夹层里有东西。硬的,像叠起来的纸。
宋德全的手停在袖口上,没往下剪。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雨,一直坐到天亮。
03
雨停了,可山路还是烂的。宋德全把棉袄放回樟木箱,没动它。他在等,等一个能让他确定该不该剪开的人。
那个人是林涛。
林涛是第三天来的。他提着一瓶酒,穿着一双旧胶鞋,裤腿上全是泥。退休之后他搬回了青崖村老家,就在山脚。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花生米是宋德全自己炒的,有点糊。
“老宋,你这日子过得跟野人一样。”林涛喝了口酒。
“清净。”
林涛夹了颗花生米,嚼了两下。“前几天我碰见郭雪薇了,就是县里那个记者。她在查矿难赔偿的事。”
宋德全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查那个干啥?”
“说是要写个什么生态园报道,翻到当年的赔偿名单,发现不对劲。”林涛压低了声音,“名单上七个人,可矿上档案里当时在册的是八个人。有一个人,名字对不上。”
宋德全放下筷子。“谁?”
“赵寿昌。”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宋德全耳朵里。赵寿昌是矿上的爆破员,出事那天他也在井下。后来报的是失踪,人没找到,连尸体都没有。
“赵寿昌当时是跟我在一个班组的。他负责装药,我负责安全检查。”宋德全的声音有点哑,“那天他跟我说,曹宏毅让他多装了三成炸药,他没敢拒绝。”
林涛盯着他。“你当年为啥不说?”
“说了。没人信。曹宏毅说我为了脱罪乱咬人。公安说我操作记录上签了字,责任在我。”
林涛沉默了很久。他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灌下去。
“老宋,有句话我憋了二十年。当年这个案子,办得太急了。上边有人打过招呼,要快审快结。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我没顶住。”
宋德全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干啥?”
“那个郭雪薇要是找到你,你别躲。有些事,该翻就得翻。”
林涛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站在院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赵寿昌出事前一天,找过我。他说他手里有样东西,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让我以后要是出了啥事,转交给他家里人。”
“啥东西?”
“他没来得及说就走了。”
林涛下了山。宋德全站在院子里,天一点点暗下来,风里夹着松脂的味儿。
赵寿昌。赵寿昌跟胡淑芬有什么关系?
他猛地想起一件事。
胡淑芬出事前在曹家帮厨,那段时间赵寿昌也常去曹家。
他媳妇有一次跟他说,赵寿昌这人看着老实,其实胆子挺大,敢跟曹宏毅顶嘴。
他回到屋里,把棉袄从樟木箱里拿出来。手伸进袖口,摸到那块硬东西。他深吸了一口气,拿了剪刀。
04
剪刀尖挑开线头的时候,宋德全的手很稳。布面剪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他扒开棉花,抽出一个叠成小方块的纸包。
纸包外层用油纸裹着,油纸已经发脆,一碰就裂。
里面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对折了两次。
纸上有字,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血洇得看不清。
信是赵寿昌写的。
“宋哥,嫂子,你们要是在我出事以后看到这个,就说明我没跑掉。曹宏毅在井下多装了炸药,他要把三号巷炸塌,因为那条巷子通到他偷偷挖的煤窑。保险公司赔的是塌方,他拿的是黑煤的钱。我装药的时候发现了,他让我闭嘴。嫂子也知道了,她在曹家听到的。嫂子说要去县里告,曹宏毅说要弄死她。我把井下炸药雷管编号记在本子上了,本子放在通风井三号支架底下,用油布包着。宋哥,你千万要活着,别认罪,别认罪……”
后面的话被血糊住了,看不清。
宋德全把信看了三遍。手抖得拿不住,信纸飘到地上。他弯腰去捡,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他媳妇是被人害死的。
赵寿昌把信缝进棉袄,棉袄穿在胡淑芬身上。胡淑芬把棉袄留给了他。
她那天从曹家回来,脸色那么白。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棉袄塞给他,说山上冷。第二天她就没了。
她是知道自己要出事,才把证据藏进棉袄。她不敢报警,因为曹宏毅盯着她。她只能等,等一个能替她翻案的人。
宋德全跪在地上,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信纸上。他没出声,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二十年了。
灶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他忘了关火。
壶盖被蒸汽顶得跳起来,水溅在铁皮上滋滋响。
他站起来,把信小心地叠好,用油纸重新包上,塞进贴身衬衣的口袋。
然后他走到床头,把胡淑芬的照片拿起来。
“淑芬,我知道了。我这就下山。”
他给儿子女儿各留了一张字条。
给儿子的写的是:志远,你妈不是自杀。
给女儿的写的是:雅楠,别回山上。
字条压在桌上,用那只缺了口的搪瓷杯压着。
他把柴刀别在腰后,又拿了一根趁手的铁棍。推开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山风灌进来,带着湿泥巴和松针的气味。
他锁了门,钥匙揣进口袋。走了两步又回来,把窗台上胡淑芬的照片拿上,贴在胸口放好。
下山的路泥泞湿滑,他走得很快。脚底下打着趔趄,可他不减速。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先找老村长彭仁安。
彭仁安当年管着矿上的用工名单,赔偿名单也是他经手的。赵寿昌说的那个假名单,彭仁安应该知道。
山脚下曹家的新楼亮着灯,远远传来鞭炮声和划拳声。
宋德全绕开了大路,从村后的小道摸进去。
他经过自家老宅门口,看见墙上用红漆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
他没停步。
彭仁安家在村西头,一栋老瓦房,院墙塌了半边。宋德全翻墙进去的时候,屋里的灯还亮着。
他敲了敲门。
“谁啊?”
“彭叔,是我,宋德全。”
门开了,彭仁安披着棉袄站在门口,一脸惊讶。“德全?你咋下山了?”
宋德全没进屋,站在门槛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彭叔,你看看这个。”
彭仁安接过信,借着屋里的灯光看。他的手也开始抖了。看完,他抬头看着宋德全,嘴唇哆嗦了半天。
“德全,这个事……我……”
“当年赔偿名单,你是不是经手了?”
彭仁安把他拉进屋,关了门,又拉上窗帘。他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
“当年曹宏毅给我一张名单,让我照着报。名单上七个人,可赵寿昌不在上面。我问他赵寿昌呢,他说赵寿昌算失踪,不算死亡。我当时就知道不对,可我不敢说。他给了我五千块钱,让我把嘴闭上。”
宋德全拿过那沓纸,一张一张翻。是当年的用工记录和赔偿签收单。赵寿昌的名字被人用黑笔划掉了。
“这沓东西,你敢不敢交给警察?”
彭仁安犹豫了。他坐在椅子上,手搓着膝盖。“德全,我七十了,我怕……”
“彭叔,我媳妇因为这事死了。赵寿昌也死了。你要是再不说,这些人就白死了。”
彭仁安看着宋德全的眼睛,半天,点了点头。
“明天一早,我跟你去县里。”
宋德全松了口气,把信和账本收好。彭仁安给他倒了杯热水,两个人坐在屋里商量天亮之后怎么办。
外面传来一声急刹车,紧接着是发动机轰鸣。宋德全站起来往窗外看,一道车灯扫过院墙。
“彭叔,你待屋里别动。”
他刚推开门,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宋德全认得其中一个,是白天跟曹宏毅上山那个穿夹克的。
那两个人看见宋德全,愣了一下,转身就上了车。车子猛地倒出去,调头就跑。
宋德全追了两步没追上。他回到屋里,彭仁安正站在门口,脸煞白。
“他们咋知道我在这?”
宋德全没回答。他脑子里转得飞快,曹宏毅已经盯上彭仁安了。
“彭叔,账本给我,我现在就走。你明天自己去县里,别跟我一起。”
彭仁安把账本塞给他。“你从后墙翻出去,走河边那条路。”
宋德全把账本和信贴身放好,翻墙出去。他沿着河边的芦苇丛往镇上走,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不到一里路,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是撞击的声音,紧接着是人的惨叫。
宋德全停住脚步,回头看。彭仁安家方向,车灯乱晃,有人在喊叫。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没回头。他咬着牙继续往前走,眼泪被风吹得冰凉。
05
宋德全走到镇上天刚蒙蒙亮。他没去派出所,先去了县融媒体中心。他在门口蹲了一个多小时,才等到郭雪薇来上班。
郭雪薇三十来岁,扎着马尾,背着一个大帆布包。她看见宋德全的时候愣了一下。
“您是?”
“你是查矿难赔偿那个记者?”
郭雪薇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您是宋德全?”
“我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但不是在这说。”
他们找了街角一家早点铺,要了两碗豆浆。宋德全把信和账本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郭雪薇只看了一眼,手就停住了。她先看的账本,翻了几页,呼吸就变了。又拿起那封信,看到血指印的时候,眼圈一下子红了。
“这封信,是赵寿昌写的?”
“赵寿昌和我媳妇,都是曹宏毅害死的。我媳妇把信缝在棉袄里,我昨天才找到。”
郭雪薇把信和账本用手机拍了照,又还给他。“宋叔,这些我不能拿走。你得交给警方。但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个人。”
“谁?”
“市局有个专案组,正在查宏毅矿业的旧账。我前阵子交了一些线索上去。你这个,比我的所有线索都硬。”
宋德全点了点头。他把信和账本重新包好,贴身放好。
“还有一件事。”郭雪薇压低了声音,“彭仁安昨晚出事了。我早上接到消息,说被车撞了,人在县医院。”
宋德全的手抖了一下,豆浆洒出来烫了手背。
“严重吗?”
“腿断了,命保住了。但肇事车跑了。”
宋德全站起来就要走。郭雪薇拉住他。
“你现在不能去医院。曹宏毅肯定派人盯着。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那咋办?”
“我帮你把东西交上去。你先找个地方躲一躲。”
宋德全坐下来,脑子乱成一团。彭仁安因为他受了伤。他媳妇死了。赵寿昌死了。曹宏毅还逍遥法外。
“我不躲。”他说,“我媳妇等了二十年,我不能让她再等。”
郭雪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样,你跟我去市局。我有个同学在专案组,我帮你约。”
两个人刚走出早点铺,宋德全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里面是曹宏毅的声音。
“老宋,你儿子修车行在哪我知道,你闺女学校在哪我也知道。你要是聪明,就把东西给我送过来。咱们一笔勾销。”
宋德全攥着手机没说话。
“你听见没有?”
“曹宏毅。”宋德全的声音很平,“你等着。”
他挂了电话。郭雪薇看着他,眼神里有点慌。
“他威胁你了?”
“他拿我儿女威胁我。”宋德全把手机揣进口袋,“可他忘了一件事。”
“啥事?”
“我闺女今天没课,她去县城找她哥了。他俩在一块。”
宋德全迈开步子往车站走。郭雪薇跟在他后面,一路小跑。
“宋叔,你去哪?”
“去我儿子修车行。”
“你不能去!曹宏毅肯定在那等着!”
宋德全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她。他眼睛里的红血丝像一张网,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像刀刻的。
“我躲了二十年。我媳妇死了我躲,赵寿昌死了我躲,彭仁安被撞了我还躲。再躲,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郭雪薇张了张嘴,没再劝。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然后追上来。
“我叫我同学带人过去了。宋叔,你走慢点,别跟他们硬碰。”
宋德全没回答,步子越来越快。
路边早点摊的油锅滋滋响,行人来来往往。
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腰板挺得笔直,走在人群里,像一把生锈的柴刀终于开了刃。
06
宋志远的修车行在县城北边,一间铁皮棚子,门口停着两辆等着修的旧车。宋德全赶到的时候,修车行的卷帘门关着。
他拍门,里面没动静。又拍了两下,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宋志远的半张脸露出来,看见是他爸,愣了一下。
“爸?你咋来了?”
“你妹呢?”
“在里面。昨晚曹宏毅的人来过了,把店砸了。我带着雅楠躲了一夜。”
宋德全侧身挤进去。修车行里一片狼藉,工具架倒在地上,零件散了一地。宋雅楠坐在角落的旧轮胎上,脸上有泪痕,看见他就扑过来。
“爸!”
宋德全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了,爸来了。”
他让宋志远把门关好,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和账本,摊在桌上。宋志远和宋雅楠凑过来看。
宋志远看完信,脸色铁青。他抬起头看着宋德全。
“妈不是自杀?”
“不是。是曹宏毅害的。”
“那你当年为啥认罪?你明明没罪!”
宋德全坐在一只倒扣的铁桶上,沉默了一会儿。
“当年曹宏毅来找我,说要是我不认罪,七家死者家属一分钱赔偿都拿不到。保险公司赔的是责任事故,不是非法盗采。他说我要是不认,他就让那七家人来找我算账。那时候你十五,你妹十一。我想了三天,认了。”
宋志远攥着拳头,指关节咔咔响。
“你为了别人,把我们家搭进去了?”
“那七家人,有的跟你一样大,有的比你还小。他们的爹死了,要是再拿不到赔偿,书都读不起。”
宋志远转过身去,肩膀在抖。宋雅楠在旁边抹眼泪。
“哥,你别怪爸了。爸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那妈呢?妈死了他连查都不查!”
宋德全站起来,走到儿子背后。他伸出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拍了拍儿子的肩。
“志远,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可今天,爸要去做一件事。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爸,就带着你妹离开这,去镇上找个旅馆住下。要是不认,爸也不怪你。”
宋志远没转身,也没说话。
外面传来汽车刹车声。宋德全走到窗边往外看,两辆黑色轿车停在修车行门口,下来五六个人。带头的是个光头,手里提着一根铁棍。
“曹宏毅的人。”宋德全把柴刀别在腰后,“志远,后门在哪?”
“修车行没后门。”
宋德全环顾四周,抄起一根撬胎用的铁杠。宋雅楠吓得脸都白了。
“爸,你干啥?”
“你们躲到车底下。不管外面发生啥,别出来。”
宋志远拉住他。“爸,你一个人打不过他们。”
“我没打算打。”宋德全把铁杠放下,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宋志远。“你给这个号码打电话,就说曹宏毅的人在修车行。然后打110。”
“那你呢?”
宋德全把信和账本塞进裤腰里,用衣服盖住。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光头看见他,咧嘴笑了。“宋老头,曹总请你过去坐坐。”
“曹宏毅人呢?”
“在寿宴上等你呢。曹总说了,你把东西交出来,你儿子女儿都安全。”
宋德全站在门口,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他回头看了一眼修车行,宋志远和宋雅楠正从车底探出头来看他。
他转回头,看着光头。
“你告诉曹宏毅,东西我给他。但我要当面给他。”
光头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然后一挥手。“上车。”
宋德全被两个人夹着上了黑色轿车。车子发动,往青崖村方向开去。他靠在座椅上,手伸进衣服里摸了摸那封信。
硬的,还在。
郭雪薇那边应该已经动起来了。他只需要拖住曹宏毅,等到警察赶到。
车子经过镇口的时候,他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面包车车窗摇下来,郭雪薇坐在里面,举着手机对他晃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深吸了一口气。信还在怀里,媳妇的照片还在胸口。他忽然觉得踏实了。
07
曹宏毅的寿宴摆在青崖村新楼前的空地上。搭了棚子,摆了二十桌,村里大半人都来了。宋德全被带进去的时候,酒席正热闹。
曹宏毅坐在主桌,穿着一件暗红色唐装,红光满面。看见宋德全,他站起来,笑着招手。
“老宋来了,快坐快坐。”
宋德全站着没动。周围的人渐渐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盯着他。
曹宏毅也不装了,脸上的笑收了起来。他走到宋德全面前,压低声音。
“东西呢?”
“你先放人。”
曹宏毅笑了。“你闺女不在我手里。我的人没找到她。你儿子那个修车行,我的人去晚了。”
宋德全心里松了口气。郭雪薇的电话打到了。
“那你还叫我来?”
“东西在你身上,你来不来都一样。”曹宏毅伸手,“给我。”
宋德全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曹宏毅伸手去拿,宋德全按住了。
“曹宏毅,二十年前你害死我媳妇,害死赵寿昌。你今天跑不掉。”
曹宏毅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两个手下围上来。宋德全拿起油纸包,举过头顶。
“各位乡亲!这封信是赵寿昌临死前写的,上面写着曹宏毅在井下多装炸药,炸塌三号巷,为了掩盖他偷挖的黑煤窑!我媳妇胡淑芬,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件事,被曹宏毅害死的!”
酒席上炸了锅。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后退。曹宏毅脸色铁青。
“你放屁!那封信是伪造的!”
“伪造的?那这个呢?”
宋德全又从怀里掏出账本,举起来。
“这是当年的用工记录和赔偿签收单!上面赵寿昌的名字被划掉了!彭仁安老村长的签名也在上面!彭仁安昨晚被车撞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曹宏毅,你干的!”
曹宏毅的脸涨得通红。他一把掀翻面前的桌子,碗盘摔了一地。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朝宋德全扑过来。
宋德全侧身一躲,柴刀从腰后抽出来。他没用刀砍人,而是用刀背狠狠砸在曹宏毅手腕上。匕首当啷落地。
这时候,外面响起警笛声。几辆警车冲进村口,郭雪薇举着手机跟在后面,镜头对着曹宏毅。
林涛从警车上下来,指着曹宏毅。
“曹宏毅,你涉嫌故意杀人、骗保、伪造证据,现在对你实施逮捕!”
曹宏毅捂着手腕,看着围上来的警察,突然转身往屋里跑。他冲进新楼,宋雅楠不知什么时候从人群里冲出来,追了两步。
“爸!他往楼上跑了!”
宋德全跟着追进去。曹宏毅跑上二楼,踹开一间房门,从里面抓出一个人。是魏玉琳,他老婆。
曹宏毅拿匕首抵着魏玉琳的脖子,退到阳台边。
“别过来!过来我就捅死她!”
宋德全站在楼梯口,喘着粗气。魏玉琳吓得直哭,嘴里喊着“宏毅你别这样”。
楼下警察已经围住了新楼。林涛在下面喊话,让曹宏毅放下刀。宋德全慢慢往前走了两步。
“曹宏毅,你放开她。你的事跟她没关系。”
“你闭嘴!都是你!你媳妇当年要是不多管闲事,啥事都没有!”
宋德全攥紧了柴刀。他想起胡淑芬那张照片,想起她说的“把娃带好”。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曹宏毅的刀尖在魏玉琳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痕。宋德全停住了。
这时候,魏玉琳忽然张嘴咬住曹宏毅的手腕。曹宏毅吃痛,手一松。宋德全冲上去,一把把魏玉琳拽过来,柴刀横在曹宏毅面前。
曹宏毅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阳台栏杆。栏杆锈了,晃了一下。
宋德全伸出手。“把刀给我。”
曹宏毅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很怪,像是认了,又像是不甘。他把匕首扔在地上,整个人瘫坐在阳台地上。
警察冲上来,把曹宏毅铐住。宋德全扶着魏玉琳下楼,腿有点发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看见宋志远和宋雅楠站在下面,两个人都在哭。
宋志远走过来,扶住他另一边胳膊。
“爸,回家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