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芯“咔哒”一声,门被从外面别开。

公公拖着蛇皮袋挤进来,泥脚印踩在我刚拖过的地板上。

他拍着茶几,说这是他儿子的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我攥着抹布站在餐桌边,没吭声。

老公从书房出来,冷笑一声,掏出手机直接报了警。

电话接通那一刻,公公的脸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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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来福第一次上门,是去年秋天。

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门口多了双旧皮鞋,鞋帮子沾着泥,一只歪着一只正着。

客厅里坐着个瘦老头,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正拿烟头在茶几上一下一下地戳。

李高澹坐在对面,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绷得发白。

“爸。”我叫了一声。

李来福抬眼皮扫我一下,没应声,转头冲李高澹说:“你弟要买车,差五万,你当哥的帮衬帮衬。”

语气是通知,不是商量。

李高澹没马上接话。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沉沉的,像压着什么事。

然后他站起来,从电视柜抽屉里摸出张银行卡,搁在茶几上,往李来福那边推了两寸。

“就这些,密码我生日。”

李来福拿起卡,在手里掂了掂,揣兜里,起身就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你妈让我带句话,说她想你。”然后门一关,皮鞋声咚咚咚下了楼。

我站在原地没动。李高澹走过去把门反锁,回来一屁股坐进沙发,头往后仰,闭着眼。我问他怎么了,他摆摆手,说没事,就是累了。

那天晚上我起夜,发现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抽烟。我隔着玻璃门看了一会儿,他抽烟的姿势不对劲,夹烟的手一直在抖。

第二天,婆婆赵瑞英给我打了电话。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雅欣,你爸昨天去你们那儿了吧?”

“来了,拿了五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说:“老宅卖了,上个月的事。钱全给高翔了,一分没给你们留。”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走廊尽头,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

婆婆又说:“高澹签过字,放弃继承。是他爸逼的,说不签就不认他这个儿子。雅欣,你别怪他,他难。”

我问她高澹知不知道,她说知道,签完那天他在老宅门口坐了一整夜,她半夜起来看见的,没敢出去。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站了很久。

想起昨天李高澹递卡时那个眼神,想起他半夜在阳台发抖的手。

我突然明白,他不是不在乎,他是在乎得要命,又不能说。

那天回家,我什么也没问。

李高澹在厨房炒菜,围裙带子松了,我走过去给他系上。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我,我说:“今晚少放点盐,我最近吃不了太咸。”他点点头,继续翻锅里的菜。

油星子溅出来,落在他手背上,他也没躲。

我们结婚五年,首付是我爸妈出的,六十万,掏空了老两口的积蓄。

李高澹那会儿刚升主管,手里没存款,他说这钱算借的,以后一定还。

我爸妈没要借条,说只要你们好好过日子就行。

房子写我俩的名字,贷款一起还。

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安稳。

李高澹跑销售,常出差,我在公司做行政,朝九晚五。

他话少,但心细,每次出差回来都给我带点小东西,一盒点心,一条丝巾,不贵,但从不落空。

我原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

可李来福那次来借钱之后,电话就多了起来。先是小叔子李高翔打来的,说哥你那五万不够,能不能再凑三万。李高澹说没有,那边就把电话挂了。

再后来,婆婆又打来一次,声音比上次还低:“雅欣,你爸说想去你们那儿住一阵子。老家没房子了,高翔那边……他媳妇不太愿意。”

我说我得跟高澹商量。婆婆忙说别商量了别商量了,你爸那脾气你也知道,他要是知道我跟你们通气,又要发火。

我答应先想想。

那天晚上我跟李高澹提了这事,他正在擦皮鞋,听完动作没停,鞋刷子一下一下蹭着鞋面,蹭了快两分钟才说:“来就来吧,住几天可以,但不能长住。”

我问为什么,他把鞋刷往盒子里一扔,站起来说:“他住进来,这个家就不是我们的了。”

当时我不太懂这句话。后来才明白,他说得一点没错。

02

李来福是十月中旬来的,拖了两个蛇皮袋,一个装衣服,一个装锅碗瓢盆。他把袋子往客厅地上一撂,说:“给我收拾间屋。”

我指了指次卧,说那间采光好。他走进去转了一圈,出来说:“我腰不好,次卧床太软,我睡主卧。”

我愣在那里。主卧是我和李高澹的房间,床头还摆着我们的结婚照。李来福见我不说话,自己走进去,把蛇皮袋往床上一放,开始往外掏衣服。

李高澹正好下班回来,看见这架势,脸沉下来。他走过去,把蛇皮袋从床上拎起来,放到地上,说:“次卧,爱住不住。”

李来福眼睛一瞪:“你再说一遍?”

“次卧,爱住不住。”

父子俩就那么对站着,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谁也没再说话。最后李来福呸了一口,拎起袋子进了次卧,门摔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次卧传来翻来覆去的声音,还有压着嗓子的骂骂咧咧。李高澹背对我躺着,一动不动,呼吸很轻,我知道他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在卫生间干呕。

李高澹跟进来,看见我趴在洗手池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我的背。

我直起身,从镜子里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把牙膏挤好递给我。

我们谁都没提怀孕的事。但我知道他看出来了。

怀孕这件事,让我把很多话咽了回去。

我想孩子出生后需要一个安稳的环境,不想家里天天吵。

李来福再怎么过分,到底是李高澹的亲爹,忍一忍,也许就过去了。

李来福住进来第三天,就开始翻东西。

我下班回来,发现衣柜门开着,里面的衣服被扒得乱七八糟。李来福坐在客厅看电视,头也不回地说:“我找件厚衣裳,天冷了。”

我说你的衣服在次卧柜子里。他说次卧柜子小,放不下。我忍了,把衣柜收拾好,没再说什么。

过了两天,我发现电视柜抽屉被动过。

里面放着房产证和一些重要文件,我留了个心眼,数了数页码,没少。

但位置不对,本来压在底下的,被翻到了上面。

那天晚上我跟李高澹说,家里不能放重要东西了。他看了我一眼,说:“我明天去买个保险柜。”

第二天他没买保险柜,而是把房产证和首付转账凭证全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带去了公司。走之前跟我说:“以后他的事,你别管,我来。”

可李来福找的人是我。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看见李来福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他招招手让我过去,说:“雅欣,帮爸签个字。”

我问什么字。他说:“高翔那边要办个什么手续,需要家里人签字。你签个名就行,别的不用管。”

我低头一看,那张白纸上只有我的名字,后面空着,什么都没写。我说这是什么手续,怎么是空白的。他说你别问那么多,签就是了。

我把笔放下了,说这个我不能签。李来福脸色变了,站起来说:“你什么意思?我儿子的家,我让你签个字都不行?”

我说爸,空白的我不能签。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把纸折起来揣兜里,嘴里嘟囔着“外人就是外人”,转身进了次卧。

晚上李高澹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他正在解领带,动作停了,领带就那么挂在脖子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领带扯下来,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以后他让你签什么,你都别签。”

我点头。他又说:“他再翻你东西,你就给我打电话。”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不再是那个半夜在阳台发抖的人了。他站在客厅灯下,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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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李来福住到第四周,开始往家里带人。

先是两个老头,说是他以前的工友,三个人在客厅抽烟打牌,烟灰弹得满地都是。

我下班回来,客厅像被洗劫过一样,茶几上堆着花生壳、瓜子皮、空啤酒罐。

我默默收拾,李来福当没看见。其中一个老头还冲我喊:“老李,你儿媳妇挺勤快啊。”

李来福哼了一声:“勤快什么,连个饭都不做。”

我没接话,把垃圾袋系好拎下楼。

回来的时候,李高澹已经到家了,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满地狼藉,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来福招呼他:“高澹,过来陪你叔喝两杯。”

李高澹没动。他说:“爸,以后别带人回来了,雅欣怀孕了,家里不能抽烟。”

李来福手里酒杯一顿,屋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洒出来一片:“怀孕了?怀孕了就金贵了?我当年养你的时候,你妈挺着大肚子还下地干活呢!”

李高澹没再说话,弯腰把地上的啤酒罐一个一个捡起来,扔进垃圾袋。

那两个老头坐不住了,讪讪起身告辞。

李来福脸上挂不住,骂了句“没出息”,摔门进了次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次卧传来打电话的声音,李来福在跟谁抱怨,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些词还是飘了过来。“不孝”

“白眼狼”

“当初就不该供他上大学”。

我翻了个身,李高澹的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搭在我腰上。他的手很热,掌心贴着我睡衣的布料,没动,就那么放着。

后来婆婆又给我打了电话。

那天我在公司午休,她打来的,声音比前两次更哑,像刚哭过。她说:“雅欣,你爸是不是惹你们生气了?他给我打电话,骂了半个钟头。”

我说没事,就是家里来了客人,高澹说了两句。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这个人,一辈子改不了。当年老宅卖的时候,我说留一点给高澹,哪怕留个念想。他不听,说高翔要结婚,没房子谁嫁。高澹那个放弃继承的字据,是他爸逼着签的,签完那天晚上,高澹在院子里坐到后半夜,我隔着窗户看他,烟头亮了一整夜。”

我握着手机,鼻子发酸。

婆婆又说:“雅欣,我跟你交个底。你爸当年还签过一个东西,是给高翔的,上面写了以后不靠高澹养老。那个东西在我手里,我一直没拿出来。你爸要是闹得不像话,你就跟高澹说,让他来找我要。”

我问她为什么现在不拿出来。她说:“拿出来这个家就散了。我再等等,兴许你爸能想明白。”

挂了电话,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旁边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眼睛进东西了。

那天下班回家,李高澹破天荒地在楼下等我。他靠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看见我就递过来:“今天路过水果店,看着新鲜。”

我接过来,橘子皮凉凉的,贴着掌心。

他伸手把我肩上的包接过去,自己挎上,然后跟我并排上楼。

楼道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他走在前面,伸手牵住我。

他手心里全是汗,但没松。

04

李来福住到第二个月,做了一件让我彻底睡不踏实的事。

那天我下班回来,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没开。

我以为锁坏了,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正纳闷,门从里面打开了,李来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新钥匙。

“锁我换了。”他说得理所当然,“旧锁不好使,我让人换了个新的。”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已经没用的钥匙。

鞋柜上放着一串新钥匙,三把,他拿了一把,给了李高澹一把,剩下那把搁在那里,意思很明白,是给我的。

可这是我家。他换锁之前,没跟任何人商量。

我走进屋,看见茶几上放着换锁师傅的名片,旁边还有一张收据。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一百八十块,换的是C级锁芯,防盗级别最高的那种。

李来福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说:“以后别老忘带钥匙,配一把放单位。”

我没说话,走进卧室,关上门,给李高澹发了条信息:他把锁换了。

李高澹回得很快:我知道了。

那天他回来得比平时早,进门先看锁,然后拿手机拍了照。

李来福在次卧没出来,不知道是真睡了还是装睡。

李高澹把那张换锁收据也拍了照,又把新钥匙一把一把收起来,装进自己兜里,只留了一把在鞋柜上。

“明天我换锁。”他说。

“那他的钥匙怎么办?”

“收回来。”

第二天李高澹请了半天假,找了开锁公司,把锁又换了,换成了指纹锁。

他把我的指纹录进去,把自己的录进去,然后把李来福叫出来,让他也录了一个。

李来福看着那个指纹锁,脸色很难看,但没说什么。

录完指纹,李高澹说:“爸,这个锁我手机能看记录,谁进谁出都有数。以后你要带人回来,提前跟我说一声。”

李来福的脸涨红了,嘴唇抖了抖,最后憋出一句:“你防贼呢?”

李高澹看着他,没躲:“对,防贼。”

那天晚上李来福没出来吃饭。我盛了碗汤放在次卧门口,敲了敲门,没应声。过了半个钟头我出来看,汤还在门口,一口没动,已经凉了。

李高澹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个牛皮纸袋,房产证、首付转账凭证、贷款还款记录,一份一份摆在茶几上。他拿着手机,一张一张拍照存档。

“你在干什么?”

“留证据。”他头也没抬,“他要是闹起来,这些都是凭证。”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纸。

首付转账凭证上,付款人写的是沈国梁,我爸的名字,六十万,一笔一笔转的,最早的一笔是五年前的春天。

那时候我和李高澹刚看好房子,我爸把定期存款全取了出来,连利息都没要。

“你爸那边,以后我们慢慢还。”李高澹说,声音很轻。

“我爸没说要还。”

“我知道。但得还。”

他把所有材料拍完,重新装进牛皮纸袋,起身放进书柜最上层的文件盒里。那个文件盒带锁,钥匙他给了我一把,自己留一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放在小腹上。

快三个月了,肚子还没怎么显,但我能感觉到那里有个小东西在长。

我翻了个身,李高澹正好也翻身,两个人面对面,鼻尖快碰上了。

“你怕不怕?”我问他。

他想了想,说:“怕什么?”

“怕别人戳脊梁骨,说你把自己亲爹赶出去。”

他看着我,眼睛在黑暗里很亮。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十几岁就出来打工供他小儿子读书,后来买房他没出一分,老宅卖了没给我留一毛。我不欠他的。”

他顿了一下,又说:“但你和我孩子,我得护着。”

我伸手摸他的脸,摸到眼角有点湿。他抓住我的手,握在掌心里,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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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天是周三,我下午调休在家。

李高澹出差了,要第二天才回来。

我正躺在沙发上眯着,听见门口有动静,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然后是“咔哒”一声,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李来福一个人。

他身后跟着李高翔,还有李高翔的媳妇魏依萱。

李来福手里拿着一把崭新的钥匙,往鞋柜上一拍,冲我说:“这锁我换回来了,以后谁也别想拦我。”

我坐起来,看见门锁被换了,换回了那种老式机械锁。指纹锁的面板被整个拆下来,扔在门口的地上,线头露在外面,像被拔了牙的嘴。

李高翔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往客厅地上一放。魏依萱跟在他后面,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这是我儿子的家,我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李来福站在客厅中间,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说给邻居听的,“你们谁也别想赶我走。”

我攥着抹布站在餐桌边,没吭声。手心里全是汗,抹布被我拧成了麻花。小腹隐隐有点疼,我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慌。

李来福见我不说话,更来劲了,走到主卧门口,推开门往里看了看,说:“这间房我住了,你们俩搬次卧去。”

这时候,书房的门开了。

李高澹从里面走出来。

他根本就没出差,昨晚跟我说出差,是故意放出去的假消息。

他站在书房门口,看了看被拆下来的指纹锁,看了看地上的袋子,又看了看李来福。

然后他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冷得我后背发麻。他没说话,从兜里掏出手机,当着李来福的面,拨了三个键。

“喂,110吗?这里有人非法入侵民宅。”

电话接通那一刻,李来福的脸白了。

他可能没想到李高澹会报警。

他愣在那里,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李高翔反应过来,冲上来要抢手机,李高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很稳:“警察二十分钟到,你们想好怎么说。”

魏依萱拉了拉李高翔的袖子,小声说:“哥,别动手。”

李来福终于回过神来,指着李高澹的鼻子骂:“你个畜生!我是你爹!你报警抓你爹?”

李高澹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撬我的锁,闯我的家,占我的房。我不管你是谁,今天这门,不能再开了。”

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楼道里传来邻居开门的声音,有人探头往里看,又缩回去。有人在打电话,隐约听见“报警了报警了”。

李来福开始砸东西。他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往地上摔,电池盖飞出去老远。又抓起我放在鞋柜上的钥匙串,往墙上扔,哗啦一声,钥匙散了一地。

魏依萱拉着李高翔往门口退,嘴里说:“爸,我们先走,这事跟我们没关系。”

李来福回头瞪她:“什么没关系?你们拿了我的钱,现在想撇清?”

这句话一出,魏依萱的脸也白了。

李高澹站在书房门口,一步没动。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抽出一张纸,展开,放在茶几上。

是房产证的复印件,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两个人的名字,没有李来福。

“这房子,首付六十万,沈家出的。贷款我和沈雅欣一起还。你出一分钱了吗?”

李来福看着那张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卖老宅,钱全给高翔。我签放弃继承,你逼的。现在你没地方住了,来找我。爸,你摸着良心说,这事公平吗?”

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警察到了。

06

两个警察进门的时候,李来福正坐在沙发上,抱着头,不说话。

警察先看了一圈,问了基本情况,又看了房产证和身份证。年轻的那个警察问李来福:“这房子是谁的?”

李来福不吭声。李高澹把房产证递过去,说:“我的,和我妻子的。他是我父亲,之前住这里,今天趁我不在撬锁换锁,想强行搬进来。”

警察翻了翻房产证,又问李来福:“你撬的锁?”

李来福抬起头,眼睛通红:“他是我儿子!儿子的家我不能住?”

警察说:“这是两码事。房子产权是谁的,谁说了算。你要住,得产权人同意。”

李来福站起来,指着李高澹骂:“我养他这么大,供他吃供他穿,现在他翅膀硬了,把我赶出去!你们警察管不管?”

年长点的警察把他按回沙发上,说:“老人家,你冷静。家庭纠纷我们尽量调解,但撬锁这个事,你得说清楚。”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个声音:“高澹。”

是婆婆赵瑞英。她站在门口,穿着件灰扑扑的外套,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她看了李来福一眼,又看了看屋里的警察,最后把目光落在李高澹身上。

“妈。”李高澹叫了一声。

赵瑞英走进来,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了警察。那张纸折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毛了,看得出有些年头。

“这是孩子他爸当年签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上面写了他以后不靠高澹养老,老宅卖了的钱给高翔,高澹签了放弃继承,两清了。”

李来福猛地站起来:“赵瑞英!你把它拿出来干什么!”

赵瑞英没看他,继续说:“这些年他一直偏心高翔,高澹十几岁就出去打工,挣的钱寄回来供高翔念书。后来买房子,他一分没出。现在老宅卖了,钱全给了高翔,他倒来找高澹了。警察同志,你们评评理。”

警察接过那张纸看了,又递给李来福看。李来福不接,别过头去。李高澹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动了动。

警察说:“这个协议虽然不完全具备法律效力,但可以作为家庭内部约定的参考。老人家,你签了字的,现在反悔说不过去。”

李来福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声音哑了:“那我去哪儿?”

这句话问出来,屋里安静了好几秒。

李高翔和魏依萱还站在门口。警察转头问他们:“你们是他小儿子?”

李高翔点点头。警察说:“你父亲现在没地方住,你们那边能不能先安排一下?”

魏依萱抢着说:“我们家就两间房,孩子还小,住不下。”

李高翔没吭声,低着头看鞋尖。李来福慢慢转过头,看着自己最疼的小儿子,嘴唇抖了半天,问了一句:“高翔,爸给你的钱呢?”

李高翔的声音跟蚊子似的:“花了……买房装修,没了。”

“没了?”李来福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他看了看李高翔,又看了看魏依萱,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上那双旧皮鞋上。

警察看这情形,叹了口气,说:“这样吧,今天先分开,别闹了。老人家你今晚先去旅馆,费用的事你们自己商量。明天去社区调解,把这事捋清楚。”

李高澹开口了:“旅馆钱我出。”

李来福抬头看他,眼神很复杂。李高澹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递给警察,说:“麻烦你们帮我找个附近的旅馆,今晚先住下。”

警察接了钱,扶李来福站起来。李来福经过李高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赵瑞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轻声说:“雅欣,对不住。”

我摇摇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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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李高翔和魏依萱被叫到了社区调解室。

调解员周洪波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叔,说话慢悠悠的,但句句都在点子上。他先把情况问了一遍,然后让每个人表态。

李高澹说:“赡养费我可以出,按月给。但同住不行,他住进来这个家就没法过了。”

李来福坐在对面,一夜没睡的样子,眼袋耷拉着,工装扣子扣错了一颗。他说:“我不要钱,我就要住儿子家。”

周洪波问他:“你有几个儿子?”

“两个。”

“那小儿子呢?”

李来福不说话了。魏依萱接话:“我们家真住不下,两居室,孩子才两岁,晚上哭闹,老人休息不好。”

周洪波说:“住不下是理由,但不是不赡养的理由。你公公卖老宅的钱给你们了吧?拿了钱不养老,走到哪儿都说不过去。”

魏依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李高翔终于开口了:“钱是爸自愿给的,又不是我们抢的。再说那钱买了房,房产证写的我和依萱的名字,现在卖也卖不了。”

李高澹冷笑了一声。

他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把里面的东西一份一份摆在桌上。

首付转账凭证、贷款还款记录、放弃继承字据、赵瑞英手里的协议复印件。

“首付六十万,沈家出的,有转账记录。贷款五年,我和雅欣一起还的,有银行流水。这房子从头到尾,爸没出一分钱。”

他拿起那张放弃继承字据,对着李高翔说:“老宅卖了多少?少说有一百来万吧?全给你了。你拿了钱,现在跟我说住不下?”

李高翔别过脸,不看他。

周洪波把材料一份一份看完,沉默了一会儿,问李来福:“老人家,我问你一句话,你摸着良心说。大儿子买房你出钱了吗?”

李来福不吭声。

“老宅卖了,钱给谁了?”

还是沉默。

“你签过不靠大儿子养老的协议,有这回事吧?”

李来福终于点了头,动作很轻,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周洪波说:“那这事就清楚了。大儿子该尽的义务,他愿意尽,按月给赡养费。但住在一起,得人家两口子同意。小儿子拿了老人的钱,该承担的部分也得承担。老人自己,也得认自己签过的字。”

李来福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绞在一起。过了好半天,他问了一句:“那我住哪儿?”

声音很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周洪波说:“社区帮你找间便宜的出租房,租金两个儿子分摊。大儿子出赡养费,小儿子出房租,你自己有退休金,吃饭够了。”

李来福没再说话。

调解结束的时候,李高翔和魏依萱先走了,走得很快,头也没回。李来福一个人坐在调解室里,背影佝偻着,像老了十岁。

李高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还有一行字:有事打这个电话。

“我给你租了半年的房,地址在纸条背面。房租我付了,不用你还。”

李来福抬头看他,嘴唇抖了抖,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恨我吧?”

李高澹站了一会儿,说:“我不恨你。但我也不欠你了。”

说完转身走了。

我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来福还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没再看,快步跟上了李高澹。

楼道外面阳光很大,刺得人睁不开眼。

李高澹站在台阶上,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他抖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把我搂进怀里。

“没事了。”他说。

声音还是稳的,但我感觉到他胸口在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