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家宴上,表姐韩晨曦当着一桌亲戚的面,说我嫁得寒酸,连她家保姆都不如。
我低头夹菜,没接话。
丈夫林翰飞在桌下握了握我的手,掌心粗糙温热。
散席后他骑电动车带我回家,路过银行时停了一下,说想盘个铺面。
我没当真。
三年后,许浩然赔光家底,表姐站在我家门外,手指绞着包带,始终不敢抬头。
我透过猫眼看着她,想起那顿饭,想起她说的每一个字。
门开了,她嘴唇动了动,没叫出我的名字。
01
中秋那天,我妈于玉琳一早打来电话,说今年在姨妈家聚,让我别迟到。
我嗯了一声,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继续叠超市带回来的纸箱。
林翰飞从卫生间探出头,头发还滴着水,问要不要带点什么。
我说不用,姨妈家什么都有。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去楼下水果店拎了一箱牛奶。
不是什么贵东西,但空手上门总归不好看。
林翰飞接过牛奶,顺手把电动车推出来。
后座绑了个旧棉垫,是我用旧毛衣改的,秋天坐着不凉。
他跨上车,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坐上去,手插进他外套口袋里。
路上风有点大,吹得眼睛发酸。
我妈姐妹俩,她嫁了我爸沈鹏涛,一辈子本本分分。
姨妈于玉萍嫁了韩德福,早年在镇上开饭馆,后来进城做建材,日子比我们家宽裕。
表姐韩晨曦比我大两岁,从小穿得比我好,说话也比我响亮。
小时候我倒不觉得有什么,长大后才慢慢品出味来。
到姨妈家时,客厅已经坐满了人。
韩晨曦迎出来,烫着大波浪,脖子上一条金链子细细地闪。
她上下扫了我一眼,说静怡你怎么还穿这件外套,去年不就穿的这件吗。
我笑了笑,说还能穿,扔了可惜。
她嘴角撇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招呼别人去了。
林翰飞把牛奶放墙角,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他跟我们家这些亲戚一向话不多,逢年过节就是闷头吃饭,问一句答一句。
我妈总说他太老实,可我觉得这样挺好。
嘴笨的人,心一般都不坏。
开席后,韩晨曦坐主位旁边,她老公许浩然坐她右手。
许浩然做建材生意,据说这两年赚了不少,换了辆新车,在城南买了套大三居。
他夹了一筷子鱼,说这鱼是托人从水库带的,一百多一斤。
桌上几个亲戚啧啧称奇,夸他有本事。
韩晨曦笑得眼睛弯起来,说浩然就是舍得花钱,家里吃的用的从来不将就。
我埋头吃菜,不想接话。林翰飞给我碗里夹了块排骨,小声说多吃点。我点点头。
然后韩晨曦忽然把话头转向我。
“静怡,你现在还在超市干呢?”她筷子停在半空,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一桌人都能听见。
“嗯,理货。”我说。
“一个月多少钱?”
我没答。
她又说:“你说你当年成绩也不差,怎么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了。你看我家蔡姐,就是那个保姆,人家一个月四千五,包吃包住,过年还有红包。静怡啊,你这读了高中的,还不如个保姆。”
桌上安静了两秒。
我听见姨妈笑了一声,说晨曦你少说两句。
那语气分明是纵容。
我妈脸色沉下来,筷子搁在碗上,没说话。
我爸低头喝酒,装作没听见。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夹的那块藕片掉回盘子里,溅出一小滴汤汁,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小圈。
我没抬头,也没接话。
“我说真的,”韩晨曦又开口,“要不你让翰飞来浩然工地上干,一个月给他开五千,总比修水管强吧。”
许浩然笑了一下,没接茬,低头看手机。他那个笑,说不上是同意还是觉得没必要。
林翰飞在桌下握住我的手。他手心有茧,粗糙温热,握得不紧,但一直没松。
我拿起筷子,继续吃。那块藕片又夹了一次,这次稳稳地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味道其实没尝出来。
散席时,我妈拉着我在厨房门口说了会话。
她眼睛有点红,说你别往心里去,你姨妈那张嘴就那样。
我说没事。
她又说,你表姐从小争强好胜,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还是说没事。
林翰飞在门外等我,电动车已经推出来了。我坐上去,他慢慢发动。经过银行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
“我想盘个铺面。”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什么铺面?”
“就咱小区门口那家五金店要转,我想接过来做维修,水电、家电都修。”
我没说话。他又说:“我算了算,存款够一半,再借点。”
“借谁的?”
他没答。过了一会儿说:“再说吧。”
我靠在他背上,没再问。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
到家时,女儿林小雅已经睡了,作业本摊在桌上,铅笔滚到桌边,差点掉下来。
我给她收了收,关了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韩晨曦说的那句话,想起她撇嘴的样子,想起姨妈那声笑。
但更多想的,是林翰飞在桌下握我的那只手。
那双手修过水管、装过电路、给女儿扎过辫子。
我想,保姆就保姆吧,日子是自己过的。
可翻了个身,又想起许浩然低头看手机时那个笑。那笑让我不太舒服。说不上为什么。
02
第二天我照常去超市上班。
早上七点半到,先理货,把前一天晚上顾客翻乱的东西归位。
日化区归我管,洗发水、沐浴露、牙膏,一箱一箱拆开,摆上架。
超市八点开门,九点之后人就多起来。
我推着补货车在过道里走,碰见熟人点点头。
十点多的时候,我在洗护区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蔡惠芳,韩晨曦家的保姆。
她穿一件深灰色外套,头发用黑发卡别着,正在挑洗发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蔡姐。”
她回头,认出我,笑了笑:“静怡啊,你在这儿上班?”
“嗯。你买洗发水?”
“对,东家用的那种进口的没了,我来看看有没有差不多的。”她拿起一瓶看了看价格,又放下了,换了一瓶国产的,“算了,这个也行。”
我注意到她挑的那瓶比她之前拿的便宜将近一半。我没说什么,随口问:“晨曦姐最近忙什么呢?”
蔡惠芳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忙什么,天天在家打电话。浩然最近不怎么回来,回来也是半夜。”
“生意忙吧。”
“忙什么呀,”她撇了撇嘴,“上个月工资都拖了半个月才给。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
我心里动了一下,嘴上说:“可能是周转不开吧。”
“谁知道呢。”蔡惠芳又拿起一瓶洗发水看了看,“对了,你别跟晨曦说我来买便宜的,她那人你也知道,好面子。”
我点头。
她结了账就走了。
我站在货架旁边整理了一会儿牙膏,脑子里转来转去。
许浩然上个月来我家吃饭时还说他刚接了个大工程,怎么保姆工资都拖了?
中午吃饭时,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家族群。
韩晨曦发了一组照片,九宫格,有西餐厅的牛排,有商场的购物袋,还有一张自拍,戴了条新的金项链。
配文写:“日子嘛,就得对自己好一点。”
底下几个亲戚点赞。姨妈发了一串鼓掌的表情。我妈没吭声。
我翻到下面,看见韩晨曦又发了一条:“有些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多大。”没点名,但我知道说谁。
我没回。
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吃饭。
米饭有点硬,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下午下班回家,林翰飞还没回来。
他最近接了个新楼盘的活,给人家装水电,每天回来都八九点。
我热了剩饭,和小雅先吃了。
小雅写作业时问我:“妈,表姐为什么老不来咱家玩了?”
她说的表姐是韩晨曦的儿子许乐。
以前两个孩子常在一块玩,后来韩晨曦嫌我们家小,就不怎么让许乐来了。
我摸了摸小雅的头:“表姐忙,以后有空就来了。”
“可是上次在姥姥家,表姐说咱家连个像样的沙发都没有。”
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过了一会儿才说:“别听她的,咱家的沙发坐着舒服就行。”
小雅哦了一声,低头写作业。
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响。
我站在水池边洗碗,水龙头开得小,水细细地流。
想起韩晨曦那句话,又想起蔡惠芳挑洗发水的样子。
这两件事像两根线头,我拽了一下,没拽动。
晚上林翰飞回来,一身灰。
他洗了手坐下吃饭,我给他热了汤。
他喝了两口,忽然说:“铺面的事我打听了,转让费五万,加上进货和简单装修,得八万左右。”
“咱家有多少?”
“五万多点。”
“那还差三万。”
“嗯。”他低头扒饭,没再说话。
我也没再问。
差三万,不是小数目。
找谁借?
我妈手里有点养老钱,但我不想动。
我爸的退休金不多。
想来想去,没有合适的口子。
那天夜里我又没睡好。
林翰飞睡得沉,呼吸均匀。
我翻了个身,看见窗外月亮很亮,照在衣柜门上,白晃晃一片。
我想起韩晨曦那条朋友圈,想起她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多大”。
我确实没出过远门。
最远去过省城,还是小雅两岁时带她去看病。
可我觉得,世界大不大,跟出没出过远门,好像也没多大关系。
03
林翰飞接的那个新楼盘活干完了,结了两万三。
他把钱取回来,放在桌上,一沓一沓码整齐。
五万三,加上原来的存款,刚好够盘铺面。
可他说想留一万给小雅明年上初中用。
我说:“铺面要是盘下来,每个月能多挣点,小雅上学的钱再从里面出。”
他摇头:“万一铺面生意不好呢?手里得留点底。”
我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可又觉得机会难得。
小区门口那家五金店开了七八年,老板要回老家,转让费不算贵。
错过了,不知道下一家什么时候才有。
我们俩为这事争了两句。
他声音不大,我也没嚷嚷,但都憋着气。
那天晚上他睡沙发。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急了。
可又一想,他攒钱攒了两年,不就是等这么个机会吗?
现在机会来了,他又犹豫。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已经走了。
桌上留了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我去找老赵问问,他认识五金店老板。”老赵是他工友,以前一起干过装修。
晚上他回来,脸色比昨天好。说跟老板谈好了,转让费降到四万五,设备另算。他算了算,六万五能全下来。手里的钱够,不用借。
“那还留不留小雅的钱?”我问。
“留五千。”他说,“剩下的全投进去。”
我没再争。这事就算定了。
过了两天,韩晨曦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说她家换了台新电视,七十五寸的,挂在客厅跟电影院似的。
配了张照片,电视屏幕里正放着综艺,沙发茶几都是新的。
底下亲戚又是一通夸。
姨妈说晨曦家就是气派。
我妈发了个微笑的表情。
然后韩晨曦单独给我发了条消息:“静怡,听说翰飞要盘铺面?五金店那种啊?”
我回了个“嗯”。
她又发:“那能挣几个钱?我跟浩然说一声,让翰飞去他工地上干吧,一个月保底六千,比开铺子稳当。”
我没回。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做饭。切菜时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响。小雅从房间里探出头,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切排骨呢。
过了五分钟,手机又响了。我没看。等吃完饭才拿起来,韩晨曦又发了一条:“你别不识好歹,我是为你们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个“谢谢姐,我们再想想”。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再看。
林翰飞在阳台上抽烟。他平时不抽,只有心里有事才抽一根。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楼下路灯亮着,有人遛狗,狗绳拖在地上,主人低头看手机。
“要不,咱就开吧。”我说。
他把烟掐了,点点头。
第二天他就去签了合同。
五金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卢,叫卢永刚,人挺和气。
签完合同还带林翰飞认了认货架上的东西,说哪些好卖哪些不好卖。
林翰飞拿个小本子记,记得密密麻麻。
晚上回来他把本子给我看,说:“我算了,每个月房租加水电一千八,只要每天能挣一百五就不亏。”
“那能挣到吗?”
“差不多。咱这小区老,住的人多,修修补补的活不会少。”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了一下。我很久没见他这样了。
04
铺面装修用了半个月。
林翰飞白天干活,晚上收拾。
我下班后也去帮忙,擦货架、摆工具、贴价目表。
小雅放学后在铺子里写作业,趴在一张旧课桌上,台灯是我从家里搬来的。
开业那天没放鞭炮,就门口贴了张红纸,写着“翰飞维修”。
隔壁小卖部老板送了盆绿萝,说图个吉利。
林翰飞站在门口,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搓了搓裤子。
头一个月生意一般,每天能挣个七八十。
第二个月开始好起来,附近居民知道小区里开了个维修铺,小到换水龙头,大到修洗衣机,都来找他。
林翰飞手艺好,要价也实在,慢慢有了回头客。
可就在铺子刚有起色的时候,我撞见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调休,去超市买点东西。
走到进口食品区,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浩然。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年轻,长头发,穿一件米色风衣。
两个人挨得很近,在看货架上的红酒。
许浩然低头跟那女人说了句什么,女人笑了一下,伸手拍了他胳膊。
我推着购物车站在原地,脚像被钉住了。
他们没看见我,转身往收银台走。
许浩然的手很自然地搭在那女人腰上。
我攥紧了购物车把手,指头都捏白了。
他们结完账出去了。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要买什么。最后什么都没买,空着手回了家。
晚上林翰飞回来,我跟他说了。他沉默了半天,问:“你看清了?”
“看清了。”
“那怎么办?”
“不知道。”
我们俩坐在餐桌两边,中间隔着一盘凉了的炒青菜。
我想起韩晨曦在家族群里晒的那些照片,想起她说“日子就得对自己好一点”,想起她脖子上的金链子。
那些东西忽然变得很轻,像气球一样飘起来,底下是一根快要断的线。
“要不,跟晨曦姐说一声?”林翰飞说。
“怎么说?我说我看见你老公跟别的女人逛超市?她信吗?她只会说我挑拨离间。”
林翰飞没话了。过了一会儿说:“那就不说。”
我点点头。
可心里堵得慌。
我想起小时候,韩晨曦带我上学,路上有人欺负我,她冲上去跟人吵。
那时候她护着我。
后来长大了,她变了,可我还是记得那个护着我的表姐。
现在她老公在外面有人,我明明看见了,却不敢说。
过了几天,家族群里韩晨曦又发了消息,说许浩然给她买了条新项链,配图里她笑得很好看。
底下姨妈说浩然真疼你。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
第二天我在超市碰见蔡惠芳。她瘦了一圈,脸色不好。我问她怎么了,她犹豫了一下,说:“静怡,我下个月不干了。”
“怎么了?”
“浩然那人……不说了。晨曦最近心情不好,老冲我发火。”
我没追问。她又说:“你劝劝晨曦吧,让她留个心眼。”
说完她就走了。
我站在货架旁边,想起那天许浩然和那个女人的背影,想起韩晨曦脖子上的项链,想起蔡惠芳说“留个心眼”。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这个表妹,在她眼里连保姆都不如,我说的话,她能听吗?
那天晚上我爸打来电话,说许浩然找他借了两万块钱,说是周转,给高息。我一听就急了:“爸,你借了?”
“借了,他说就用两个月。”
“你赶紧要回来。”
“你别问了,想办法要回来。”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明天跟他说。”
可第二天我爸又打来电话,说许浩然说钱已经投进去了,拿不出来,再等一个月。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风吹得脸发紧。
楼下路灯昏黄,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
我想起韩晨曦那句话:“你嫁得寒酸不如保姆。”现在保姆都要走了,她的好日子,怕也是到头了。
05
事情比我预想的来得快。
那天是周六,我轮休。早上八点多,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声音发紧:“静怡,你姨妈刚打电话来,哭得不行。浩然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说是生意赔了,外面欠了一屁股债,人找不着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半天没动。小雅从房间里出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让她回屋写作业。
我妈又说:“你姨妈说,房子好像也被抵押了。晨曦现在带着许乐在娘家,家里乱成一锅粥。讨债的天天上门。”
“欠了多少?”
“不知道,你姨妈没说清楚。静怡,你给晨曦打个电话问问?”
我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拨了韩晨曦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发了条消息:晨曦姐,听说出事了,你还好吗?
需要帮忙就说。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一直等到中午,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韩晨曦发来的,只有两个字:“没事。”
可到了下午,我妈又打来电话,说姨妈告诉她,许浩然欠了外面一百多万,房子抵押了,车子也抵了。
家里存款全没了。
韩晨曦手里连一万块都拿不出来。
蔡惠芳已经走了。
我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林翰飞从铺子里回来拿东西,看见我坐在那,问怎么了。
我跟他说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工具袋,半天没说话。
“要不要去看看?”他说。
“她不会想见我的。”
“那就不去。”
可到了晚上,天刚擦黑,我正在厨房做饭,听见楼下有动静。
我住六楼,从窗户往下看,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是韩晨曦。
她穿一件深色外套,头发随便扎着,站在单元门口,来回踱步。
旁边站着许乐,背着书包,低头踢地上的石子。
我关了火,走到门口。
犹豫了一下,没开门,先透过猫眼往外看。
韩晨曦已经上楼了,站在我家门口。
她抬手想敲门,手停在半空,又放下了。
来回好几次。
许乐站在她身后,拽着她的衣角。
楼道灯忽明忽暗,照在她脸上。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睛下面青黑一片。那件外套是旧的,袖口起了毛边。她手指绞着包带,绞得发白。
我没出声。
就站在门里面,透过那个小圆孔看着她。
想起三年前那顿中秋饭,想起她当着一桌亲戚的面说我嫁得寒酸不如保姆,想起她撇嘴的样子,想起姨妈那声笑。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像旧电影。
然后我想起她小时候拉着我的手去上学,想起有人欺负我时她冲上去的样子。
想起她在家族群里发的那句“有些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想起她说“我是为你们好”。
门外的韩晨曦终于抬起手,轻轻敲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没动。
她又敲了一下,比刚才重了些。许乐小声说:“妈,要不回去吧。”
韩晨曦没说话。她站在那,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楼道灯又暗了,再亮起来时,我看见她脸上有水光。
我把手放在门把上,没拧。门外安静了很久。然后听见脚步声慢慢往下走,一级一级,越来越远。
我靠在门上,闭了会儿眼。
厨房里传来烧焦的味道,我忘了关火。
跑去一看,锅底糊了一层。
我把锅泡在水池里,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冲。
冲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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