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拆迁款刚到账。
我爸把三百二十万全转给我哥。
我哥手机响个不停,他低头笑。
我爸扭头拽住我手腕,要我每月掏六千养老。
我冷笑一声甩开手,扭头就走。
他在身后喊,要去法院告我。
那天晚上,我哥在牌桌上输掉四十万。
我爸不知道,老宅拆迁协议上我的签名,是假的。
我也不知道,我妈临终前塞给我的铁盒,三天后会被我打开。
更没想到,铁盒里那张发黄的纸,会让全家人在医院走廊上吵成一团。
01
拆迁的消息是社区王主任通知我的。
那天我刚下早班,手机响了两声。王主任说老宅那片要拆了,让我回去看公示。
我骑着电动车赶到社区门口,公示栏前围了一圈人。红纸黑字,写着何家巷片区改造项目补偿方案。我挤进去看,眼睛一行行往下扫。
房子补偿加安置人口费,总共三百二十万。安置人口按户口在册人数算,我户口还在老宅,没迁走。
我掏出手机拍下来。手有点抖。三百二十万,我理货理一辈子也挣不来这么多。
回到家,我给爸打电话。他接了,声音挺平静,说知道了,明天家里开会。
我说,爸,我户口在册,有人头费。
他嗯了一声,说,明天再说。挂了。
第二天我去了老宅。
哥和嫂子已经在了。
哥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翘着腿抽烟。
嫂子李婳靠在门框上嗑瓜子。
爸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前摊着一张纸。
我进去,没人让座。我站在桌边,问,签什么?
爸说,拆迁办让户主签字,我是户主,签就行。
我说,那我的人头费呢?
哥把烟头按灭,说,你一个出嫁的闺女,户口没迁走是当初没管,现在还能分钱?哪有这道理。
嫂子接话,就是,老宅是爸的,补偿款当然是爸的。你回来分,让外人笑话。
我没理他们,看着爸。爸低着头,拿笔的手在纸上点了点,说,你哥说得对。这钱是家里的,你哥要扩饭馆,得用钱。
我说,我户口在册,政策写得清楚,人头费按人算。
哥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说,你嫁出去二十多年了,家里的事你出过多少力?妈生病你才回来几次?现在分钱倒积极。
我攥紧拳头。妈生病那三年,我每周坐两个小时公交回来伺候,端屎端尿。哥呢,饭馆忙。嫂子呢,要带孩子。这些他们不提。
爸说,行了,别吵。他看着我,说,你哥拿钱,以后我养老靠他,不用你操心。签吧。
他把笔递过来。我没接。我说,我不签。你们要签你们签,我的名字别往上写。
我扭头出了堂屋。身后嫂子在说什么,我没听清。
走到巷口,我站了一会儿。巷子里的老槐树还在,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我想起妈走的那天晚上。
她拉着我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她说,淑珍,这个你拿着。别打开。等老宅拆迁了,你再开。
我当时哭得看不清东西,把盒子揣进包里,回家塞进了樟木箱底。三年了,我没动过。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给女儿何小雅打了个电话。她在外地读大四,准备考研。
我说,小雅,咱家老宅要拆了。
她说,妈,那不是好事吗?
我说,你姥爷把钱全给你大舅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小雅说,妈,你户口不是在吗?
我说,是。
她说,那你该拿的得拿。别让人欺负。
我笑了一下,说,你妈什么时候被人欺负过。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窗外的路灯透进来,照在樟木箱上。我盯着那个箱子看了很久。
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妈还在,坐在老宅天井里择菜,抬头冲我笑。
第二天早上醒来,枕头上湿了一块。我洗了把脸,去超市上班。货架上的罐头摆了一排又一排,我机械地码着,脑子里全是那三百二十万。
哥要扩饭馆,爸说养老靠他。那我呢?我五十二了,理货一个月挣两千八,还得给自己攒养老钱。
中午吃饭,同事问我怎么了,脸色不好。我说没事,没睡好。
下午我请了假,去了趟老宅。门锁了,哥和嫂子都不在。我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堂屋里那张八仙桌还在,爸的茶杯搁在上面。
我掏出手机,给爸发了条短信:爸,我的四十万人头费,你得给我。
过了半个小时,他回了一个字:滚。
02
钱是月底到的。
我没收到任何通知。是邻居刘婶告诉我的。她站在楼道口,手里拎着菜,说,淑珍啊,你爸把钱都给你哥了,你知道不?
我说,什么钱?
她说,拆迁款啊。三百多万呢,全打你哥账上了。你爸亲口跟我老头说的。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我骑上电动车去了哥家。哥住在城东新小区,电梯房,一百四十平。我按了门铃,嫂子开的门。她看见我,脸上笑容僵了一下。
我说,我找爸。
她说,爸在阳台晒太阳呢。
我进去。客厅里摆着一套新沙发,真皮的,标签还没撕。茶几上放着车钥匙,奥迪的。哥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走到阳台。爸坐在藤椅上,身上盖着毯子。阳台角落里堆着几箱杂物,他的衣服搭在晾衣架上。
我说,爸,拆迁款到了?
他睁开眼,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到了。
我说,我的四十万呢?
他说,什么你的四十万。钱都在你哥那儿,他要扩饭馆,还要还房贷。
我说,我户口在册,人头费四十万,政策规定的。
他坐直了身子,说,政策是政策,家里是家里。你哥是儿子,这钱就该他拿。
我说,那我的呢?
他说,你一个出嫁的闺女,分什么分。你哥说了,以后我养老靠他,不用你管。
我说,那行,既然不用我管,我的四十万给我,以后养老我不插手。
他脸色变了。他说,你这是什么话?你是女儿,养老你也有份。
我说,爸,钱全给哥,养老找我?
他说,你哥说了,养老院加医疗一个月一万二,兄妹各半,你每月出六千。
我笑了一声。那声笑从鼻子里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冷。
我说,爸,你听听你说的。三百万全给哥,我一分没有,然后我每月掏六千养你?
他说,你哥条件好,他出大头。
我说,他条件好是因为他拿了三百万。
爸把毯子掀了,站起来。他说,我养你这么大,你跟我算账?
我说,我没跟你算账。我跟你讲道理。
他说,我不跟你讲道理。我是你爸,我说了算。
哥从客厅走过来,靠在阳台门框上。他说,淑珍,爸的钱怎么花,爸说了算。你一个出嫁的闺女,别回来搅和。
我说,哥,三百万你一个人拿,你良心过得去?
他说,什么叫我一个人拿?这是爸给我的。你有本事让爸给你。
嫂子也过来了,站在哥身后。她说,就是,爸的钱爸做主。你要孝顺就孝顺,不孝顺拉倒。
我看着他们三个。爸坐在藤椅上,脸别到一边。哥靠着门框,胳膊抱在胸前。嫂子站在哥旁边,下巴抬着。
我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很陌生。这是我爸,这是我哥。但站在这里,我像个外人。
我说,行。你们一家人,我一个外人。我的四十万,你们留着。养老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
我转身往外走。爸在后面喊,你站住。
我没站住。
他追了两步,拽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很用力,指甲掐进我肉里。他说,我告诉你,你每月六千,一分不能少。你要是不给,我去法院告你。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小时候牵过我上学,现在掐着我。
我冷笑一声,甩开他的手。我说,你去告吧。
我扭头就走。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喊什么,但听不清了。
下楼的时候,我腿有点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骑上电动车。
回到家,我把包扔在沙发上,坐在那里发呆。天慢慢黑了,我没开灯。
手机响了。是拆迁办那个小伙子。他说,何大姐,你上次让我留意的那个委托书,我找到复印件了。你要不要来看看?
我说,好。
第二天我去了拆迁办。小伙子把一张A4纸递给我。上面写着委托书,内容是我委托父亲何广财代领全部补偿款。底下有我的签名。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那个字,确实像我的笔迹。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字。
我写何字,最后一笔习惯往上勾。这个签名,是平的。
我说,这不是我签的。
小伙子说,那你要不要做个笔迹鉴定?
我说,要。
我把那张纸拍了照。走出拆迁办的时候,太阳很大,照得我眼睛睁不开。
我站在路边,给女儿打了个电话。我说,小雅,妈要打官司了。
她说,妈,我支持你。
我说,你姥爷要告我不养老。
她说,他告他的,你该拿的拿回来。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然后我骑上电动车,去了趟律师事务所。
03
哥换了车。奥迪换成了宝马,黑色,擦得锃亮,停在小区楼下。嫂子发了朋友圈,配文努力的人运气不会差。
我没点赞。那段时间我手机里全是哥和嫂子的动态。今天去三亚,明天买名牌包。嫂子脖子上多了一条金链子,粗得像狗链。
爸住在哥家阳台上。阳台三面玻璃,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我去看过一次,爸的折叠床挤在洗衣机和杂物柜中间。
他瘦了。脸上没肉,颧骨凸出来。我说,爸,你跟我回去住几天。
他说,不去。你哥这儿挺好。
我说,阳台怎么住人。
他说,你哥说等饭馆赚了钱就换大房子。
我没再说什么。给他留了两百块钱,走了。
哥的饭馆确实在扩。他把隔壁店面盘下来,打通了,摆了二十张桌子。开业那天放了鞭炮,请了舞狮。爸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走了。
后来我从刘婶那里听说,哥的饭馆没火起来。他心思不在饭馆上,天天晚上出去打牌。嫂子也不管,自己逛街做美容。
拆迁款到账第三个月,哥在牌桌上输了四十万。第四个月,又输了二十万。饭馆的流水不够填窟窿,他开始借高利贷。
这些事,爸不知道。哥瞒着他,嫂子也瞒着。他们只跟爸说饭馆生意好,让爸放心。
那段时间我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做饭,日子照旧。周末去看爸一次,送点水果,坐半个小时。哥和嫂子对我淡淡的,我也懒得热脸贴冷屁股。
有一次我去,爸在阳台上躺着。他跟我说,你哥说要给我买按摩椅。
我说,哦。
他说,你哥孝顺。
我说,嗯。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十月底,我去拆迁办找小伙子。我说,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吗?
他把报告递给我。结论是:委托书上的签名与何淑珍本人笔迹不符。
我说,谢谢。
他说,你要报警吗?
我说,先不急。
我把报告收好。走出拆迁办,我给律师肖亮打了个电话。我说,肖律师,证据有了。
他说,好,你保存好。等你想好了,随时可以起诉。
我说,我再等等。
等什么呢?我也说不清。可能等爸回头,可能等哥良心发现。现在想想,我那时候还是心软。
十一月,哥的饭馆开始拖欠工资。厨师和服务员堵在门口要钱。嫂子把车卖了,填了一部分。但窟窿太大,填不上。
高利贷的人找上门,在门上泼了红漆。哥不敢回家,躲在外面。嫂子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爸一个人在家。阳台上的折叠床被高利贷的人掀了,衣服扔了一地。
那天晚上爸给我打电话。他声音发抖,说,淑珍,你来看看我。
我去了。哥家一片狼藉。客厅里沙发被划破了,茶几翻在地上。爸坐在角落里,抱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的证件和存折。
他说,你哥呢?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嫂子呢?
我说,回娘家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淑珍,你带我走吧。
我看着他。七十八岁的人,缩在墙角,像个小孩子。
我说,爸,你的钱呢?
他说,都给你哥了。
我说,你手里一分没有?
他说,有。他掏出一张存折,递给我。上面余额两千三。
我拿着那张存折,说不出话。
我说,爸,我的四十万,哥拿走了。你的三百万,哥也拿走了。现在他跑了,你让我带你走?
他说,你是我闺女。
我说,我是你闺女。那哥呢?
他说,你哥他。
他没说下去。我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我把他带回了家。给他铺了床,煮了碗面。他吃面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说,爸,你以后怎么办?
他说,你哥会回来的。
我没接话。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爸的呼噜声,一夜没睡着。
04
爸在我家住了一个星期。那一个星期,我每天下班回来给他做饭,洗衣服。他坐在沙发上,话很少。
第七天,嫂子来了。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她说,爸的东西我收拾好了,放门口了。
我说,什么?
她说,我跟何俊人要离婚。爸我管不了了。
我说,嫂子,爸在你们家住了半年,你们拿了三百万。
她说,钱是何俊人拿的,跟我没关系。我也被坑了,车都卖了。
我说,那爸呢?
她说,你不是接走了吗?你管吧。
她把一个编织袋放在门口,扭头走了。我打开看,是爸的衣服、茶杯、老花镜。
爸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袋子,嘴唇哆嗦。
我说,爸,你坐下。
他没坐。他走到门口,往外看。楼道里空荡荡的,嫂子早没影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慢慢走回沙发上坐下。
那天晚上他发烧了。三十九度五,烧得说胡话。我打了急救电话,把他送进医院。
医生检查完,把我叫到办公室。他说,老爷子心脏有问题,需要做搭桥手术。费用大概八万。
我说,八万?
他说,对。你先准备一下,尽快安排。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掏出手机给哥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给他发短信:爸要手术,八万,你出不出?
过了两个小时,他回了一条:我没钱。你看着办。
我看着那五个字,把手机攥得发烫。
第二天,姑妈何桂芳来了。她七十五岁,头发花白,拄着拐杖。一进病房就哭,说,哥啊,你怎么成这样了。
哭完了,她转头看我。她说,淑珍,你爸病成这样,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姑妈,手术费八万,我哥联系不上。
她说,你哥困难,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说,他拿了三百万,现在说困难?
姑妈摆摆手,说,过去的事别提了。你爸现在躺在这儿,你是闺女,你得管。
我说,我管。但我一个人出八万,我拿不出来。
她说,你先垫上,回头让你哥还你。
我说,姑妈,你觉得他会还吗?
姑妈不说话了。她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千块钱,塞给我,说,姑妈就这么多。
我没要。我说,姑妈,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姑妈走后,二叔家的堂弟也来了。他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他说,姐,我最近手头紧,帮不上忙。
我说,没事。
他说,你别怪我。
我说,不怪。
他走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吱吱响。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
我翻着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不知道该找谁借钱。
后来我翻到了妈的号码。那个号码三年前就注销了,我一直没删。
我看着妈那个字,眼泪掉下来了。
我赶紧擦掉。走廊里有人看我,我低下头。
爸在病房里喊我。我进去,他半坐着,脸色蜡黄。他说,淑珍,你哥呢?
我说,联系不上。
他说,你给他打,让他来。
我说,打了,不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会来的。
我没说话。我看着他的脸,想起小时候他骑着自行车带我去赶集,我坐在后座上,抱着他的腰。那时候他多高啊。
现在他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
那天晚上我回家拿换洗衣服。打开樟木箱找睡衣的时候,手碰到了那个铁盒子。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床上。铁盒子是旧的,上面有锈迹。妈说,等老宅拆迁了再打开。
老宅已经拆了。推土机把房子推倒那天,我在上班,没去看。
我把盒子放在桌上,盯着它看。打开,还是不打开?
我坐在床边,坐了半个多小时。然后我伸出手,把盖子掀开了。
05
铁盒里东西不多。一张发黄的纸,一个红色的小本子,还有一张折叠的复印件。
我先打开那张黄纸。是妈的笔迹,我认得。她写字有个习惯,最后一笔总往上翘。
上面写着:老宅是我和何广财的共同财产。我去后,我那一半由淑珍和俊人平分。淑珍这些年照顾我,多分十万。下面是妈的签名和日期,三年前。
我拿着那张纸,手在抖。
那个红本子是老宅的共有权证。上面写着房屋所有权人:何广财、苏凤仙。共有份额各百分之五十。
还有一张复印件,是拆迁协议。上面有何广财的签名,有何俊人的签名,还有我的签名。那个签名,和委托书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我把三样东西摊在床上,看了很久。
老宅值二百六十万。
妈占一半,一百三十万。
我和哥平分,一人六十五万。
妈说多给我十万,那就是七十五万。
再加上我的人头费四十万,一共一百一十五万。
我拿起手机给肖律师打电话。我说,肖律师,我妈留了遗嘱,老宅有她的份额。
他说,遗嘱有法律效力吗?
我说,手写的,有签名和日期。
他说,共有权证呢?
我说,也有。
他说,那你主张的金额是多少?
我说,我妈的份额加我的人头费,大概一百一十五万。
他说,好。你把材料带过来,我看看。
第二天我去了律师事务所。肖亮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看完材料,说,何大姐,你这个案子有把握。
我说,真的?
他说,遗嘱虽然没公证,但符合自书遗嘱的形式要件。共有权证是铁证。你哥伪造你的签名冒领补偿款,这个也可以追究。
我说,那我能拿回多少?
他说,你妈的份额一百三十万,你分七十五万。你的人头费四十万。加起来一百一十五万。
我说,那爸的份额呢?
他说,你爸的那一百三十万,他愿意给谁给谁。但他现在没钱了,你哥拿走了。
我说,那我哥伪造签名的事呢?
他说,可以报警,也可以民事诉讼。我建议先走民事,把该拿的拿回来。
我坐在那里,手里攥着妈的遗嘱。肖律师给我倒了杯水,说,你回去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我说,不用想了。
他说,嗯?
我说,我告。
肖律师看了我一眼,说,好。那我们先收集证据。银行流水、拆迁办档案、笔迹鉴定,这些都要。
我说,我有。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太阳很大。我站在路边,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我说,小雅,妈找到你姥姥的遗嘱了。
她说,妈,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告你大舅。
她沉默了两秒,说,妈,我支持你。
我说,你不怕亲戚说你?
她说,他们又不给我钱。
我笑了一下。这丫头,说话跟她姥姥一样。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爸还在医院。我坐在客厅里,把妈的遗嘱又看了一遍。
妈最后那句话,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她说,淑珍这些年照顾我,多分十万。
她知道。她知道我伺候她三年,端屎端尿,没一句怨言。她什么都知道。
我把遗嘱收好,放进铁盒。铁盒放在桌上,旁边是医院的缴费单。
八万手术费,我还没凑齐。
我拿起手机,给哥发了条短信:哥,妈的遗嘱我找到了。你拿的一百三十万里有妈的份额。你要是不还,我就去法院。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你疯了吧。
我说,我没疯。你伪造我的签名,我也有证据。
他没再回。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妈的样子,她坐在天井里择菜,抬头冲我笑。
妈,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想起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等拆迁了再打开。
她是怕我提前打开,跟哥闹。她想等事情定了,再让我拿回该拿的。可她没想到,哥会把钱全吞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第二天我去医院。爸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我进去,他转头看我。
他说,你哥来电话了。
我说,他说什么?
他说,他说你要告他。
他说,淑珍,都是一家人。
我说,爸,他拿了一百三十万妈的份额,还有我的四十万。
他说,他是你哥。
我说,他是我哥,我就该被他坑?
爸不说话了。他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窗外有棵树,叶子落了一半。风吹过来,剩下的叶子也在晃。
06
家庭会议是我召集的。地点在医院病房。我通知了姑妈、二叔家的堂弟,还有哥和嫂子。
那天下午,病房里挤了七八个人。爸半坐在床上,看着一屋子人,没说话。
哥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了一件黑夹克,胡子没刮,眼圈发青。嫂子跟在他后面,低着头。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铁盒。
我说,今天叫大家来,是把事情说清楚。
哥靠在墙上,说,有什么好说的。
我打开铁盒,把妈的遗嘱拿出来,递给姑妈。我说,姑妈,你看看这个。
姑妈戴上老花镜,看了一会儿。她说,这是你妈的字。
我说,对。妈写了,老宅是她和爸的共同财产。她那一半,我和哥平分。
哥说,什么平分?妈什么时候写的?
我说,三年前。妈临终前给我的。
嫂子抬起头,说,那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我说,妈让我等拆迁再打开。
哥走过来,把遗嘱从姑妈手里拿过去。他看了两眼,说,这不算数。没有公证。
我说,肖律师说了,自书遗嘱有法律效力。
哥把遗嘱扔在床上。他说,你找个律师吓唬谁?
我把拆迁协议复印件拿出来,放在床上。我说,哥,这是拆迁协议。上面我的签名,是你伪造的。
病房里安静了。姑妈看看我,又看看哥。二叔家的堂弟站在门口,没进来。
哥说,你胡说什么?
我说,笔迹鉴定报告我也有。委托书上的签名不是我写的。你冒领了我四十万人头费。
嫂子说,你有什么证据说是他伪造的?
我说,拆迁办只认委托书。委托书是你老公拿去的。不是他是谁?
哥的脸涨红了。他说,那钱是爸给我的。
我说,爸给你的是他的份额。妈的份额呢?我的四十万呢?
爸在床上动了动。他睁开眼,说,别吵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喘了口气,说,淑珍,你哥困难。
我说,他困难?他拿了三百万,半年花光了。他困难是我造成的?
哥说,你闭嘴。
我说,我不闭。你把钱吐出来。
哥往前走了一步。姑妈拉住他,说,俊人,别冲动。
哥甩开姑妈的手,指着我说,何淑珍,你这么多年管过爸吗?你除了周末来看看,还做过什么?
我说,妈生病三年,是谁伺候的?
他说,那是你自愿的。
我说,对,我自愿的。但妈的遗产我有份。
他说,你有什么份?你一个出嫁的闺女。
我站起来,把遗嘱举到他面前。我说,这是妈写的。你要是不认,咱们法院见。
哥一把抢过遗嘱,撕成两半。他把碎片扔在地上,说,我看你拿什么告。
病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姑妈叫了一声,俊人!
我看着地上的碎片,没动。我蹲下去,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
我说,哥,你撕吧。复印件我有十份。
哥的脸从红变白。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嫂子拉了拉他的胳膊,说,算了,走吧。
哥没走。他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
姑妈说,俊人,你撕遗嘱干什么?那是你妈写的。
哥说,她逼我。
我说,我逼你什么了?我逼你伪造签名了?我逼你拿钱赌博了?
哥冲过来,伸手推我。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床沿上。爸在床上喊了一声。
堂弟从门口跑过来,拉住哥。姑妈也过来拉。病房里乱成一团。
护士推门进来,说,干什么呢?这是病房!
哥被堂弟拉到走廊上。我站在病房里,手里攥着遗嘱碎片。
爸躺在床上,闭着眼。他的眼皮在抖。
我走到床边,说,爸,你看见了。
他没睁眼。
我说,你儿子撕了你老婆的遗嘱。
他还是没睁眼。
我说,爸,手术费八万。你让他出。他出了,我撤诉。
爸睁开眼,看着我。他说,他没钱。
我说,他没钱是他的事。我只要我该拿的。
爸转过头,看着墙。
走廊里,哥在喊,说我不孝。嫂子在哭。姑妈在劝。
我站在病房中间,手里攥着碎纸片。我看着爸的后脑勺,等他说句话。
他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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