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布包被婆婆刘桂芬捧在手里,她站起身,双手递向周敏。存折落到桌面时,封皮边角磕了一下,亲戚们立刻举起手机。
“妈这辈子没白疼闺女,敏敏就是有福气。”二姨笑着拍桌,“二十八万呢,这份心意可不轻。”
周敏接得很快,笑容却在看清存折余额时停了一瞬。她把存折贴在胸口,侧过身让大家拍得更清楚。
我攥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着复试通知。下周一去公司复试,若顺利,半个月后就能入职。我原本准备等散席后再说;
可看着那本存折,我更想知道,往后婆婆有事,谁会先想到我的工作。
婆婆把手搭在周敏腕上,声音里全是欣慰:“给谁都一样,都是一家人。晓晓这些年也没少照顾我。”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我已经麻木的指尖。桌下,我把手机从掌心挪到膝盖上,周诚忽然伸手端起了酒杯。
他肩膀绷得很直,杯里的酒晃出一圈细小的波纹。周敏还没来得及谦虚,他已经站了起来。
“姐,这钱你收好,以后妈生病住院可全指望你了。”
桌边一下静了。刚才还催着拍照的表嫂放下手机,连婆婆脸上的笑也像被人按住,停在半空。
周敏捏着存折,眼神从周诚脸上移到我这里。她大概没想到,这份祝福里还会附带一份人人听得懂的责任。
“你这孩子,今天是给你姐过寿,怎么说这些不吉利的?”婆婆先回过神,急忙去扯周诚的袖子。
周诚没有坐下,只把酒杯朝周敏又递了递:“不是不吉利,妈总要有人陪着检查、住院。姐拿了钱,照顾起来也方便。”
大舅皱了皱眉:“亲姐弟,谁照顾不都一样?非得今天把话说死?”
“以前确实都一样。”我把手机放到桌面,屏幕朝上,“不过以后可能不一样了。”
复试通知的蓝色页面亮在一桌菜和红色寿字之间,最先看见的是周诚。他低头扫了一眼,眼底掠过明显的惊讶。
婆婆伸长脖子:“什么通知?”我没有把手机收回去,只平静地说:“下周一复试,地点在城西,过了就要按时报到。”
周敏的手指在存折封皮上收紧:“你不是说还没找到合适的吗?”
“那是之前。公司昨天发来的,薪资和时间都写清楚了。”我看向婆婆,“妈,下周二你不是要去医院复查吗?你想让谁陪你,今天定下来吧。”
桌上的筷子声全停了。这个问题并不复杂,可它第一次被我放到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地方。
婆婆看向周诚,又看向周敏:“复查也不是什么大事,晓晓陪我去一趟就行。”
“我周二要上班。”周诚接得很快,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把这句话说得太自然。
我没有接婆婆递来的目光,只问周敏:“姐,你那天方便吗?”
周敏笑了一声,把存折往包里收:“我店里最近忙,上午可能走不开。不过妈要是真有事,我肯定不会不管。”
“那就是不方便。”我点头,“那再问一次,谁陪妈去?”
她脸上的笑意薄了些,亲戚们也终于不再替她找台阶。周诚看了我一眼,低声说:“我请半天假。”
“检查可能要排队,也可能要做项目。”我提醒他,“半天够不够,不是我能保证的。”
周诚沉默两秒:“那我把上午和下午都空出来。”这句话出口后,他把手机拿出来,直接给主管发了请假消息。
婆婆急了:“不用这样折腾,晓晓在家,顺手就去了。你们一个复试,一个上班,别为了我耽误正事。”
我看着她:“妈,我在家不是因为没有正事,是因为过去几年总有人觉得我的正事可以往后放。”
这话没有提高声音,却让旁边几桌都安静下来。周诚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没有替我道歉,也没有劝我别说。
周敏把包放到椅背上,忽然站起来:“行了,妈下周先跟我住。我家客房空着,离医院也不远,复查我陪她去。”
婆婆愣住:“你家不是刚说要重新刷墙吗?”
“刷墙又不是不能住。”周敏看了眼周诚,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替全家拿主意的利落,“妈过去住几天,正好我也尽尽孝。”
二姨马上拍手:“这就对了,女儿照顾亲妈,哪有不方便的?”刚才凝固的空气重新活起来,赞美声顺势落到了周敏身上。
我没有拆穿她前几天说过的装修,也没有追问客房到底有没有空。只把婆婆下周检查的日期、医院地址和需要携带的资料,逐项发到周敏手机。
周敏看着那一串信息,笑容又僵了:“晓晓,你记得还挺清楚。”
“因为以前都是我记。”我收起手机,“现在交给你了,别弄错时间。”
婆婆低头揉着手里的餐巾,过了一会儿才说:“一家人,何必分得这么清?”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要把谁负责说清楚。”我回答,“不然最后总是同一个人留下。”
周诚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像是提醒我留点余地。我没有躲开,却也没有再把话吞回去。
寿宴后半程,亲戚们开始轮番敬酒。每有人夸周敏孝顺,她就把存折拿出来晃一下,再说几句“妈跟我住肯定放心”。
婆婆的脸色渐渐好看起来,仿佛女儿的承诺已经把刚才的不安盖住。周诚喝得很少,只一遍遍确认我手机里的复试地址。
散席时,周敏抢先挽住婆婆:“妈,今晚就跟我走,省得明早再跑一趟。”
婆婆回头看我:“晓晓,你不一起去吗?”
“我先回家准备复试资料。”我替她把围巾理好,“下周二你跟姐去医院,有什么结果直接发群里。”
周敏扶着婆婆往门外走,嘴里还在说家里哪间房朝阳。她的声音混在亲戚们的道别里,听上去比刚才任何时候都笃定。
我站在饭店门口,看着她把婆婆搀上车。婆婆坐进后排后又探出头,想对我说什么,最终只挥了挥手。
车灯转过街角,周诚才走到我身边。他替我拿起一直压在椅背后的外套,抖掉肩头沾着的花生碎。
“我刚才说那些,不是为了让你难堪。”他把外套递来,声音很低。
“我知道。”我接过外套,“但说出口的话,要有人照着做。”
周诚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车子消失的方向:“周二我还是会问清楚检查结果。你不用再请假。”
我把手机里的复试页面递给他:“那你也不用替我解释为什么要去。你只要记得,妈的事不能再默认由我接手。”
他看了很久,最后说:“这次我来安排。”
回到家,我把复试通知转发给周诚,也把医院时间单独发给周敏。两个对话框一左一右,像两条终于分开的路。
周诚把外套挂在门边,转身问我:“你真的准备去复试?”
“不是准备,是一定去。”我打开电脑,把简历重新检查了一遍,“如果录用,我会按时间上班。”
他站在门口沉默片刻,伸手替我把桌上的水杯推近:“那我陪你把资料弄好。”
窗外已经过了十点,周敏没有再发消息。婆婆的行李、检查安排和那二十八万元存折,都暂时留在她的承诺里。
我合上电脑,没有去替她确认客房,也没有提醒她别忘记明天接母亲。第一次有人抢着接过一件事,我决定让那件事真正落到她手里。
第二天清晨,门铃响了三遍。周诚刚把水烧开,我拎着面试包从卧室出来,看见婆婆坐在门口的行李箱旁。
她脚边放着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药和洗漱用品。周敏站在门外,手里还捏着一串车钥匙,脸色比昨晚送人时难看许多。
“不是说去住几天吗?”我停在玄关,没有伸手接箱子。
周敏把钥匙塞进包里:“店里临时要重新布置,油漆味太重,妈住过去不安全。先让她在你们这儿待几天。”
婆婆低声说:“敏敏说她家最近确实乱,等收拾好了再接我。”她说这话时,手还压在那只旧行李箱上,像怕箱子自己滚回女儿身边。
周诚从厨房走出来,看见门口的场面,第一眼还是看向我。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你先照看一下”。
我把面试包放到鞋柜上:“姐,昨晚你说客房空着,今天怎么突然装修?”
“装修是昨晚才定的。”周敏答得很快,“再说了,妈是咱们共同的母亲,住谁家不是住?”
“昨晚你说由你陪她去复查。”我看向婆婆,“医院离你店里近,还是离这里近?”
周敏的脸色沉下来:“不就一次检查吗?你非要当着妈的面问得这么细?”
“因为我今天要去复试,不能把她送回来后再临时改变安排。”我说,“这不是为难你,是确认她今天该去哪儿。”
婆婆抓住我的袖口:“晓晓,你去忙你的,妈在客厅坐着就行,不会耽误你。”
她说得轻,眼神却已经飘向厨房。那只箱子旁边还放着买菜袋,里面是昨晚没吃完的菜和一包要泡发的木耳。
周诚弯腰提起检查单,从婆婆手里接过去:“妈,先去医院。今天我陪你。”
婆婆一怔:“你不是要上班?”
“请假。”他拿出手机,把主管的回复亮给我们看,“上午下午都请了,检查完我送你回来。”
周敏像是终于等到这句话,马上接道:“那就让诚陪妈去嘛,我也放心。晓晓去复试,别耽误她。”
我看着她:“你不一起去?”
“我得盯着装修,店里不能没人。”周敏避开我的视线,“妈又不是第一次检查。”
周诚将检查单折好,放进外套内袋:“姐,你把妈的病历和医保卡给我。”
“都在妈包里。”周敏说完,推着空出来的行李箱往墙边靠,“我先走了,晚上再来看她。”
婆婆急忙叫住她:“敏敏,妈的衣服还在箱子里。”
“先放这儿吧,反正过几天我来接。”周敏说得轻巧,转身却没有再回头。
门关上的时候,行李箱轮子还在地砖上轻轻晃。婆婆望着门缝,问我:“你姐是不是生气了?”
“她不是生气,她是有别的安排。”我把面试包重新拎起来,“但今天你先跟周诚去医院。”
周诚看向我:“你不用送我们?”
“不用。检查单、病历和医保卡都在你手里,流程你照着医院安排走。”我把备用现金递给他,又收了回来,“费用先用你的卡,票据留好。”
他接过卡,指节在卡面上停了一下:“我知道。”
婆婆立刻摇头:“别用他的,晓晓,你给我拿点就行。你们现在也不宽裕。”
“这次先让他付。”我看着周诚,“不是因为我不管妈,是因为今天的陪同由他负责。”
周诚没有推辞,把卡放进钱包。婆婆低下头,没再劝。
我赶到复试地点时,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周诚扶着婆婆走向小区门口,手里提着那只装病历的文件袋。
复试比我想的更直接。面试官问我为什么离开上一份工作,我没有说“家里需要我”,只说那段时间承担了长期照护,现已完成重新安排。
对方追问能否保证出勤,我回答:“可以。我会按劳动合同工作,家庭事务由家人共同承担。”
走出大楼时,手机里有周诚发来的消息:检查做完了,医生让下周再复诊,今天没有急症。
后面跟着一张缴费单,金额不大,却比我过去替全家垫付的任何一次都更刺眼。周诚还发来一句:请假扣了全勤。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回复他:“记得保存证明,之后按分工算。”
他很快回:“不是让你补钱。”
“我知道。”我把手机收进包里,“我只是提醒你,负责会有成本。”
下午四点多,周诚带婆婆回到家。婆婆坐在沙发上,先问我复试顺不顺利,没等我回答,又问晚饭有没有菜。
我把面试资料放进文件夹:“还在等结果。晚饭你们自己解决,我今晚要整理入职材料。”
婆婆的嘴角垂下来:“妈今天已经够累了。”
周诚脱下外套,接过话:“妈,我来做。晓晓要准备她的事。”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很久,最后煮了三碗面。面条软硬不一,鸡蛋有一个煎糊了,婆婆却没再让他叫我进去。
吃饭时,周诚把缴费单和请假记录放在桌上。婆婆看了一眼,立刻把单子推回去:“你姐说过会管,别什么都先往自己身上揽。”
“姐说的是她的安排。”周诚说,“今天是我陪你去的,费用和请假由我承担。”
婆婆不说话了,只把面条挑进碗里。她第一次发现,儿子承担照护并不只是陪着走一趟路。
晚上,等婆婆回房休息,周诚把厨房门关上,站在水池旁洗那只煎糊的锅。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在中间说几句好话,你就不会太难受。”他说。
我靠着门框:“你说过很多次好话,但每次最后留下来做事的都是我。”
“我知道现在听起来很晚。”周诚关掉水龙头,“可我今天拿着检查单在医院排队,才发现你不是在家里闲着。”
我没有顺着他的道歉往下说,只问:“以后具体怎么分?”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妈的复诊和住院,我负责联系、陪同和费用记录。姐承诺接走的时间,由她自己兑现。”
“如果她临时退回来?”
“我先接,不推给你。”
“你上班怎么办?”
“请假、扣钱,或者请护工,先按实际情况处理。不能再默认你放弃工作。”
我看着屏幕上逐条写出的安排:“还少一条。”
周诚抬头。
“我入职后,工作日白天不能接电话和跑医院。紧急情况你联系我,普通事情不要绕过你自己来找我。”
他点头,补上这一句。手指落下时没有停顿,像终于承认这不是我的临时任性,而是新的生活规则。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是人事发来的录用通知。试用期三个月,周一报到,薪资和入职材料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把屏幕递给周诚:“我拿到了。”
他看完后笑了一下,笑意里有高兴,也有一丝不安:“那就去。”
“我当然会去。”我收回手机,“你不用再替我做决定。”
他低声说:“我只是想说,这次我不会让你因为妈的事迟到。”
第二天上午,周敏果然来过一次。她站在门口没进屋,只问婆婆住得习不习惯。
婆婆说:“你弟陪我去检查了,也花了钱。”
周敏眉心一跳:“他是儿子,陪一次有什么?”
周诚从客厅抬头:“姐,你什么时候接妈去住?”
“等装修完。”她回答得含糊,“大概下周。”
“具体哪天?”
“到时候我提前说。”周敏说完,又转头对婆婆笑,“妈,你先在这儿安心住,别给弟弟添麻烦。”
我站在餐桌边,没有替她把这句话翻译成任何承诺。周诚也没有接过话,只把复诊日期写进自己的日历。
周敏离开后,婆婆望着门口发呆。她想说女儿店里确实忙,又像想起昨晚那只装满衣服的箱子,最后什么也没说。
周诚把箱子拖到客房门边:“妈,你先住这里。我的工作时间和复诊安排,我今晚再核一遍。”
我把入职资料装进面试包,周一早上还要带身份证和银行卡。婆婆坐在客房门口看着我,第一次没有问我几点回来做饭。
临睡前,周诚把请假扣款的截图存进了共同账本。那笔钱不算多,却清楚地标着他的名字。
我关掉手机,听见客房里传来行李箱拉链声。新的安排还很笨拙,但至少这一次,没有人再把我的沉默当成默认。
入职后的第四天中午,周诚的电话打进来时,我正在参加部门培训。屏幕亮了两次,我走到走廊尽头才接起。
“妈在菜场摔了,救护车送到市二院。”他的声音发紧,“医生说左腿可能骨折,我先到医院。”
我握着手机问:“意识清楚吗?有没有头部受伤?”
“人清醒,能说话。具体要等片子。”他停了一下,“你别急着过来,先把工作安排好。”
我看了眼会议室里正在播放的培训页面:“我先跟主管说明情况,处理完入职手续再去。”
“好,我先垫费用。”他说完便挂了电话,没有问我能不能马上请假。
我向主管说明母亲突发伤情,请求午休后去医院协助。主管只问是否影响下午培训,我回答会先完成签到和资料确认。
人事把我的工牌递过来时,我的手指还有些发凉。那是我正式报到的第一天,也是婆婆第一次在我开始工作后出事。
我没有立刻冲出公司,先把该签的入职文件签完,把下午必须提交的表格发给同事。然后我给周诚回消息,让他把急诊缴费单和检查结果拍给我。
市二院急诊外,周诚站在推床旁,衣服后背已经湿了。他一手拿着片子,一手攥着缴费凭证。
婆婆的左腿打着临时固定,额角蹭破了一小块。见我过来,她第一句话不是喊疼,而是问:“你今天上班了吗?”
“报到完成了。”我把买来的水放到她手边,“医生怎么说?”
周诚把片子递给我:“股骨附近有裂,需要住院观察,明天再决定是否手术。”
我点头,先问护士住院手续,再把陪护用品清单交给周诚:“这些你去买,病房和缴费我来问。”
他接过清单,没有把问题推回来:“我去。你跟医生确认注意事项。”
婆婆躺在推床上,听见我们分头安排,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别把工作丢了,妈没那么严重。”
“我不会丢。”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现在先把该做的做完。”
办理住院需要家属签字,周诚拿着身份证走到窗口。护士问谁是主要照护人,他迟疑了一秒,写下自己的名字。
婆婆看见后皱眉:“写晓晓也行,她在家。”
周诚头也没抬:“她已经上班了。”
那几个字落得很轻,却让婆婆一下安静。她像是第一次听见儿子把我的工作放在需要被保护的位置上。
费用先由周诚的银行卡支付,押金单和检查费一张张夹进文件袋。付款时他没有看我,也没有说以后从谁的钱里补。
我把护工联系方式发给他:“今晚先请临时护工,明天看手术安排再调整。”
周诚看了看价格:“一晚三百八。”
“这是实际需要,不是浪费。”我说,“我们都不能全天守在这里。”
他点开转账页面:“我先付今晚。”
我没有阻止,只把这项支出记进共同账本。婆婆听见金额,立刻说:“别请人,晓晓晚上过来就行。”
“她明天要上班。”周诚回答,“我也要上班,护工先顶一晚。”
婆婆转过脸,不再看我们。她手边的手机忽然响了,是周敏发来的语音。
周诚点开外放,周敏的声音带着忙乱:“妈,我听说你摔了?你先听医生的,我这边店里正盘货,晚点再去看你。”
语音只有十几秒,说完便没了下文。婆婆按住手机,示意周诚别回拨。
“她不知道严重不严重。”周诚皱眉,“我给她打过去。”
婆婆闭着眼摇头:“别打。她店里有事,别让她分心。”
“姐需要知道你可能手术。”
“等明天结果出来再说。”婆婆睁开眼,声音比平时更硬,“现在说了也只是让她着急,过来也帮不上忙。”
周诚看向我,像是在等我判断。我没有替婆婆改口,只说:“先按医生安排,结果出来再通知她。”
夜里九点,病房里住进了另一位老人。对方家属带着折叠椅和饭盒,很快开始商量第二天谁来送饭、谁陪检查。
“我上午来,你下午别走,晚上让小赵接。”一个中年男人把时间写在纸上,贴到床尾。
他的妹妹皱眉:“周三我有事,但周四可以换你。”两个人边争边改,最后把每个空档都填上。
婆婆侧过脸听着,视线落在自己床尾那张空白的陪护记录上。周诚正在走廊缴费,我坐在她床边回工作消息。
她忽然问:“你明天几点上班?”
“八点半。医院这边我早上能陪到七点四十。”
“那之后谁来?”
“周诚上午请了假,下午看他能不能调整。护工也会来。”我回答,“姐那边还没确定。”
婆婆的手指摩挲着被角:“你姐不是不管,她只是店里忙。”
“我知道。”我把手机调成静音,“但照护要有人在,不是只发一句问候。”
她没有反驳,只把脸转向窗户。过了很久,她才说:“别催她,店里那二十万还压着呢。”
我抬眼看她。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漏了什么,随即又补了一句:“她那店要是停一天,损失很大。”
周诚从门外回来,没听见后半句。他把护工的确认信息递给我:“今晚十点到,明早七点走。”
我点开信息,看见护工姓名和费用。周诚又说:“我联系过姐了,她说明天下午尽量过来。”
婆婆立刻接道:“不用让她来,店里真有事。”
周诚盯着母亲:“她是你女儿,知道你住院很正常。”
婆婆却抓紧被角:“我说不用就不用。你们已经够忙了,别再逼她。”
婆婆替周敏挡得太急了。二十万元压在女儿店里,眼前的陪护和费用却还要有人承担;她越说别逼周敏,床尾那张空白的陪护记录就越扎眼。
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把婆婆的水杯递给她。她喝了两口,拒绝再谈周敏。
第二天早上,医生确认暂时不需要立刻手术,先消肿观察,三天后复查。周诚把结果发给周敏,等了很久,只收到一个哭泣的表情。
他按住拨号键,最后还是打了过去。电话接通后,周敏先问费用,再问医生有没有让妈卧床。
“押金和今天的检查我已经付了。”周诚说,“下午你来一趟,带妈的换洗衣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下午不一定走得开,能不能先让晓晓——”
“她已经入职。”周诚打断她,“以后不能默认她随叫随到。”
周敏的声音低下去:“那我晚上去。”
“具体几点?”
“八点前。”
周诚记下时间:“好,我等你。”挂断后,他把手机放在桌边,没有再替她找理由。
我早上完成报到和部门交接,主管准了我午休后去医院。临走前,同事把当天培训资料发给我,提醒我下班后补看。
病房里,婆婆看见我只停留了半小时,脸色有些复杂:“你不用每天都来。”
“我会按能请到的时间来。”我替她把枕头垫高,“但不是每天全天在这里。”
周诚正在给护工交代翻身时间,听见这句话,抬头说:“妈,下午我陪你做复查,晚上护工接班。姐如果来了,她自己安排探望。”
婆婆沉默着看向窗外。隔壁床的家属正在核对轮班表,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不同的名字,没有一个位置写着“等谁有空”。
下午五点,周敏发来一条语音,说店里临时出了状况,今晚可能赶不过来。她让婆婆好好养伤,又叮嘱周诚别让老人着凉。
周诚听完,没有把手机递给母亲,只问我:“按你看,今晚加一晚护工?”
“加。她不来,空档就必须有人补。”
他点头,直接转账。婆婆听到提示音,闭上眼说:“别再通知敏敏了。”
周诚坐到床边:“妈,她不来可以,但费用和照护安排不能靠你替她隐瞒。”
婆婆的嘴唇颤了一下:“她已经拿了我的钱,不能再让她难做。”
病房里的声音忽然全停了。周诚看着母亲,像第一次把那二十万元和眼前空着的位置放到了一起。
我没有追问她知道多少,也没有把存折的事重新翻出来。婆婆已经主动说出了新的事实,剩下的只能等她愿意继续。
晚上七点半,我回到医院,把陪护用品交给周诚。周敏仍然没有出现,只有一条说店里忙的消息停在手机上。
婆婆听着隔壁床家属商量第二天轮班,忽然问周诚:“你周末能不能都来?”
“能。”他回答,“周末我来,工作日白天请护工,姐姐能来的时间让她自己定。”
婆婆又问:“晓晓呢?”
我替周诚回答:“我会来探望,但不会因为照护取消工作。”
她望着我很久,最后轻轻点头。第一次,她没有说“一家人不用分这么清”。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病床旁那把空着的陪护椅仍没有人坐下。周诚把轮班时间写在纸上,贴到床尾,第一格写着自己的名字。
我收起手机,准备回公司附近的住处。住院的麻烦还没有结束,姐姐的承诺也没有真正落地,但我明天仍会按时去上班。
住院第三天早上,医生带着康复护士来查房。婆婆听完注意事项,第一句话是:“能不能换个便宜点的办法?”
护士把记录本合上,耐心解释:“腿部恢复不能只靠卧床,前期要有人协助翻身、下床和做简单训练。”
婆婆看了看我,又看向周诚:“你们轮流来就行,护工一天几百块,能省还是省下来。”
周诚没有马上回答。他昨晚刚上完一整夜的班,眼下泛着青,却仍拿出手机记录护士说的每个时间点。
我问护士:“如果白天有人陪,晚上请护工,能保证安全吗?”
“可以,但陪护的人得按要求做,不能只坐在床边。”护士指着记录,“恢复期至少要连续观察一段时间。”
婆婆抿着嘴:“我没那么娇气,疼一疼就过去了。”
“你昨晚半夜想下床,差点摔第二次。”周诚把水杯放到她手边,“这不是娇气,是确实需要人。”
婆婆不再争辩,却把脸转向窗外。她一直习惯把疼痛说轻,把别人的麻烦说重。
护士离开后,我把记录本递给她:“妈,你先听清楚需要什么,再决定怎么安排。不能因为怕花钱,就把照护变成谁在家谁负责。”
她手指压着纸页:“可你刚上班,诚也请了好几次假。钱总不能一直这么花。”
“这笔钱本来就该用在你身上。”我说,“不是用来证明谁孝顺。”
婆婆的眼神闪了闪,忽然问:“那敏敏呢?她什么时候来?”
周诚看了眼手机:“昨晚说今天下午。”
我把手机递给婆婆:“你自己问她什么时候能到,顺便告诉她医生的安排。”
她接过手机,却迟迟没有按下拨号键。过了半分钟,她小声说:“还是你们说吧,我怕她觉得我催得紧。”
“不催,只说需要。”我替她按下免提,“她是你的女儿,有权知道你现在的情况。”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周敏那边传来卷帘门拉动的声音。
“妈,怎么了?我正忙着开店。”
婆婆先说:“医生说要有人陪着做康复。”
周敏沉默了一下:“陪护不就是找人看着吗?医院不是有护工?”
我没有抢话,周诚把护士刚才的要求复述了一遍。周敏听完,声音立刻低下来:“那就请护工啊,妈的钱够用。”
婆婆捏紧手机:“还剩多少,你知道吗?”
“不是还有二十八万吗?”周敏脱口而出,随后又急忙改口,“我是说,妈的养老钱总不能全花在几天住院上。”
周诚的目光落到我脸上。这个数字早已不是秘密,但周敏第一次在母亲面前说出了原数。
婆婆问:“那二十万呢?”
电话那端安静了几秒,卷帘门的金属声也停了。
周敏终于说:“我只是先周转一下,店里压了货,很快就能回款。”
“我问的是二十万在哪里。”婆婆的声音没有提高,却比任何一次责问都清楚。
周敏叹了口气:“已经用在店里了。妈,你当时说给我的,不是借给我的。”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声。周诚把手里的笔放下,没有替姐姐解释,也没有替母亲把话题岔开。
婆婆盯着床尾:“那还剩八万?”
“够你治病和请护工了。”周敏马上接道,“只要别请太贵的,后面再想办法。”
我问:“如果恢复期需要两个月,八万够不够?”
“晓晓,你算这些干什么?”周敏的语气变得尖利,“你现在不是已经上班了吗?白天让护工来,晚上你回去照看,费用不就省了?”
婆婆猛地抬头,电话还开着免提。她听见女儿把我的时间也算进省钱方案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周诚拿过手机:“姐,医生说不是只看晚上。我们会按需要安排护工,不能把晓晓的工作当成免费陪护。”
“那你们就花钱啊。”周敏冷笑了一声,“妈的钱都给我了,现在又来怪我吗?”
这句话落下,婆婆立刻按断了电话。她的手抖得厉害,手机从掌心滑到被面。
我把手机拿远,替她倒了半杯温水。她没接,只问:“她是不是一直觉得,我给钱就没有资格再问?”
“这句话我不能替她回答。”我说,“但照护怎么安排,不能继续靠你替她遮住。”
周诚从病床尾拿过白纸,写下住院期间的费用和陪护时间。笔尖落得很慢,每一项都要先问医生,再按实际情况计算。
婆婆看着那张纸,忽然说:“护工先别请全天,晚上请就行。”
我没有立刻反驳:“白天谁来?”
她沉默了。周诚下午要回公司,医院的康复训练又在上午和傍晚各一次。
“我午休可以过来。”我说,“但只能待一小时,不能保证每天都能请假。”
周诚接道:“我今天下班后过来,明早再走。白天那段先让护工补。”
婆婆摇头:“你们这样轮,太费钱。”
我把护士写的注意事项推到她面前:“妈,省钱可以从别处省,不能从你的安全上省。”
她低头看着纸,眼圈慢慢红了:“我只是想让敏敏轻松一点。”
“她已经轻松到把二十万拿去周转,却把照护费用算到我的工作上。”我说完,发现婆婆的肩膀缩了一下。
周诚看向我,没有阻止,也没有让我收回。
我放缓声音:“我不是要你现在骂她。你只要告诉她,你需要什么,不要再说没事。”
婆婆握住手机,反复点亮屏幕。过了许久,她拨出了周敏的号码。
这一次她没有让我替她开口。电话接通后,她直接说:“敏敏,医生说我要有人陪着做康复,晚上还要护工。你明天下午到医院来,我们当面把钱和时间说清楚。”
周敏没有立刻答应:“妈,我明天可能——”
婆婆打断她:“你先别说忙不忙。我只问你,明天下午能不能来。”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手机里的呼吸声。周敏最后说:“我尽量。”
“不要尽量。”婆婆看着我放在床头的记录本,“能不能,给个准话。”
周敏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我下午三点到。”
婆婆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在被子上。她像是耗尽了力气,靠回枕头里。
周诚替她把床头摇高:“你刚才说得很清楚。”
“我以前不敢说。”婆婆闭上眼,“我怕她觉得我只会拖累她。”
我把护工预约信息发给周诚。明天姐姐到医院前,今晚的陪护先按护士建议安排。
那八万元还在婆婆名下,却已经不能只被当作女儿做生意后的余款。它第一次被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是一个老人给自己留下的生活保障。
中午下班前,我收到周敏的消息,只有一句:明天我会带方案来,妈别再折腾了。
我看完没有回复。婆婆接过手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屏幕按灭。
“她说带方案。”婆婆喃喃道。
周诚把轮班表夹进文件袋:“方案能不能用,听完再决定。”
婆婆点头,却仍不放心地问我:“如果她说我不能这么花钱呢?”
“那就让她把她能承担的时间和费用说清楚。”我回答,“你不用替她解释,也不用替她回答。”
她把手放在那张写着照护安排的纸上,第一次没有把它推开。
第二天下午三点,周敏准时到了医院,却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后跟着店里的小伙计,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
她先把水果放到床头,又看了看病房里的护工:“妈,怎么还真请人了?这一天得花多少钱?”
婆婆没有接话,只问:“你不是说带方案来吗?”
周敏从纸袋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说明,放在被子上:“先把这件事说清楚,后面大家都省心。”
我站在窗边,没有伸手拿。周诚从门口进来,刚好看见那张纸的标题。
“赠与确认说明。”他念出声,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周敏把纸往婆婆面前推:“二十八万是你主动给我的,里面二十万已经投进店里。你在这里签字,写明是赠与,不是借款,以后也不因为住院再要回去。”
婆婆盯着纸上的字,手指慢慢收紧:“你让我现在签?”
“不是逼你。”周敏说,“是怕以后有人说我拿了你的养老钱。只要写清楚,家里也不会再为这件事吵。”
周诚把纸拿起来看了两行:“你为什么没提前跟我说?”
“这是妈和我的事。”周敏伸手要拿回去,“你们不是一直强调边界吗?那就别管钱的归属。”
我看着那张纸:“钱的归属可以写清楚,但你带来的照护方案是什么?”
周敏像早有准备,从袋子里又拿出一页:“我问过附近的护工,便宜的每晚来四小时,白天我会尽量抽空。这样每个月花不了多少。”
“每晚四小时,白天呢?”周诚问。
“白天让晓晓来看看就行。”周敏回答得毫不犹豫,“她公司离医院也不算特别远,午休过来一趟,早晚再帮妈做点事。”
病床上的婆婆抬起头,脸色变得很难看。昨天她才亲口说过要有人陪着康复,今天周敏却把我的午休和早晚都算进安排里,仿佛我刚入职的工作还能随时给家里让路。
我问周敏:“你说的白天抽空,具体是几点到几点?”
“店里哪有固定时间?有空我就来。”
“那不能叫安排。”我把护士的注意事项递给她,“康复训练在上午九点和下午五点,护工还要协助她上厕所、吃药和下床。”
周敏扫了一眼:“护士说的也不是每次必须家属在场。让护工照着做就行。”
周诚将那页方案放回纸袋:“既然护工能做,就不用把晓晓写进来。”
周敏看向他:“你这是要把责任全推给我?”
“是要把各自能做的事写清楚。”周诚说。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新的轮班表,压在婆婆腿边的小桌上。日期从今天排到下周末,旁边分成白天、晚间和复诊三栏。
“我工作日晚上和周末能来,已经跟主管申请了固定调整。”他说,“护工负责白天和夜间空档,姐能来的时间自己填。”
周敏盯着那张表:“你让我填什么?”
“你能陪几次、哪天来、几点走。”周诚指着空白格,“不用写尽量,也不用写有空。”
婆婆看着儿子摆出的表,嘴唇动了动,没有像过去一样劝他给姐姐留面子。
周敏拿起笔,先在周五晚上的格子里写了一个“待定”。
周诚伸手按住纸:“待定不算安排。”
她立刻把笔摔在桌面:“我店里真的有事,不是故意不来。”
“那就写你确定能来的时间。”周诚平静地说,“不能来的不需要解释。”
周敏抬头瞪他:“你以为我不想照顾妈?店里那二十万是她给我的,我要是现在关门,赔了以后拿什么还?”
婆婆听见“还”字,手指一颤。她看向女儿:“你不是说很快就能回款吗?”
周敏别开脸:“生意总有周转期。”
“那二十万已经没有了?”婆婆又问。
周敏没有回答,目光落到那份赠与说明上。
我没有替婆婆追问,也没有替周敏找台阶。病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她没有说出口的答案。
周诚拿起笔,在自己的名字下写了周一到周五晚六点半以后、周六全天。写完后,他把笔放到周敏面前。
“现在轮到你。”
周敏没有接。她转而对婆婆说:“妈,你先签了这份说明,店里才好继续。要不然我每天担心你什么时候把钱要回去,哪还有心思照顾你?”
婆婆低头看着纸上的“自愿赠与”几个字。她的指腹沿着那行字来回摩挲,却没有落笔。
我问她:“妈,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你愿意签吗?”
病房外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碰到门槛,发出短促的响声。婆婆像被那一下惊醒,抬头看向周敏。
“我签了以后,二十万就彻底归你了?”她问。
周敏急忙说:“本来就是我的了。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那我住院、康复和以后请护工的钱,谁来出?”婆婆继续问。
周敏的声音低了些:“妈还有八万,先用着。实在不够,我再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周诚问。
“我会借,会周转。”周敏站起来,脸色发白,“难道非要我现在关店还钱吗?”
婆婆看着她:“我没说让你现在还钱。我只是问你能陪我几夜。”
周敏张了张嘴,视线在病床、纸张和轮班表之间来回移动。
“店里不能没人。”她最后说,“白天我尽量来,晚上……晚上我真不敢保证。”
周诚把轮班表推近:“一周七晚,写你能来的。”
周敏拿起笔,在周日晚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停了几秒,又在周三下午补了一格。
“这两次我可以。”她说,“其他时间等店里稳定了再说。”
护工的排班仍有四个空档。周诚没有说破,只在旁边标上“待补”。
婆婆把目光从轮班表移到那份说明上,终于问:“敏敏,你带这张纸来,是因为怕我以后问你要钱,还是因为想把我照顾好?”
周敏脸色一下变了:“妈,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我转身去接护士送来的复查通知,没有替任何人回答。护士交代完注意事项离开后,房间里只剩母女俩和周诚。
周敏把纸重新推到婆婆面前:“你先签,照护的事我们再慢慢商量。”
周诚拿起那张纸,折好后放回她的纸袋:“照护没商量清楚,钱也不能先签。”
“这是妈的意思吗?”周敏问。
婆婆看着那份没有签名的说明,声音很轻:“先放着。”
周敏的眼眶红了,却没有收回纸袋。她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妈,你真的觉得我只惦记那二十万?”
婆婆没有回答。
周敏等了几秒,带着纸袋离开病房。那张轮班表留在床头,周日和周三的两个名字旁边,仍旧空着四个明显的位置。
周诚把表格压平:“今晚我来陪,明天护工的空档我再补。”
婆婆盯着门口,问:“她是不是很难受?”
“她难受是真的。”我说,“但难受不能自动变成你必须签字,也不能自动变成我必须停工。”
婆婆慢慢点头,把那份未签的说明推到床头柜最里面。
周敏第二天傍晚又来了。她眼睛红着,手里没有带纸袋,只拎着一盒没来得及拆封的点心。
她把点心放下,先对婆婆说:“店里今天关了半天,我把两个员工都叫走了。”
婆婆看着她:“你吃饭了吗?”
“我哪还有心情吃。”周敏坐到床边,“妈,你知道我守这个店多少年了吗?从租下第一间门面开始,赔钱也没关过。”
婆婆伸手想碰她的手,周敏却先低下头,把眼泪擦在袖口上。
“我不是不想管你。”她说,“可我现在一关,二十万就全压死了。那是你给我的,我不能让它一点都回不来。”
她说的是店里那二十万,我想到的却是床头那张还没填满的轮班表。
周诚站在床尾,没有插话。他昨晚陪到凌晨,早上回公司,中午又赶来换护工。
婆婆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晓晓,你能不能……先请三个月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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