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名画中的生死瞬间
在俄罗斯圣彼得堡的埃尔米塔日博物馆里,收藏着荷兰画家伦勃朗1635年创作的一幅名画《献以撒》。画面中,一位白发老人用手遮住少年的脸,另一只手原本握着一把锋利的刀。就在刀锋即将落下时,一位天使抓住老人的手臂,刀从他的手中脱落。
老人名叫亚伯拉罕,少年则是他的儿子以撒。
伦勃朗没有选择表现父子相拥的温情,也没有描绘一个毫无犹豫的信仰英雄。他把最令人震惊的一瞬间凝固在画布上:父亲面对儿子的生命,服从与怜爱、信心与恐惧,在这一刻发生了几乎无法调和的冲突。
这个古老故事后来成为西方绘画、文学和哲学反复讨论的主题。为什么一位父亲愿意献上自己的儿子?他究竟面对怎样的考验?如果不知道亚伯拉罕此前经历了什么,就很难理解这幅画中所包含的全部震撼。
等待了25年的孩子
亚伯拉罕99岁时,上帝再次向他显现,重申关于土地和后裔的应许,并与他立下割礼之约。
他的名字由亚伯兰改为亚伯拉罕,意为多国之父;妻子撒莱也改名为撒拉,意为多国之母。这简直是现在人们日常调侃中的”上帝的玩笑“,一对仅有一个庶子的百岁夫妻,上帝却给他们起了一个让人颇感幽默的名字。
但上帝明确告诉他,撒拉将亲自生下一个儿子,成为承受应许的后代。
听见这个消息,亚伯拉罕俯伏在地上发笑。他已经接近一百岁,撒拉也将近九十岁。对于这对一生盼望孩子、如今已垂垂老去的夫妇来说,生育似乎早已成为不可能的事情。
他于是说道:“但愿以实玛利活在你面前!”对这位老人而言,现有的儿子已是安慰,至于年迈的妻子还能生育,完全超出了常理。但上帝却说:”不然,你妻子撒拉要给你生一个儿子……至于以实玛利,我也应允你,我必赐福给他,使他昌盛,极其繁多。“
不久,三位访客来到亚伯拉罕居住的幔利橡树旁。他热情地接待远客,为他们预备筵席。席间,访客再次预告明年此时撒拉将生下一个儿子。躲在帐棚门口听见这话的撒拉,也在心里暗笑。年轻时的渴望早已被数十年的光阴磨平,如今再听见这样的应许,第一反应只剩下难以置信。
一年的时光很快过去,终于,在亚伯拉罕一百岁时,撒拉生下了儿子以撒。
从七十五岁离开哈兰算起,他整整等待了二十五年。“以撒”这个名字在希伯来语中意为“喜笑”。撒拉欣喜地说:“神使我喜笑,凡听见的必与我一同喜笑。”昔日面对应许时的怀疑之笑,终于化作了愿望成真后的欢笑。
然而,以撒的出生也使亚伯拉罕家中的旧日矛盾再次爆发。撒拉要求丈夫将夏甲和以实玛利赶走,因为她不愿让使女的儿子与以撒一同继承产业。
然而,以撒的降生也让亚伯拉罕家中潜伏的矛盾再次爆发。在以撒断奶的日子,撒拉看见夏甲的儿子嘲笑以撒,便要求丈夫把夏甲和以实玛利赶出家门,因为她不容许使女的儿子与以撒一同继承产业。亚伯拉罕为以实玛利深感忧愁,但在得到上帝会照顾以实玛利的应许后,仍然让母子二人离开。
夏甲带着孩子走进别是巴的旷野。皮袋里的水用尽后,母子二人陷入绝境。夏甲不忍亲眼看着孩子死去,便坐在远处放声痛哭。上帝听见孩子的声音,使夏甲看见一口水井,母子二人得以活命。
同一个孩子的出生,带给撒拉的是迟来的喜悦,带给夏甲母子的却是流离失所的痛苦。亚伯拉罕终于得到了应许之子,但他的家庭也因此付出了骨肉分离的代价。
摩利亚山上,最难理解的考验
以撒逐渐长大,亚伯拉罕的生活似乎终于有了安稳的希望。但圣经随后记载,上帝要试验亚伯拉罕,吩咐他带着自己所爱的儿子以撒,前往摩利亚地,在指定的山上将他献为燔祭(即杀死再用火烧尽)。
这是一个极其难以理解的命令。以撒是亚伯拉罕和撒拉等待多年才得到的儿子,也是上帝明确指定承受应许的后代。如果他死去,关于未来的应许又将怎样实现?而对于一个父亲来说,还有什么比亲手结束儿子的生命更加残酷?
书上没有详细记录亚伯拉罕当时的心理,也没有告诉我们他是否向撒拉透露了此事。它只记载,第二天清早,他便预备驴子和柴火,带着以撒及两个仆人出发。
他们走了三天。到达目的地附近时,亚伯拉罕让仆人留下,自己与以撒继续前行。以撒背着燔祭所用的柴,父亲拿着火与刀。
途中,以撒问父亲,火和柴都有了,献祭所用的羊羔在哪里?亚伯拉罕回答:“我儿,神必自己预备作燔祭的羊羔。”
到达指定的地方后,亚伯拉罕筑起祭坛,摆好柴,捆绑以撒,将他放在坛上。随后,他伸手拿刀。
就在这一瞬间,上帝的使者从天上呼叫,阻止了他。亚伯拉罕抬头看见一只公羊,两角扣在小树中,便将公羊献上,代替以撒。父子二人终于得以一同离开。
这个故事为什么能够在数千年间不断激起人们的思考?因为它触及了信仰与伦理之间极其艰难的关系。
十九世纪丹麦哲学家克尔凯郭尔在《恐惧与战栗》中,以亚伯拉罕献以撒为中心,讨论信仰所包含的悖论。按照通常的伦理标准,一位父亲准备杀死无辜的儿子,显然不能得到辩护。但亚伯拉罕相信自己面对的是来自上帝的命令,而这个命令又似乎与上帝先前赐下的应许相互冲突。
《希伯来书》后来从另一个角度解释亚伯拉罕的信心:他相信上帝甚至能够使以撒从死里复活。即使不知道最终将发生什么,他仍然相信上帝不会背弃自己的应许。
不过,这个故事也留下了难以忽略的问题。亚伯拉罕曾经为了所多玛城中的陌生人反复向上帝求情,为什么面对自己儿子的生命时,却没有作出同样的申辩?圣经并未回答这一疑问,也没有记载以撒经历此事后的感受。
值得注意的是,叙事一开始就说明这是一场考验,而故事的最终结果,是上帝阻止了以撒被杀,并提供公羊作为代替。因此,这段特殊经历不能被解释成允许人以宗教信仰为理由伤害子女。
摩利亚山上的故事始终令人震动。它展现了亚伯拉罕信心的极限,也让后世读者不断思考:当人的理性、情感和信仰发生剧烈冲突时,究竟应该如何理解自己所相信的真理?
亚伯拉罕献以撒,实际上预示了日后耶稣的被献。以撒最终得以存活,因为一只公羊代替他被献上;然而,却没有任何祭品能够代替耶稣,他必须亲自流血牺牲。
耶稣的十架经历不仅是因为空中巨龙的监视,更是因为上天本身的公义。时至今日,龙的后裔至今对耶稣的行为充满愤懑。这正如耶稣曾对门徒说的,世人不是恨你们,而是恨我,在恨你们之先就已经恨我了。所以,很多人提起耶稣就禁不住生厌,他是完全清楚的,这是必然的一件事。
亚伯拉罕的晚年:从个人生命到世代祝福
亚伯拉罕晚年经历的一件大事,是妻子撒拉的去世。撒拉活到一百二十七岁,在希伯伦离开人世。这位陪伴他离开故乡、经历饥荒与漂泊、共同等待二十五年才得到以撒的女人,终于先他而去。
亚伯拉罕为撒拉哀恸哭号,随后开始为妻子寻找安葬之处。当地赫人尊重这位年老的族长,愿意免费提供墓地,但亚伯拉罕坚持按正式的交易买下产业。最终,他当众秤出四百舍客勒银子,向赫人以弗仑买下了希伯伦附近的麦比拉洞以及洞穴所属的田地,将撒拉安葬在那里。
撒拉去世后,亚伯拉罕继续为家族的未来作安排。他派遣老仆人回到美索不达米亚的亲族之地,为以撒迎娶了利百加。后来,他又续娶基土拉,生下其他儿子,并在生前妥善分配家产,将主要产业留给以撒。
亚伯拉罕最终活到一百七十五岁。两个儿子以撒和以实玛利共同将父亲安葬在麦比拉洞,与撒拉长眠在一起。两个来自不同母亲、曾因复杂的家庭关系而分离的儿子,最终共同出现在父亲生命的最后一幕。
亚伯拉罕个没有亲眼看见关于土地与后裔的全部应许实现。然而,在此后的历史中,他的后裔逐渐繁衍,形成以色列民族;以实玛利也在阿拉伯与伊斯兰传统中成为重要的先祖人物。数千年之后,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依然共同尊崇亚伯拉罕,他的名字与信仰传统早已传播到世界各地。
数千年后,故事仍在继续
今天,希伯伦的列祖墓仍然是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共同尊崇的圣地。现存的宏伟石墙和宗教建筑形成于亚伯拉罕时代之后,其中最早的纪念性围墙可以追溯到罗马时代。
亚伯拉罕的影响也远远超出宗教圣地。在美国,关于以色列的政治讨论经常涉及他的故事。上帝曾向亚伯拉罕应许:“为你祝福的,我必赐福与他。”一些美国福音派基督徒把这句话理解为支持以色列的重要信仰依据。
美国前副总统迈克·彭斯曾在公开演讲中引用这一古老的祝福观念,表达对以色列的支持。前国务卿迈克·蓬佩奥也曾从自己的基督教信仰出发,说明他对以色列的特殊情感。2025年6月,得克萨斯州联邦参议员特德·克鲁兹在与评论员塔克·卡尔森的访谈中,再次援引“祝福以色列者将蒙祝福”的信念,解释自己支持以色列的宗教动机,并由此引发关于古代圣经应许与现代国家关系的争论。
这场讨论本身表明,一个生活在数千年前的族长,他的故事仍然能够进入当代国际政治,影响一些政治人物的信念与公共表达。
不同于中国人的祖先崇拜情绪,希伯来叙事并没有给亚伯拉罕这位始祖添加耀眼的光环。他蒙召离开故土,七十五岁又离开哈兰,一百岁才盼来以撒;他曾勇敢营救亲人、为陌生的城池求情,却也两次因怕死而谎称妻子为妹。他曾因难以忍受漫长的等待而采取捷径,结果给夏甲和以实玛利带来了长久的创伤。晚年,他经历了摩利亚山上的严酷考验,也尝尽了丧偶的孤独。
无论是从信仰的角度,还是从世俗人生的角度去看,亚伯拉罕都提供了一个极其诚实的样本:信心与软弱、远见与短视、慷慨与自私,并不是非此即彼地存在于不同的人身上,而是常常交织在同一个人的生命里。他之所以被铭记,不是因为他从未跌倒,而是因为他带着所有的犹豫、恐惧与局限,依然走完了漫长道路。
他没有亲眼看见自己的后裔成为众多民族,更无法想象自己的名字将在几千年后的世界继续被人们传颂。
那个曾经仰望旷野星空、相信后裔将如繁星般众多的老人,在麦比拉洞结束了地上的旅程。然而,星空下的应许并未随着他的离世而消失。
亚伯拉罕的一生结束了,一个跨越民族、文明与时代的故事,却才刚刚开始。那个始于七十五岁的故事,却随着他的后裔与漫长岁月,走到了他生前无法想象的远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