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史记》通篇都在给刘邦抬轿子、往秦朝身上泼脏水,秦始皇本该叫秦氏,司马迁偏写“赵政”,分明是憋着坏的春秋笔法。这套说法听起来环环相扣,细嚼之下却经不起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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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秦国是否赵氏”掰扯清楚。《赵世家》开卷便说秦赵同祖,这能证明秦公室就不是赵氏吗?上古的氏,分支后可以另立新氏,旧的祖源却不必一刀两断。秦赵同出蜚廉一支,造父封于赵城,以赵为氏;非子那一支起初依附造父,一度同用赵氏。非子封到秦邑后,胙土命氏,新添了秦氏。这叫一宗多氏——祭祖时可溯及赵氏远脉,用新氏时也称秦氏,二者并行不悖。拿非此即彼的思路去套,本身就是用后世固定姓氏的观念错解古人。

再说“赵政”。《世本》写始皇生于赵地,故称赵正。以出生地为氏,是先秦确有的特例,孩提时代的叫法而已。有人举《秦骃祷病玉版》作反证,可玉版是秦国自家的祭祀文书,以国名冠于名前,标识的是邦国身份;《史记》写“赵政”,是史家叙事的口吻。场合不同,称呼各异,两不相犯。玉版只能证明“秦氏”确实存在,推翻不了文献里“赵政”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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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把《高祖本纪》“秦政不改”读成秦始皇的人名,这属于学界小众之见。两汉行文,以国号代指其法度政令,司空见惯。凭一句孤证翻案,恐怕孤木难支。

最要紧的是“谤书”一说。司马迁真的一味贬秦?《秦始皇本纪》里,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行郡县,桩桩件件如实记录,还肯定了天下一统的大势。他批判的靶子,是后期严刑苛法、劳民过甚、二世矫诏乱政。对刘邦呢?好酒贪杯、倨傲无赖、猜忌功臣,一样落在纸上,毫不掩饰。倘若全书只为洗白汉家,这些揭短的笔墨从何而来?

春秋笔法确实是史家传统,可它是在叙事中暗藏褒贬,不等于凭空编造。吕政一类的传闻,司马迁只是把当时社会上流传的说法收进来并存之,并未拍板定论。改朝换代之际,民间嚼前朝君主的舌根,本是家常便饭。《赵正书》则是汉初出土的另一路文献,与《史记》各有叙事脉络,单拿它去证真证伪某一条,都失之偏颇。

说到底,秦朝速亡,自有其治理的千疮百孔;刘邦得天下,是大势叠加的结果,何须史家一支笔来强行加持?读史贵在分辨:史家可以有立场,立场不等于篡改。拿几段带倾向的文字,就把一部鸿篇巨制说成政治宣传品,未免小瞧了司马迁“通古今之变”的抱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