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武汉长江边一栋475米高的摩天大楼，出现在司法拍卖公告中。
拍卖标的是武汉绿地中心负一层，以及87层至97层的酒店物业。建筑面积约5.14万平方米，评估价10.74亿元。
算下来，20894元/平米。
十二年前，绿地集团曾宣布，丽思卡尔顿酒店将入驻这里。当时，这栋楼的规划高度是636米，比上海中心大厦还高4米，有望成为中国第一高楼。
武汉绿地606
后来，大楼高度调整为475米，尖顶变成平顶。计划中的丽思卡尔顿酒店始终没有开出来。
这栋楼属于曾被称为“摩天大楼专业户”的绿地集团。
中国房地产最繁荣的时候，绿地曾计划在全国建设至少50座超高层地标。
从南京到武汉，从郑州到济南，绿地董事长张玉良希望用一栋栋城市最高楼，把公司的名字带进更多城市。
他从2000万元起家，最终把绿地做成了资产规模超过万亿元的世界500强企业。
但摩天大楼投资巨大，建设周期漫长，建成后也未必能够立即出售。
张玉良为什么偏偏喜欢这种生意？
1
2003年前后，南京准备在鼓楼广场附近建一座城市地标。
南京国资集团手里有两块土地，希望建设一栋450米高的摩天大楼，但找了一圈，愿意干这活的开发商少之又少。
最后，他们找到了绿地。那时的绿地，还不是后来资产过万亿元的房地产巨头。
1992年，36岁的张玉良离开上海市农委系统，接手了一家初始注册资本2000万元的企业。
从参与城市绿化、到动迁房和旧城改造，绿地逐渐在上海房地产市场站稳脚跟。
长期在体制内工作的经验，张玉良熟悉城市建设，绿地在承担上海老旧住房改善居住项目中迅速壮大。
这也是绿地早年与不少民营房企不同的地方。张玉良不是先找到一块适合盖住宅的土地，而是常常从城市需要建设什么项目入手，再寻找房地产开发的机会。
南京拿出的合作条件，更进一步。
南京国资集团以土地入股，与绿地共同开发紫峰大厦。按照计划，绿地持股77%，南京国资集团持股23%，整个项目计划投资约40亿元。
张玉良没有立刻接受450米这个高度。
他觉得450米太高，希望南京方面同意降到300米。相比普通住宅，超高层建筑需要复杂得多的设计、施工和设备系统，投入数十亿元之后，还有大量商业物业要出售和经营。
但在项目筹建过程中，绿地方面逐渐确认450米的建设方案在技术上可行，于是恢复了最初的450米高度。
2005年1月，紫峰大厦奠基。美国SOM建筑设计事务所负责设计，上海建工集团承担施工总承包。
这座总面积超过30万平方米的摩天大楼，在2010年12月正式开业，一举成为当时的江苏第一高楼。
起初，张玉良自己也没有想到，紫峰大厦会为绿地打开一个新的市场。
此后，绿地开始在更多城市承接大型地标开发项目。到2014年，绿地已建和在建的超高层地标达到23栋。
张玉良甚至提出，一座城市的GDP超过3000亿元、人口超过200万人，就基本具备建设超高层建筑的条件。
他曾用一句上海话形容自己的想法：
“做超高层，让城市有腔调。”
不过，南京紫峰大厦还有另一面。
450米高楼要花几十亿元建造，酒店、商场和办公物业又有不同的回款周期。绿地必须找到办法，让一栋建设多年的摩天大楼，不至于始终依靠公司拿钱往里填。
2010年，绿地去了武汉。
这一次，张玉良要建的楼，比南京紫峰大厦还高。
2
2010年11月25日，绿地花了53.98亿元，拿下武汉武昌车辆厂地块。
这块土地有413亩，位于长江南岸的武昌滨江商务区，规划用途包括住宅、商业和金融。土地出让条件里，还有一项要求：
临江主要公共建筑高度不得低于600米。
12月8日，绿地举行武汉绿地国际金融城开工仪式。最初公布的主楼高度为606米，后来规划提高到636米。
张玉良在南京曾经担心450米太高，但到了武汉，绿地却接下了一栋超过600米的摩天大楼。
因为这一次，绿地得到的并不是只有一栋楼的土地。
整个项目规划建筑面积约300万平方米，计划总投资超过300亿元。除了摩天大楼，还有住宅、办公楼、商业设施和公寓。
开工当天，绿地与万豪国际酒店集团签署合作协议，与泰国正大集团签署合作意向书，又分别与中国银行、工商银行签署银企合作协议。
酒店和商业项目开始寻找经营者，银行也进入了融资合作安排。
一栋超过600米的高楼，为什么要和大片住宅、商业物业放在同一个项目里？
张玉良在南京已经尝试过一套办法。
摩天大楼里的部分办公和商业物业可以出售，酒店、主要商场等物业则长期持有。能够卖的先卖，把回笼的资金用于后续工程，再借助银行贷款继续建设。
到了武汉，这种安排成了必然。
除了要支付53.98亿的土地价款，随后还有持续数年的工程投入。但413亩土地中，住宅可以分期开发，部分办公和商业物业也可以销售。
如果这些物业能够按计划卖出去，绿地便有机会利用销售收入支持后续建设，而不必一次拿出整个项目所需的全部资金。
这门生意对地方城市也有吸引力。
武汉要建设新的滨江商务区，绿地带来了大型投资、超高层建设经验，以及住宅、商业和办公设施的整体开发方案。
那些普通住宅开发商难以独立完成的超高层工程，成为绿地参与大型城市开发的优势。
只不过，住宅、办公楼和摩天大楼，有着不同的时间表。
房子可以分期建设、分期销售，银行贷款却要按约定偿还。超高层主楼的钢结构完成之后，还有电梯、机电、消防、内部装修等大量工程要做。
如果前面的物业卖得慢了，后面的工程款却仍然需要支付，开发商就得继续寻找资金。
2010年项目启动时，武汉绿地中心计划在2017年前后竣工。
后来，施工进度没有按照这个时间表进行。
3
2019年1月28日，武汉绿地中心主体结构封顶。
从项目启动算起，已经过去八年多。
因天河机场净空管制，这栋大楼的最终高度调整为475米，最初规划的尖顶也变成平头，被网友戏称 “平头哥”。
普通住宅封顶之后距离交付往往还有一段施工时间，对于接近500米的摩天大楼，后面的事情更加复杂。
电梯、机电、消防、幕墙、内部装修都需要继续投入。原本计划开设高空酒店的楼层，还要完成装修和验收，才能真正投入经营。
十个月后，中建三局武汉绿地中心总承包项目部向绿地武汉项目部发出了一份工程联系函。
联系函称，由于业主欠付巨额工程进度款，已经影响施工方正常资金周转，决定对项目全面停工，待工程款支付问题解决后再恢复施工。
文件还抄送了监理单位和40余家相关分包单位，涉及钢结构、机电、电梯、幕墙等施工环节。
这场工程款争议发生在2019年，早于2020年房地产融资监管进一步收紧的时间点。
但随后几年，房地产市场的变化让绿地面对的资金压力更加严峻。
绿地不只有武汉这一栋摩天大楼。此前在全国各地开发的大量住宅、商业和基础设施项目，有的需要继续建设，有的等待出售和运营，还有借款陆续到期。
过去能够依靠商品房销售和融资持续推进的项目，遇到了完全不同的市场。
房子卖得慢了，一些商业资产难以迅速出售，金融机构对房地产融资也更为谨慎。已经开工的项目却仍然需要支付后续建设费用。
到2025年，绿地控股归母净利润亏损262.13亿元，已经连续第三年亏损。
最近的公告则显示：公司及控股子公司累计逾期债务超过338.42亿元。
这些债务并不是都由摩天大楼造成。绿地还有大量住宅、基建及其他业务，经营困境也与整个房地产市场调整有关。
但武汉绿地中心的经历，说明了这种长周期投资最难处理的部分。
武汉绿地中心的高空酒店，就这样成为一笔需要司法处置的资产。
2026年8月底，原本规划用于丽思卡尔顿酒店的部分物业第一次拍卖，起价9.666亿元，最终流拍。
9月，法院把起拍价降到8.6994亿元。
第二次拍卖仍然没有成交。
4
2026年8月，70岁的张玉良去了济南。
在济南绿地山东国金中心，他查看了这栋428米高楼49层和88层的精装修进度，并做出指示：
项目团队加快施工，提前安排验收工作，同时协调商务、酒店等物业的后续运营。
8月3日，他又与山东文旅集团董事长丁艺举行会谈，继续商议项目运营合作。
作为山东省属一级国企，山东文旅背后带有省市的意志，早在2025 年 8 月就和绿地、济南 CBD 管委会签了三方战略合作。
山东文旅旗下有庞大的酒店管理集团，运营大量高星酒店，自然有充沛的政企会务、文旅会展资源。
今年年初，张玉良更是提出，绿地未来的发展要向轻资产、少投入、重运营调整。
从南京紫峰大厦到武汉绿地中心，再到济南国金中心，张玉良与这些城市高楼打了二十多年交道。
早年，他要解决的是楼能不能建得更高。如今，他仍在为一栋428米的摩天大楼奔走。
2026年9月，武汉绿地中心原本准备开设丽思卡尔顿酒店的高空楼层，第二次司法拍卖没有成交。
一个月前，这部分物业以9.666亿元起拍，没有找到买家。第二次拍卖，价格降到8.6994亿元，仍然流拍。
张玉良曾准备在这里建一栋636米高的摩天大楼。后来，大楼的高度变成475米，计划中的丽思卡尔顿酒店也没有开出来。
十多年过去，这些距离地面几百米的楼层，还在等待新的买家。
同样是几百米的高空，一边还在找经营者，一边还在找买家。
张玉良和绿地的命运，就留在这两栋楼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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