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汪立诚,今年五十六岁,湖南岳阳人,在长沙做汽车配件批发生意,一间门面,一个仓库,四个伙计。我这个人,一辈子没读多少书,但是我喜欢交朋友。
我要说我这个同学,他叫简立冬。
我跟简立冬是初中同学,一九八〇年进的县一中。他这个人,一辈子就是个“轴人”。他学习成绩一般,但他有一股子劲儿,什么事只要他上了心,他就能一头扎下去。
我们初中毕业以后,我上了个中专,学会计;他考上了省里的一个中专,学机械。毕业以后,我在县里的物资局做账,他进了市里的一个机械厂。
二〇〇〇年,我们厂子都改制了。我下了岗,出来做汽配;他下了岗,他自己开了一个小机械加工厂,做零配件。
二〇一五年,他那个厂子还算红火,我们一帮同学在岳阳聚会,他还挺得意,说他的厂子一年能挣个三十来万。
二〇一九年冬天,我在长沙,接到了我们初中同学的群里一个消息。
发消息的是我们班的梁淑芬,她说:你们谁知道简立冬怎么了?我打电话他不接,他老婆说他住院了。
我当时就给他打了电话。
打不通。又打了三天,他才接。
电话那头,他声音很轻。他说:“老汪,我在医院。”
我说:“什么病?”
他停了一下,说:“胰腺上的。”
我当时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我说:“哪个医院?”
他说:“省肿瘤医院。”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从长沙开车过去。
我到医院的时候,他是坐在床上的。他瘦了,瘦得不像样子,他原来一百五十多斤,那天我看他,估计一百一十斤都不到。他穿着一件病号服,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个手机。
我进去,他说:“你来了。”
我说:“你这是什么情况。”
他说:“胰腺癌,胰体尾。”
我说:“大夫怎么说。”
他说:“大夫说,不能手术了,肝上有个点。他们说化疗,说我这个情况,九个月。”
他讲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他说完,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我当时坐在他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老汪,你先别哭。”
我说:“我没哭。”
他说:“你眼睛红了。”
那天中午我在医院陪着,我跟他媳妇柳玉梅在走廊上聊了一次。柳玉梅这个人,一向也是个硬气的,那天在走廊上,她一句话没说,就是靠着墙站着。
后来她说:“老汪,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这一个月,把家里的事都办了。他把厂子转了,把账清了,把房子过给了我,他连坟地都看好了。”
我说:“他现在什么心态?”
她说:“他每天就是看手机。”
我说:“看什么?”
她说:“炒股。”
我当时没说什么,我心里想,这算什么。
后来的半年,我基本上每个月都去看他一次。
他化疗是有规律的,一次在医院住五六天,然后回家,歇三个星期。那三个星期里,他就在家里。
他家里那个沙发,靠窗的位置,铺了一块毯子。他从早上八点,就坐在那块毯子上。他的旁边放一个保温杯,一个手机支架,一个笔记本,一支笔。
他就这么看着那个手机,一直到下午三点。
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在打发时间。
他那个笔记本,我后来翻过。上面写得密密麻麻,全是字和数字:日期、股票代码、价格、涨跌,还有一大段一大段的“复盘”。
他的本子上有这么一段话,我记着:
“二〇二〇年三月十二日。今天这支股跌了百分之三点八。我早上七点看盘前消息,判断它是主力在洗盘,所以没走。收盘以后看,判断错了,是出货。教训:不能拿‘我觉得’当判断,要看量。”
我当时看这些字,看得很久。
我说:“立冬,你都这样了,你还研究这个?”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老汪,你知道我为什么研究这个吗?”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得每天早上有个理由起来。”
他说:“我要是没有这个,我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第一个念头就是‘我还能活几天’。那我还活着干什么?”
我当时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说:“这个东西,每天早上九点半开盘,下午三点收盘。它逼着我早上七点起来,逼着我看到一点,逼着我做判断,做对了高兴,做错了总结。它让我每天都活在‘明天’里,不是活在‘九个月’里。”
那一年,他做了化疗,头发掉了一半,他的体重掉到一百斤左右。可他每天早上还是七点起来,坐在那块毯子上。
他媳妇跟我说过一句话:“老汪,我以前恨他炒股,我恨了十几年,我觉得他把家里的钱都折腾了。现在我不恨了,我谢谢这个股票。”
我说:“为什么?”
她说:“他化疗完,吐得那么厉害,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是到了第二天早上七点,他自己就爬起来了。他一坐起来,我就知道,他今天又活下来了。”
那个“九个月”,早就过了。
二〇二一年,他还活着。
二〇二二年,他还活着。
二〇二三年,他还活着。
到二〇二四年春天,已经四年多了。
这四年多,他不是“活着”,他是“活得挺好的”。
当然,他身体是这样的:化疗做了十二次,后面因为身体受不了,改成吃靶向药。他的肿瘤没有完全消失,但是一直在“稳定”,没有明显长大。他三个月复查一次,每次都是“稳定”。
他因为这四年,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他教了十几个人炒股。
他那些“股友”,都是跟他一样的病人,都是在省肿瘤医院化疗的时候认识的。他做了一件特别的事:他在那个病房区,建了一个微信群,起名叫“复利小分队”。
他教他们一件事,就是“不要把这当赌”。他跟人讲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你要拿这个当‘每天早上起来的理由’,你不能拿它当‘翻本的理由’。你要是当翻本,你的血压上去了,你的命就短了。”
第二件,他把自己的钱分了。
他当年转厂子那笔钱,一共一百多万。他跟我说过,他分了四份:一份给媳妇,一份给儿子,一份留着治病,还有一份,二十万,他拿来炒股。
他说:“这二十万,我亏光了也不心疼。”
他后来那四年,这二十万变成了三十来万。他跟我说,他不动本金,他只拿赚的钱出来花。
第三件,他写了一本“病人的事”。
他从二〇二一年开始,写日记。他把自己化疗的每一天,把每一次的难受,他都写下来。他写了三大本。
他说:“我要给我儿子留点东西。”
今年三月,我去看他。他那天精神状态不错,我们在他家那个院子里坐了半个下午。
他跟我说了一段话,我记了下来:
“老汪,你知道我这四年,最大的体会是什么吗?”
我说:“你说。”
他说:“刚知道‘九个月’的时候,我特别怕。我怕的不是死,我怕的是那九个月,我一天一天地数着过。我每天早晨醒过来,第一个念头就是:我今天离死近了一天。”
“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能这么数。”
“我就给自己找了个事。这个事,得每天有,得每天有结果,得每天有盼头,得每天让我觉得,我今天没白过。”
“这个东西,对我来说,就是这个盘。它每天九点半开盘,下午三点收盘。这六个半小时,我得盯着。我得判断。我得承受我判断错了的后果。”
“我不能说这个盘能治我的病。它不是药。”
“可它给了我这四年。”
“这四年,是我自己挣来的。”
我那天坐在那个院子里,听他讲完,我眼睛热了。
我说:“立冬,你以后还炒吗?”
他说:“炒。”
我说:“你五十五了。”
他说:“我五十五,我不是七十五。我现在每天早上七点起来,我还能看六个小时。我还能算得清。”
那天我回来的路上,我在车里想了很久。
我这个人,年轻的时候,也是炒股的。我亏过,我痛过,我后来把股票软件卸了,我跟自己说,这个东西,我碰不得。
我儿子前年问我:“爸,你为什么从来不碰股票?”
我说:“那个东西是赌。”
我今天想,我这个话说得太粗了。
我这个同学简立冬,他炒股炒了三十年。他亏过,他也赚过。但是在他人生的最后这几年,这个“股票”,变成了他每天早上爬起来的那个“由头”。
我今天写这一段,不是想跟大家说“炒股能治病”。
我是想说:一个人,无论在多难的时候,他得有一件“明天早上还想干的事”。
这件事,可能是我这个同学的股票,也可能是我邻居家那个阿姨的花,也可能是我家那个小区门口那个老头,他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磨豆腐。
人活着,不是靠“我不想死”,是靠“我还有事没干完”。
我今年五十六,我这个同学五十五。我们两个,从一九八〇年认识,到现在四十五年。
这五年,我看着他从“九个月”走到了“五年”。
我不能说这是奇迹。他那个病,还在。他每一次复查,肿瘤都在。他吃的靶向药,没停过。
可他还活着。他每天早上七点起来。
上个月,他把那个笔记本给我看。他那个本子,又新买了一本。他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二〇二五年。这一年,我还在看盘。”
我看完了,我说:“立冬,你这四个字,比什么药都硬。”
他笑了。
我们两个那天在他家院子里,喝了一点茶。他那个院子有一棵桂花树,去年风大,吹折了一半,今年又发起来了。
我们两个坐在树下,谁也没说话。
太阳从树叶子里漏下来,一小块一小块的,落在我们两个人的膝盖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