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阿姨的儿子去派出所报案时,母亲还在家里守着那几百件没拆封的碗、吊坠和摆件。
民警上门问情况,程阿姨很肯定地说主播是好人,那些东西值钱,过阵子就会有人来高价回收。 她不知道,这些被吹成“名贵文玩”的物件,实际是廉价工艺品。
故事是从2023年开始的。
一个直播间里,主播说自己是有底蕴的珠宝商,正闹离婚,怕藏品被另一方分走,想请粉丝帮忙保管。 只要交一笔“保管费”,等事办完,就以数十倍、上千倍的价格收回。
直播间里有人帮腔,有人刷“已经下单”,有人替他证明“东西确实值”。 谁要是提出质疑,很快被移出房间。
2023年10月到2024年2月,这伙人开了三个直播间,用付费推广把内容推给老年用户。 全国196名被害人,被骗走930万余元。
2026年5月,长垣市人民法院以诈骗罪判处张某甲等人有期徒刑九年三个月至三年不等,部分被告人适用缓刑,并处罚金。 办案机关追回820万余元,款项在分批退还。
骗局并不复杂,复杂的是它先把人“哄住”。
不是一上来就卖货,是先讲难处。 离婚、重病、家里变故,这些事老人听得懂,也容易产生同情。 等信任建立起来,再引出“代管藏品”这件事。
老人觉得自己在帮人,不是在投资。 可一旦把钱转出去,买回来的既不是收藏品,也不是合同里的“高回报”,只是一堆塑料、树脂和工艺品。
这类直播最麻烦的地方,是它不在公开广场里演。
微信群、小程序、专属链接,外人进不去,子女看不到,直播结束后回放也未必留得住。 主播讲什么、承诺什么,只存在于那一两个小时的画面里。
有老人被提醒“别拆包装”,说拆了会影响保管,还说万一被查,损失要自己担。 这个说法听着像负责任,实际是防止老人拿去辨认、拿去问人。
等发现不对劲,聊天记录可能被清,直播间打不开,承诺的回购人也消失了。
文玩是其中一种壳,健康是另一种。
有的门店先给老人免费量血压、贴眼贴、送点小东西,再拉进微信群。 群里定期开“内部直播”,穿白大褂的人讲养生,所谓“老病友”分享经历,最后推出一款粉剂、糖片或饮品。
明明是普通食品,被说成能调血糖、护肾、降血脂,甚至代替降压药。 老人身体有毛病,又怕给子女添麻烦,宁愿信一句“试试看”。
北京、上海、芜湖等地监管部门都点过同一个问题:保健食品不是药,不能治病;没有“蓝帽子”和普通食品更不能宣传疗效。 可私域直播里,话术会把“辅助调理”慢慢讲成“改善指标”,再把“个例反应”讲成“临床效果”。
直播间一关,说过的話就少了证据。
骗子也在研究怎么更难被查。
长垣案里,案发后有人销毁电脑、手机等直播设备。 检察机关后来调直播回放、聊天记录和资金流水,才把分工和链条理清。 原移送名单里只有45名被害人,后续排查追加到196名。
很多老人一开始不愿意说。 不是完全没怀疑,是怕子女埋怨,也怕钱真追不回来。
有的家庭是直到快递还在往家寄“藏品”,才发现老人已经转了好几笔。
私域骗局里,老人面对的不是一个骗子,而是一套配合好的场景:主播讲故事,助播补细节,群里的“托儿”造气氛,客服私下催进度,再配上假合同、假转账图、假专家身份。
武汉一起“砸金蛋”案里,主播喊着“干妈”,说要送养老金,再让老人交保证金、买“藏品”砸蛋。 金蛋底下有暗孔,纸条提前塞好,砸出来的永远是廉价摆件。 镜头前那些“到账截图”,也是假动作。
老人看到的“热闹”,是别人排练过的。
这类事里,最没用的一句话是“你别贪就不会被骗”。
因为老人不一定是在贪。 有人是想让养老钱别缩水,有人是觉得帮了别人会有回报,有人只是太久没人陪他说话,直播间里忽然有人喊“爸妈”,就信了。
真正能挡住一部分损失的,是几件很小的事。
看到“先交保管费、鉴定费、保证金,以后高价回收”的,先停。 真正值钱的东西,不会靠悲情故事找陌生人代管。
听到“专家说能代替降压药、降糖药”的,去查产品包装。 普通食品看生产信息,保健食品看“蓝帽子”和批准文号,药品看“国药准字”。 三者不能混着吹。
主播越催“最后三单”“内部名额”“别告诉家人”,越要截图、录屏、问子女。
付款尽量走能查到记录的平台,不私下转给个人。 直播时把话术录下来,商品链接存好,聊天记录和物流单别删。
子女也不用等出事后再翻手机。 平时问一句“最近看什么直播”“群里发什么”,比事后追钱容易。
2026年2月,《直播电商监督管理办法》把私域直播纳入监管范围。 平台要识别风险账号、监测诱导场外交易,监管也在要求留存和追溯。 可再好的规则,也赶不上直播间换个名字重开一场。
程阿姨后来才说,主播让她别拆包装,说东西贵重,警察来了要没收,损失自己担。 她一直没拆,也没敢跟孩子讲。
那层包装,本来就不是为了保护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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