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2023年11月14日凌晨一点,方远蹲在已经搬空的办公室里。
他的装修公司倒了,欠着四十一万工人工资,手机里三千多个微信好友,没有一个人回他的消息。
门忽然响了。
站在门口的,是大学同学贺建,那个十三年来从没给他朋友圈点过一个赞的人。
贺建拎着一个保温桶,说:"我路过。"
方远掀开盖子,面条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他这十三年里所有低谷的日子,其中有一天,连他老婆都不知道……
事情要从十天前说起。
那天上午,方远正在工地上看瓷砖的铺贴缝,手机响了。是财务打来的,声音发颤。
"方总,万科那边……不对,是恒达地产,暴雷了。咱们那一千二百万的工程款,法院说要排队。"
方远手里的卷尺掉在地上。
他今年三十八岁,在合肥做了十一年装修。公司叫"远景装饰",最多的时候有六十多号人,手里同时压着七个楼盘的精装项目。
恒达是他最大的甲方。
他没有立刻慌,先给对方的负责人打了十几个电话,全是关机。又开车去了恒达的售楼处,门口贴着封条,保安说:"老板跑了,别来了。"
那天晚上,方远一个人坐在车里,抽完了一整包烟。
他这辈子最怕的事,来了。
第二天,工人们开始堵门。
领头的是老张,张国富,五十多岁,跟着方远干了九年的老工长,一双手满是裂口。他带着十几个兄弟,站在公司门口,没吵没闹,只是蹲着。
"方总,不是我们逼你。"老张说,"年底了,大家都等着钱回家过年。"
方远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十几张被风吹得发黑的脸,喉咙像被塞了一团棉花。
"张哥,再给我一周。"
"行。"老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们信你。"
这句"我们信你",比骂他一顿还让他难受。
他开始打电话借钱。
打给供应商,对方说:"方总,我们也被拖着呢。"
打给同行,对方说:"兄弟,我这边也紧,帮不上忙,你多保重。"
打给做生意认识的那些"兄弟",微信群里热热闹闹,一条消息发出去,下面一排"抱抱"”挺住"”方哥加油",没有一个人转账。
最让他寒心的,是刘伟。
大家都叫他大刘。
大刘是方远的大学同学,也是同学群里最活跃的人。他在合肥开了两家烧烤店,嘴甜,会来事,逢年过节第一个发红包,同学聚会第一个抢着买单。
方远的朋友圈,十三年来,每一条动态,第一个点赞的人永远是他。
方远发工地的照片,大刘评论:"老板威武!"
方远发新买的车,大刘评论:"这车配你,实至名归!"
方远发一碗路边摊的面,大刘也要回一句:"哥,下次带我!"
方远一度觉得,这才是兄弟。
去年,大刘周转不开,找方远借了十二万。方远二话没说,转了过去,连欠条都没让他写。
这个月,他给大刘打电话。
"伟子,之前那十二万,你看……"
"哥,我这边最近也紧。"大刘的声音很热络,一点听不出为难,"你再等我一周,一周就好。"
一周过去了,方远又打。
"哥,店里最近装修,周转不开,再宽限几天?"
又一周,大刘干脆不接了。
而同一天,方远刷朋友圈,看到大刘发了一组照片:三亚的海,酒店的泳池,一杯插着小伞的鸡尾酒。
配文是:"生活要有仪式感。"
下面,三百多个赞。
方远盯着那条朋友圈,盯了很久。
他的手机"叮"了一声,是大刘给他前天发的一条动态点了赞。
那条动态,是他发的,只有四个字:"一切都好。"
他自己都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要发这四个字。
大概是想骗骗自己。
家里的情况,也不太平。
妻子梁静在一所小学教语文,性格直,嘴快,心软。结婚十年,从来没因为钱跟方远吵过一句。
可这次,她眼睛熬得通红,坐在餐桌前,手里捏着房产证复印件。
"把房子卖了吧。"
"卖了你们住哪儿?"
"租房子住,有什么大不了的?"梁静声音拔高,"方远,你欠着四十多万,工人要吃饭,我们家豆豆还有补习班,你想怎么办?你天天不是在车里坐着,就是在外面躲着,你到底想躲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躲。"
"你没有?"梁静苦笑,"你有三千个微信好友,你能找出一个借钱给你的吗?"
方远被这句话噎住了,嘴张了几次,说不出话。
"你那些朋友,"梁静抹了一把脸,"除了点赞,还会什么?"
"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梁静眼泪掉下来,"还有你那个同学,贺建,你结婚那年,他就随了两百块钱的份子,吃了半顿饭就走了。这些年一条朋友圈也没点过,一个电话也没打过,你跟他算什么朋友?"
方远愣住了。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是啊,贺建。
他的大学室友,睡在他上铺,四年里说的话加起来,大概不超过一千句。
那个人太沉默了。
沉默到同寝室的人都叫他"哑巴"。他戴一副黑框眼镜,背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每天从宿舍到图书馆,三点一线,吃饭永远打最便宜的素菜。
毕业后,他去了杭州,在一家做嵌入式的公司写代码。
微信是2011年加的。
加好友那天,方远发了一句:"有空来合肥玩。"
对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十三年过去了。
贺建的微信头像,是一面灰色的水泥墙。朋友圈一片空白,只有一条横线。
方远发过的每一条动态,大到公司开业,小到女儿百天,评论区里,没有他的名字。
有一年,方远三十三岁生日,发了一条朋友圈,八十多个赞。他看了半天,忍不住给贺建发消息:"你是不是把我屏蔽了?"
对面隔了很久,回了两个字。
"没有。"
就这样。
方远再也没问过。
他后来慢慢习惯了,习惯到不再把这个人当回事。
只是每年同学群里问谁来聚会,贺建从来不吭声,也不来。
梁静摔门回了娘家,带走了豆豆。
那天晚上,方远一个人回到公司。办公室已经被债主搬空了一半,桌椅东倒西歪,只剩下墙角一盏台灯亮着,照着满地的纸屑和文件。
他在地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墙。
手机屏幕亮着,微信里三千多个联系人,从头滑到尾,他不知道还能找谁。
十一月十四号,凌晨零点。
他把手机扔在一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他想,也许就这样了。
一点钟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
不重,很有节奏。
方远以为是债主,撑着墙站起来,拉开门。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
站在门口的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保温桶,肩膀上落着一层细细的雨。
是贺建。
方远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你……"
"我路过。"贺建说。
他的语气,跟十三年前说"好"的时候,一模一样。
方远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得很难看。
"你路过?你在杭州,我在合肥,你路过哪儿?"
"高铁路过。"
"高铁路过合肥……"方远捂着额头,笑着笑着,眼眶红了,"这他妈是终点站。"
贺建没接话,往前走了一步,把保温桶塞进他手里。
"趁热吃。"
保温桶还是热的,隔着金属,烫着方远的掌心。
他怔了几秒,转身把办公室里唯一一把还完整的椅子拖过来,让贺建坐,自己蹲在地上,拧开了盖子。
热气扑上来。
是一碗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还放了两片卤牛肉。
方远的鼻子一下就酸了。
这碗面,他太熟悉了。
大学的时候,学校后门有个小摊,一块五一碗清汤面,加个蛋两块五。他们寝室四个人,每次考完试,都会去那儿吃一碗。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没吃饭?"
贺建推了推眼镜:"你三天没发朋友圈了。"
方远手里的筷子停住。
"你看我朋友圈?"
"每条。"
"每条?"方远愣愣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从来……"
"先吃。"贺建打断他,"吃完再说。"
方远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面。
面条软硬刚好,汤里有点胡椒味,是他喜欢的口味。
他吃着吃着,眼泪啪嗒啪嗒掉进了碗里。
三天,他在这间办公室里待了三天,没睡过一个整觉,没吃过一顿热饭,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软话。
三千多个好友,没有一个人问他一句:"你吃饭了吗?"
问他的,是一个十三年没点过赞的人。
等他把碗里的汤都喝干净了,才发现,面条底下,压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白纸。
纸边是湿的,被汤汁浸出了淡黄色的印子。
他把纸抽出来,抬头看向贺建。
贺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看他。
方远把纸展开。
最上面印着一行加粗的字:
"关于方远的三件小事。"
下面只有三行,每行五个字:
不点赞。
记日子。
不说破。
再往下,是密密麻麻的日期,一共十一个。
第一个日期,是2013年3月17日。
方远的手一下子凉透了。
那一天,是他父亲去世的夜里。他一个人守在县城的殡仪馆,没有告诉任何人,连朋友圈都没发。
他看着那串数字,嘴唇发白,一点一点抬起头。
这十一个日期,没有一天,是他发过朋友圈的日子。
"你……是怎么知道的?"
方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贺建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包里拿出一副眼镜布,慢慢擦着镜片,擦得很仔细,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爸走的那天晚上,你发了最后一条朋友圈,是下午四点,一张高速公路的照片。"他说,"然后,你三天没有再发。"
"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方远想起来了。那几天,他的手机一直在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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