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张工资条是随打印纸一起从打印机肚子里吐出来的,热乎的,边角还有点卷。我本来只是去拿自己的考核表,顺手把整摞抽出来想翻到最后一页,结果第一页第二行就撞进眼里——周敏,年终绩效,五十六万。

我的目光往下滑了一寸。林晓,年终绩效,八百。

打印机还在响,一张接一张往外吐纸,我往旁边让了让,把考核表放回那摞纸上面,整整齐齐,跟没动过一样。走廊尽头有人喊我名字,说客户到了。我应了一声,嗓子发紧,端起茶杯灌了两口凉掉的茶。杯子搁回去的时候磕在桌角,没碎,就是那声脆响让我觉得自己还站在地面上。

周敏坐我对面,正在拆一盒车厘子,保鲜膜撕开的声音特别大。她抬头,“吃不吃?我老公单位发的,家里还有两箱。”我说不用,牙有点酸。她哦了一声,把盒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其实她根本没打算真让我。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客户跟进表看了大概四十分钟,一个字没敲进去。五十六万和八百,中间差了一个我的房贷首付,差了我儿子三年的围棋班,差了周敏桌上那盒车厘子和她新换的包。不对,那包是她去年双十一买的。

主管老冯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头,门经常关着,但百叶窗从来不拉到底,留一条缝。我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他正跟财务的人说话,手在桌面上比划着什么。我没停步。

其实我早该有感觉。十一月那会儿老冯让我把手里三个大客户的跟进记录整理一份给他,“格式统一一下,周敏那边要参考”。我花了两个晚上,逐条捋清楚,发给他的时候还特意在邮件里写了一句“三个客户本季度已续约,回款都清了”。他回了个“收到”。就俩字,没有标点。

十二月中旬公司发年货,行政挨个工位送,周敏那箱坚果比我多一倍。我当时以为是随机的。现在想想,人家哪有什么随机。

八百块打到我卡上那天,短信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茶水间刷杯子。水太烫,手一抖,杯子掉进水池里弹了一下,没碎。我把那条短信看了三遍:您账户于今日入账…金额八百元整。然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台面上,继续刷杯子。刷完了,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我发现自己刷了三遍。

第二天开部门周会,老冯问明年一季度目标,大家挨个报数字。轮到我说,我说“我明年一季度可能家里事多,不一定能全勤”。老冯看了我两秒,说行,那你先顾家里。散会的时候他叫住我,“林晓,你最近状态不对。”我说没有啊,挺好的,冬天冷,人懒。他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让我走了。

接下来那半年,我手里的客户一个没丢,但我一个没动。该回的消息我回,该填的表格我填,客户打电话来聊续约,我就说“您方便的话我把新方案发您邮箱,您先看看”。方案永远在“正在整理中”。周敏接了我原来跟的那家连锁餐饮,第一个月就签了年度框架。她有天下午端了杯咖啡放我桌上,“晓姐,那家客户说之前都是你在跟,有些细节我拿不准,你帮我看看?”我说行啊你放那儿吧。那杯咖啡放到凉透我都没碰。

我每天准时下班,六点零五分拎包走人。路上的晚高峰还没完全起来,地铁有座。我坐着看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箱一帧一帧往后退,手机里下了个消消乐,一路消到家。进了家门换鞋、洗手、系围裙、切菜、炒菜、盯儿子写作业、洗碗、擦灶台。每一件都做完,做完就什么都不想。

有天晚上我擦灶台,擦到边缝里卡的一小片葱花,用指甲抠了半天抠出来,突然想起来,我上次开新客户是去年九月。

第二天早上我到得比平时晚了一刻钟。电梯里碰到周敏,她端着杯豆浆,说“晓姐你最近气色不错”。我说是吗,可能睡得多。她犹豫了一下,“那家餐饮连锁的负责人昨天问我,说之前跟你对接的那个返利核算方式能不能恢复,我算了半天没算明白。”我说你去找老冯,他手里有底稿。她说“老冯让我来问你”。电梯到了,门开了,我先进去她后进,中间隔了一步。我说回头我看看。

回头我就忘了。

就这样过了五个多月。我手上的系统权限还在,邮箱还在,工位还在。每月工资按时到账,只拿基本那一档,刚好够还房贷和日常开销。我老公问过两回,说你们公司最近不忙啊?我说淡季。他就信了,往沙发上一躺接着刷手机。这个人就这样,你不说他就不问,他也不是不关心,就是脑子转得慢,得等事情砸到脚面上他才知道疼。

转机来得毫无预兆。六月第一个星期一,老冯给我发消息,就一行字:下午两点,小会议室,聊聊。

我把消息读了,没回,锁了屏。中午饭盒里带的头天晚上的剩菜,我热了吃完,把饭盒洗干净扣在沥水架上,擦了三遍桌子。两点差五分,我站起来,往走廊尽头走。经过前台,小姑娘说“晓姐,有人找你”,我说“我找冯总”,她说“那你去吧”。我去了。

老冯坐在小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个文件夹,他手边放了两杯水,一杯推到我常坐的位置那边。这间会议室平时是接待客户用的,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山水画,边角有点起翘。我坐下,没喝水。

他翻了两页文件,又合上,“林晓,今年过年到现在,你新签客户是零。”

我说嗯。

“去年你是销冠。”

我说嗯。

他手指头在文件夹塑料封面上敲了两下,“有什么想法,你说说。”

我说没什么想法,家里事多,精力顾不上。

老冯看了我半天,椅子往后一靠,椅子腿嘎吱响了一声,“你家里什么事,需要公司配合吗?休假、调岗,都好商量。”

我说不用,我自己能安排。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夹打开,推过来。里面夹着一张打印的表格,是各季度业务数据的横向对比。我那一行从去年四季度开始,曲线一路平到底,跟心电图成了一条直线似的。周敏那行是蹭蹭往上的陡坡。老冯用手指头点着我那条平线,“这个数,你自己看看,公司不是没给机会,是你自己连吃都不吃了。”

我抬头看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嘴角往下撇了一点,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每次他跟上级汇报之前都这样,先把嘴角撇下去,酝酿情绪。

“老冯,”我说,“去年年终奖的事,公司有说法吗?”

他明显一愣,嘴角的弧度收回去了,“什么说法?”

“周敏拿了五十六万,我八百。她去年下半年的客户,有三个是我手上漏给她的,这事你比我清楚。”

老冯没接话,伸手去够那杯水,拿了半天没拿起来,杯壁上全是冷凝水,滑。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重新握稳,喝了一口。

“公司的分配规则,你签过字的。”他说。

“规则是规则,数是数。”

他放下杯子,指头在桌面上画圈,“林晓,咱俩说句实在的,你要是觉得不公平,过完年那会儿你就该来找我。你一声不吭,现在半年过去了,你让我怎么弄?给你补?拿什么补?财务那边怎么下账?”

我说我没说要补。

“那你今天来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叫我聊吗?”

他噎了一下,靠回椅背上,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有七八下。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叽叽喳喳叫了两声飞走了。墙角的饮水机咕噜响了一下,自己加热了。

“你这样,”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手里那几家老客户,周敏接了一家,剩下的你能不能先转给她,让她把今年的盘子撑起来,你歇一歇。明年再看,行不行?”

我看着墙上那幅山水画,发现右下角有一小块水渍,把山坡晕成了一团墨。

“老冯,”我说,“那八百块钱,我收到了。短信还在手机里,你要不要看看?”

他没看。他摆摆手,像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你先回去,我想想。”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下,声音挺大。走到门口我停住,没回头,“周敏问到的那家餐饮,返利核算方式在我去年发你的邮件里,标题是‘三个续约客户情况汇总’,你搜一下就能找到。”

出门的时候我顺手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声扣进去,挺清脆的。

晚上到家,儿子已经把作业摊在餐桌上等我签字。我翻了翻,数学错了三道,都是竖式,进位忘了加。我用红笔圈出来,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妈妈我今天跳绳跳了一百二十个”。我说知道了,改错题。他哦了一声,坐回去拿橡皮擦。

我打开冰箱拿鸡蛋,发现门侧储物格里有一张折起来的超市小票,日期是三天前的,买了一瓶酱油、一盒鸡蛋、一包挂面。再往下翻,还有一张,日期是上周,买了两罐啤酒和一袋花生米。都是我老公的笔迹,在小票背面写了价格合计。

我把鸡蛋磕进碗里,用筷子打散,打了一半停了手,蛋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沫子,破了又冒出来,冒出来又破。我儿子在客厅喊:“妈妈,这道题是不是要列两个竖式?”我说你等会儿。

蛋液搁在台面上,我去客厅看他那三道错题,蹲下来,拿过他手里的铅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列给他看。他歪着头听,手指头卷着本子角。讲完了他说懂了,自己拿橡皮把错的擦干净,一笔一划重写。我在旁边看着,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等他写完,我回到厨房,蛋液上那层沫子散掉了一些,碗底的沉淀泛着一点点黄。我往锅里倒了油。

那顿晚饭吃得很安静。老公回来得晚,进门换了拖鞋直接坐下,米饭盛好了搁在他面前。他扒拉了两口,抬头说“今天公司那边有事?”我说没有。他说“那你脸色不太对”。我说你看错了。他就不问了,继续吃。吃到一半筷子一放,“对了,下礼拜我妈说过来住两天,看看孩子。”我说行。

周六上午,婆婆拎着两个塑料袋进了门,一袋是邻居家地里摘的青菜,一袋是给孩子买的文具。她进门先摸孩子的脸,说又瘦了。然后把青菜拎到厨房,让我拿盆出来泡上,说上面有泥。我拿盆,她站在旁边看我摘菜,摘了两根,她突然说:“你那个工作,还忙不忙?”

我说还行。

她擦擦手,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几张叠好的纸币,往我围裙兜里塞,“拿着,给孩子报个班。别跟建平说,他那人耳朵软,听啥是啥,回头又说我贴补你们,其实我谁也没贴,自己攒的。”

我把钱推回去,她又推过来,来回推了三个回合。最后她摁住我的手,“拿着吧,我在家一个人也花不了几个钱。”晚上她睡次卧,我在客厅叠衣服,听见她在屋里咳嗽了两声,然后窸窸窣窣翻身,翻了几回,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我早,把粥熬好了,鸡蛋煮了,咸菜切了一碟。我进厨房的时候她正拿抹布擦灶台,擦到边缝,跟我一个手法,用指甲抠。她没回头,“你最近是不是在公司不顺心?”我说没有。她停了一下,接着擦,“建平嘴笨,你有啥事别指望他主动问,你得说。”我说知道了妈。她把抹布拧干挂好,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边上皱纹堆在一起,“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送她下楼的时候,她把手里拎的空袋子折成一个方块揣兜里,说下回还装东西用。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个年终奖,要是不公道,该争就得争,我年轻那会儿在厂里,评先进他们把我漏了,我憋了三年,后来厂长换了人,谁还记得那档子事。吃亏得吃在明处。”

我说好。她摆摆手往公交站走,后脑勺的头发白了一小片,阳光下有点晃眼。

六月中旬,公司宣布架构调整,把业务部分成两个组,周敏带一组,我——让我带另一组。说是带,其实就给我配了两个人,一个刚休完产假回来的,一个试用期还没过的。明摆着是让我从零开始。

我接了。没跟老冯提条件,也没去要原来的客户。

带了三天,我发现自己还挺会带人。那个试用期的小孩姓方,叫方奕,见客户之前紧张得手心冒汗,我让他先在我面前练两遍,练到第三遍他自己都笑了,说“晓姐你比我还像新来的”。我说你当我是客户,使劲忽悠,看能不能把我兜里的钱掏出来。

周敏那边越做越大,开会的时候她汇报业绩,数字一串一串往外蹦,老冯听着直点头。我这边两个人的小摊子,季度目标定得不高,完成得也刚够线。周敏有回在茶水间碰见我,“晓姐,你要是想回原来的盘子,我跟冯总说一声,咱俩再分分。”我说不用,你吃着吧,我这边人少事少,挺好。她张了张嘴,端着杯子走了。走两步又回来,“那返利核算的事,我还是没整明白,你能把底稿给我看一眼吗?”我说行,回头发你。

我回工位翻邮箱,翻了半天没翻到,去年那封邮件好像被我归档了。我搜关键词“续约”,出来上百条,一条条往下翻,翻到去年十一月,找到了,但发件箱里那封邮件是空的,正文和附件都没了。我点开已删除文件夹,也没有。我盯着屏幕想了半天,想起来我当时用的是公司旧系统,那次“系统升级”之后所有旧邮件只保留标题不保留内容。

这事有点奇怪,但我没往深想。公司系统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七月初,我约了之前那家连锁餐饮的负责人喝咖啡。她姓方,四十来岁,说话快得像打枪。我们坐在商场一楼的咖啡店里,她说:“你们那个周经理人挺好,就是有些账算得不太对。去年你们返利是分档的,超过一定量返三个点,她给我算成固定两个点了,我问她,她说系统里这么显示的。”

我说:“返利表我当时改过一版,按阶梯算的,后来应该发过更新。”

她说:“我没收到。周敏说你是口头跟她讲的,她按她的理解报上去了。”

我端着杯子,拿铁表面那层奶泡塌下去一个角。我想了想,问她:“你们今年签了多少?”

她说了个数,我拿过她桌上的餐巾纸,在背面划拉了几笔,递给她看,“按阶梯算,你们多返这个数,你去找周敏重签一版合同。”

她看了我一眼,“你帮我算,对你有啥好处?”

我说:“没啥好处,就是看不得算错的数搁在那儿膈应人。”

她笑了,笑得挺爽利,“你这人有点意思。我要不把明年的合同签你手上?”

我说:“你先把今年的弄对。明年的事明年说。”

送走她我回公司,直接去了老冯办公室。他正对着电脑皱眉头,看见我进来抬了一下下巴。我把餐巾纸搁他桌上,“方总那边返利算错了,周敏按两档报的,实际是三档,客户多付了,得退。”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怎么知道的?”

“方总跟我说的。”

“你约的她?”

“对。”

老冯把餐巾纸放下,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靠回椅背,“林晓,你知道周敏那组现在扛着多少业绩吗?”

“知道。”

“你这样搞,她那边一退钱,数据全得重算,季度汇报怎么做?”

“数错了就得改。早改比晚改强,拖到年底审出来,更不好看。”

他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饮水机又咕噜响了一下。窗外没有鸟。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吹得他桌上那张餐巾纸边角直颤。

“行,”他说,“我跟周敏说。你回头把正确算法整理个书面说明发给财务备案。”

我点了头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喊住我:“林晓。”

我回头。

“你上半年那个状态,到底怎么回事?”

我靠着门框想了想,“老冯,你年终给我打八百,我要是闹,是我不好;我不闹,也是我不好。你让我怎么弄?”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我关上门走了。

七月中旬一个周五,周敏来找我。她手里拿着一张纸,是我写给财务的那份说明的复印件,上面有她画的圈。她拉了把椅子坐我旁边,方奕很识趣地端着水杯去茶水间了。

“晓姐,这个返利的事,是我没弄清楚。”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手指头搓着那张纸的边角,“我当时想着你手上客户多,分一个给我,我赶紧签下来,返利就按老规矩报了两个点。我不知道后来改了。”

我说:“现在知道了。”

“得退多少?”

我说了个数。

她吸了一口气,“那我这季度的业绩……”

“退完还是正的,我帮你算过。”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头有点红,又不像要哭的样子,“你为什么帮我算?”

“我不是帮你算。”

“那帮谁?”

“帮那笔账。账错了就是错了,跟我帮你还是害你没关系。”

她愣了一下,把那张纸叠成一个方块,塞进兜里,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下,跟我那天在老冯办公室刮出来的声一模一样。

“还有,”她快走到门口了又转回来,“五十六万那个事,我不知道你八百。我拿的时候以为是按老规矩来的,我做得多拿得多,我没问别人的数。”

我说:“我知道你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你要知道,你早请我吃饭了。”

她笑了一声,鼻子里出来的,不太像笑,“那我请你吃饭吧。”

“等你把账退清楚了再说。”

她走了。方奕从茶水间探出脑袋,确认人走远了才溜回来,小声问我:“晓姐,周经理是不是要跟咱们合并啊?”

“瞎打听什么,干你的活。”

八月底,公司发了一个通知,说对去年年终绩效分配做重新核算,相关同事的差额将在九月份工资里补发。通知是群发的,没点名。老冯路过我工位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手在我隔板上敲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走了。

我算了一下,按重新核算的口径,我大概能补这个数——够我儿子两年围棋班,够把家里那台老是咔咔响的冰箱换了,剩下的攒着。我没跟任何人说。

九月初工资到账那天,我正蹲在茶水间刷杯子,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短信写着补发的金额,数字比我自己算的少了一点,差得不多,大概够一顿饭钱。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台面上,继续刷杯子,刷完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然后我给老冯发了个消息,就俩字:收到了。他回:还有差额吗?我说没了,差不多。他隔了两分钟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回家,我多炒了一个菜,青椒肉丝,肉丝切得比平时细。我儿子说“今天有好事啊?”我说没好事,就想多炒一个。我老公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咸了。”我说你少吃点,把血压吃高了。他嘿嘿一乐,又夹了一筷子。

吃完饭我收拾桌子,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开了热水冲,洗洁精按了两下。水池里泡着中午剩的碗,手一伸进去,水是温的。我一只一只洗,洗完倒扣在架子上。灶台擦了一遍,抹布拧干挂好。最后直起腰,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又抽了一片新叶子,卷着边,还没完全打开。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比平时早了五分钟,地铁上人不多,我坐着把消消乐打开,过了两关,第三关卡住了。到站下车,手机揣兜里,电梯里碰到方奕,他嘴里还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喊晓姐,我说把嘴里的咽干净再跟我说话。他使劲咽了一下,噎得直拍胸口,我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劲儿使大了点,他往前踉跄半步,回头冲我咧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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