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承德(14):承德半截塔(河北省承德市围场县塔镇村半截塔完小小学校内,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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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省唯一一座保存到今天的元代古塔,不在名山大川,也不在哪个景区门口,它站在一所小学的操场边上,一站就是七百多年。这塔没建成完整的模样,只留下“半截”,可偏偏这半截身子里装了两个朝代。乾隆皇帝秋狝路过,亲自在诗注里记过它;嘉庆的随行大臣,在日记里写过它;2013年,它进了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写它之前我先问一句:一座残缺的塔,凭什么能当上“国保”?

九月底的围场,伊玛吐河边的风已经带上刀刃的意思了。我站在半截塔镇中心学校的操场边,手搭在塔座拱门的青灰石上,石头冰凉,粗粝,能摸出七百年的磨损。头顶三层椭圆塔身,一层比一层小,收成葫芦形,再顶一颗宝珠似的塔顶,白塔就这么立在瓦蓝的天底下,像一枚被岁月咬去一半的老印章,还固执地盖在草原和农田的接缝处。

这画面多少有点违和。塔的四周没有山门,没有香客,只有塑胶跑道、篮球架和上下课的铃声。课间有孩子从塔下跑过去,跳绳砸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他们大概不知道,这个天天见的大个子,是河北境内唯一一座元代古塔,2013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配置全国都难找第二处:一座国保单位,天天给小学生的操场当背景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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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为什么叫半截,得先弄明白它为什么而建。元代至元年间,大约1264到1294年,蒙古铁骑常年在这一带征伐,伊玛吐河两岸是拉锯的战场,阵亡的兵卒不知有多少。塔前原来有一座寺庙,如今只剩地基,考古的人在那里挖出过元代的瓷器、陶罐和砖瓦。靠着这些实物,学界有个比较一致的说法:这座塔是祭亡灵用的,战死疆场的兵没人收尸,朝廷便建塔祭祀,所以它还有个名字叫祭骨塔。它从来不是佛塔,也不是风水塔,而是一座为无名士兵立的纪念碑。

有意思的是,这塔的造型在古塔里算个异类。中原的塔多是楼阁式,一层一层往上收,像叠罗汉。半截塔的下半截是方形基座,边长十米,高八米,青砖砌筑,正面开一个圆拱门;上半截是三层椭圆塔身,圆滚滚的,一层比一层小,像葫芦,这在行话里叫覆钵式,是随藏传佛教从西藏传入的。一种塔,两种血统,元代楼阁基座,扣着民国覆钵塔身,华北再找不出第二座这么混搭的。塔身中空,内装三层楼板,有楼梯可以上下,可惜现在封着不让进(我是没能进去,隔着拱门往里看,黑洞洞的,倒更有想象空间)。

混搭是有缘故的。这座塔在清代中期就塌得差不多了,只剩基座那一层。乾隆三十一年,皇帝来木兰围场秋狝,驻跸布都尔昂阿行营,在诗注里写道:“其东北有旧塔二层,岿然尚存,蒙古呼为阿拜诺颜苏巴尔罕。苏巴尔罕者,塔也;阿拜诺颜者,围场首领也。盖旧时尝为村落,今塔亦存其半,故又呼为半截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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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乾隆那会儿,老百姓就叫它半截塔了,而且说得很明白,它本是旧时村落的塔,蒙古语名阿拜诺颜苏巴尔罕,意思是围场首领之塔。到嘉庆二十二年,学者黄钺随驾秋狝,在日记里写得更细:塔周围有夯土墙垣,寺前堆着黄碧色的碎琉璃瓦,大塔“顶已圮,内可窥天”,塔顶塌得能望见天空。这段记载读起来挺戳人,七百年前的东西忽然有了具体的轮廓。

民国十九年,也就是1930年,当地士绅看不下去这塔一直瘫着,集资在元代老基座上续建了三层覆钵塔身,还起个新名叫新风塔。可老百姓叫顺了嘴,到今天还是叫半截塔。拱门门额上至今刻着“民国十九年重修”六个字,隔着快一百年,那刀工还清清楚楚。至于当年捐了多少钱、是哪几位士绅牵头,我手头没有确切资料,但按早年间修庙修塔的惯例,我猜账本上多半写着一串“信士某某捐银若干”,那笔账要是还在,读起来应该挺有意思。

塔在围场是有传说的,还不止一个。有说元代两个商人在此迷路,看见地里高粱一夜全成黄金,皇帝怕群龙聚首夺了江山,建塔镇龙;有说康熙皇帝路过,蒙古首领撺掇他在塔下扣一口大铁锅镇住藏龙,实则是想借机挖走塔下地宫的宝贝。还有个更民间的,说两位建塔的喇嘛兄弟打赌,北边的弟弟听说南边的哥哥快完工,一着急把没盖完的塔封了顶,从此成了半截。传说嘛,当不得正史,但听着热闹,塞北的风里,这些故事传了七八百年,本身就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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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的话说点实在的。塔在半截塔镇中心学校内,操场北侧,从围场县城过去三十来公里,路况不错,开车大半个钟头。没有门票,没有讲解,安静得过分,连个正经打卡牌都少见。这年头什么都敢自称网红打卡地,可这座塔连个招牌都懒得立,反倒干净。跟门卫大爷说明来意,一般都能进,赶上周末运气好,还能遇见校长带你转转。想拍照的话,上午顺光,塔身的砖缝、门额刻字都看得清,傍晚逆光,能拍出剪影,各有一番味道。建议顺路串一条线:县城出来先看半截塔,再往北奔御道口、塞罕坝,秋天桦树金黄,冬天雪盖草原,塔在雪里站着的画面,比什么滤镜都强。

回程的路上我想,这塔不完整,但它从没倒下。被风吹掉过顶,被战火断过香火,被修过,被改过名,可一代代人还是叫它半截塔,还是有人记得它是为谁立的。文物这东西,未必完整才珍贵,带着伤、带着经历、带着没讲完的故事,反而更让人惦记。塔是这样,人也差不多,真正的分量从来不在完好无损,而在你撑过了什么,还站着。

参考资料:《钦定热河志》所载乾隆三十一年诗注;嘉庆二十二年黄钺随驾木兰秋狝日记(据学者整理);围场本土作家张桂如采录的《关于半截塔的几个传说》;承德市人民政府、河北省文物局公布的文物保护单位名录;网络公开探访记录。文中传说系民间口碑,与正史有出入,仅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