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走的那天上午,他五十一岁。

我跟他做邻居二十年,一墙之隔,他家的灶台正对着我家窗户,他家炒辣椒,我家能呛出眼泪。

他叫宋满仓,在镇上开农用三轮给人拉货,砖、沙子、水泥、化肥,什么都拉。每天五点半,车在院里响三下,挂挡,出院门,二十年跟钟一样准。

他这个人嗓门大,心细。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他比人家还高兴;谁家老人住院,他车一停就去帮着抬。桂英在镇上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二,两口子日子过得不宽裕,可街上有事,他家从没落后过。

他儿子宋磊二十二,在县里汽修厂当学徒,女儿前年嫁到邻村,嫁妆是他跑了大半年车攒的。

那天早上没响。

我七点多起来扫院子,扫到他家门口,看见门虚掩着,院里静得不像话。

我喊了一声满仓,没人应。推门进去,看见桂英坐在堂屋门槛上,头发没梳,两只手支在膝盖上。我走过去,就知道出事了。

他是上午走的,九点四十,人倒在院里,桂英把他抱到堂屋的凉席上,谁也没来得及叫。那天的太阳还挺好,晒在他家院里摊着的玉米上,一粒一粒金灿灿的。

我做的头一件事,是把院门掩上。门口已经站了三四个看热闹的,我出去说,人都散了吧,有事下午再来。

然后我给宋磊打电话。他在县里的汽修厂,我说你爸不好了,你赶紧回来,别问。

我又给他妹妹打,她嫁在邻村,接电话时还在喂猪,我把话说得直:你爸走了,你回来。他大哥在镇上住,来得最快,进门腿一软,坐在台阶上。

宋磊回来的时候,鞋穿错了一只,左脚一只黑的,右脚一只棕的。他进院看了一眼,没哭,蹲在墙根下,两只手抱着头。

那半个钟头,院里静得能听见远处公路上过车。

十点半,人开始往院里来。有提着纸的,有拿着香来的,有进门就喊一声满仓然后自己先哭起来的。院里摆不下凳子,有人就蹲在墙根,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谁也不知道该说啥。

桂英在屋里,坐在炕沿上,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往哪儿放。我进去问她殡仪车叫了没有,她说不知道。

我说你别管了,我来张罗。

我找了纸笔,在桌上摊开,写了一张单子:叫人、借棚布、借桌子、借凳子、买孝布、买纸、联系殡仪车、通知娘家。写一样,划一样。

棚布是东头老赵家的,他家办事剩下的,四米宽,两块。竹竿也是在老赵家院里扛的,六根,两根短一截,拿绳子接上,搭起来的棚子一边高一边低。桌子从村委会借了六张,凳子借了二十个,红的蓝的都有。孝布去镇上扯的白粗布,一块二一米,扯了四十米。我从自己家搬了两条长凳、一个圆桌面、一把斧子,桂英家的菜刀钝得切不动肉,我拿回去在磨石上磨了,刃口能刮下指甲末。

殡仪车是镇上的老陈,电话打过去,他说下午两点到。做这些事的时候,我的手是快的,脑子是空的。

十一点,拉砖的货主还打来电话,问砖什么时候到。宋磊接的,说人不在了。那头半天没说话,末了说了句节哀,就挂了。

十一点半,院门口进来六个人。领头的是街西头的刘三,四十来岁,在镇上打零工,谁家有事都来,来了就爱张罗。另外五个,两个我认得,一个叫二柱,一个外号胖子,剩下三个是生面孔,跟着一块儿进来的。

刘三进门就喊:“嫂子,你别管了,中午的饭我们张罗。”

桂英在屋里应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我心里当时还松了一口气。

十一点四十,他们在院里支起一张方桌,两条长凳一摆,扑克牌往桌上一放。先是喝茶,喝了半壶。

后来刘三从他那辆面包车上拎下来一个塑料桶,十斤装的,白塑料,没标签,是镇上打的散酒。他把桶往桌上一放,说:“办事呢,得有点响动。”

我说了一句:“中午少喝点,下午还有活。”他笑,说:“老王你放心,误不了事。”我没再说什么。

十二点,菜上来了。是从镇上小饭馆端来的,四个菜:猪头肉切了一大盆,拍黄瓜,油炸花生米,炒鸡蛋。四个菜装在不锈钢盆里,盆沿上还挂着油,端菜的是饭馆老板的小儿子,十四五岁,端完就跑。

六个碗摆开,六双筷子,酒倒进白瓷碗里,一碗三两。

第一碗是刘三端的,他说:“满仓哥,兄弟送你一程。”说完往地上洒了半碗。这一碗洒得我心里还热了一下。

第二碗就不对了。第二碗开始划拳。

“哥俩好”“六六顺”“五魁首”“七个巧”,一声比一声高。刘三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袖子挽到胳膊肘;二柱输了两碗,脸红到脖子,说话开始大舌头;那个胖子最能喊,一嗓子出去,隔着两道墙都听得见。喊到兴头上,胖子还拿筷子敲碗边,当当当,跟打锣似的。

划拳声传过半条街。我站在他家门口,看见胡同口有人探头,看完又缩回去。

桂英从屋里出来倒水。她提着暖壶,走到门边,壶嘴磕在门框上,磕掉一块瓷。她没说话,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什么都明白了。

她不敢说。男人上午刚走,下午就赶人,这话传出去,人家要说这家人不懂事,说宋家媳妇心眼小。她要是说了,往后这条街上,谁还来帮她。

我把她手里的壶接过来,说:“你进屋,外头有我。”

我进了厨房。做饭的是西头的三嫂子,灶上坐着一口大锅,锅里炖着粉条白菜。她抬头看我,说:“老王,管不管。”我说管。

我先没上桌,我先想了两分钟。这六个人,不是一路人。

刘三是真来帮忙的,从上午就在,搬桌子抬凳子,一趟一趟,汗把后背溻透了一片。他喝酒,是觉得办事就得有个办事的样子。

二柱是来还人情的。去年他娘走,老宋给他家帮了三天忙,今天他不来,他自己心里过不去。他端碗的时候手是抖的,喝到脸上发红,嘴里还念叨一句,宋哥那人,够意思。

那个胖子,是来吃席的,一进门先看菜。剩下三个生面孔,是来看热闹的,跟着刘三进来,谁也不认识,坐下就有酒喝。四种人,不能一样待。

我先走到刘三边上。我没说酒,我先说活。

我说:“三儿,下午的活我排一下。两点殡仪车来,得四个人抬;三点亲戚到,得两个人接;四点搭棚,得六个人上梯子。你看你管哪一样。”

刘三把碗放下,说:“我管抬。”我说行,你管抬,那你现在就别喝了,抬人的喝多了手抖。他愣了一下,说:“老王,你这话在理。”

二柱接了句:“那我们不白喝,我们出力气。”我说力气下午再出,酒先放一放。

我说:“桂英刚才跟我说,菜不够再添,酒先缓缓,她怕你们喝多了下午受累。”

这话是我编的。桂英一个字没说,可这话得从她嘴里出来,才好使。

二柱把碗往桌上一推,说:“那行,不喝了。”

胖子不乐意,说:“人家办事,喝口酒咋了,又不花你的钱。”

我说:“酒是花你们自己的钱,可这院子是宋家的院子。上午人刚走,中午就划拳,这话传出去,你让桂英往后怎么在街上走。”胖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低头去摸烟。

我把语气放软了一点:“不是不让喝,是这会儿不是时候。等事办完了,头七过了,我请你们仨,一人半斤,我说到做到。”给了台阶,人就下得来。

胖子还要说,刘三伸手按了他一下,说了句:“行了,听老王的。”胖子把碗里剩下的半碗一口喝了,抹了把嘴,站起来去搬凳子。他搬凳子的时候脸还沉着,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白印。

那五斤酒,是我过去之前就喝下去的。我数过那个桶,十斤的桶,剩了一半,正好五斤。六个人,五斤,一人八两多。

下午两点,殡仪车来了,刘三去抬,走了两步,脚底下发飘。我和宋磊两个人抬一头,刘三和二柱抬另一头,胖子在后头扶着。四个人抬,两个人扶,才把人抬上车。

我心里那股火,就在那时候上来的。不是气他们喝酒,是气这个院里安静不下来。

一墙之隔,屋里是桂英跟她儿媳妇的哭声,院里是酒气和烟味。我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我老伴走那年,院里也是一屋子人,没一个人喝酒,都是轻手轻脚地进来,轻手轻脚地出去。

中午那些菜,最后剩了半盆猪头肉。我收桌子的时候,看见桌底下二十几个烟头,还有一摊洒了的酒,混着土,成了泥。我把那摊泥扫到墙角。

那顿饭钱一百三十七块,后来是从礼金里出的。我心里记了一笔:喝酒的钱,走的是给死人的礼。

我想起老宋。去年秋天东头老李家办丧事,他去帮了三天。他不喝酒,一滴不沾,说是年轻时喝伤过。那三天他端茶倒水,谁来了递一碗,谁走了送一步,一句话不多说。

他有一句口头禅:帮忙就帮忙,别把事办成自己的事。这话他跟我说过不下十回。

我们村前年立了红白理事会的规矩,八条,写在村委会的墙上,红纸黑字。

第一条就是白事不设酒;第二条,帮忙的吃工作饭,一菜一汤,不上酒;第三条,礼金统一进礼房,一人记账一人收钱,当天点清。

第四条,不划拳,不唱,不闹丧,不放炮;第五条,席面六个菜,不许加;第六条,烟按人头发,一人一包。第七条,谁张罗谁负责,出了岔子找张罗的;第八条,理事会的理事,本家办事一律到场。

这八条不是坐在屋里想出来的。前年邻村一场白事,帮忙的喝多了,为一句闲话掀了桌子,孝子跪在地上劝,劝不住。事后两个家族结了仇,一年没说话。我们村就是那年立的规矩。

那八条是老宋签过字的。我当时是理事,挨家挨户收的签字。到他家那天,他正蹲在院里修三轮,手上全是机油,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就那么按了个红手印。

他说:“这规矩好。白事上喝酒,像什么话。”

这句话,那天中午我一句没提。

提了也没用。人刚走,主家乱成一锅粥,你拿规矩压人,先伤的是主家。再说那六个人是来帮忙的,撕破脸,往后谁还进这个门。

可不管也不行。

理事会的规矩不是挂在墙上看样的。它管什么,我这些年摸出几条。

头一条,管的是场面,不是人。你不是去训谁,你是替主家把场面撑住。第二条,得先跟主家说透,主家点头,你说话才有底气。

第三条,先派活,后说酒。人一忙起来,嘴就闲了。第四条,话要留半句,你把人逼到墙角,他就要跟你顶着来。第五条,账要清,谁买的酒,多少钱,从哪儿出,当天记上。这五条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挨过几回难听话才摸出来的。

那天下午,我做了四件事。头一件,把剩下的半桶酒拎进厨房,搁在灶台底下,拿个盆扣上。第二件,把烟收进礼房,一人一包改成散烟,谁来谁拿一根。

第三件,让胖子和二柱去西屋躺着,别在灵前打呼。第四件,晚上守灵的人我排班,十点到十二点一拨,十二点到两点一拨。

我跟桂英说,你别管了。她坐在炕沿上抬头看我,说:“老王,今天要不是你……”

我说别说这话,满仓在的时候,我家盖房,他给我拉了七天砖,一分钱没要。她低下头,眼泪掉在裤腿上,掉一片湿一片。

晚上七点,人散了大半。灵前的长明灯,我添了一回油,灯芯有点短,我拿剪子剪了一下,火苗窜起来,屋里亮了一层。桂英坐在灵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块手绢,攥得皱成一团,一晚上没展开。

宋磊跪在灵边,一天没吃东西。我进厨房给他下了碗面,卧了一个鸡蛋,端过去。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王叔,我爸上午还跟我说,下午要去拉一趟砖。”我没接话,这种话接不住。

夜里十点多,我最后一个走,把他家的院门带上,插好门闩。

第二天出殡,天阴,没下雨,风凉。理事会来了三个人,我是其中一个。

我把那八条规矩抄在一张白纸上,贴在他家院门里侧的墙上。贴的时候,那六个人里有两个在场,刘三和一个生面孔。我没念,我说:“这是村里的规矩,都签过字的,今天按这个办。”刘三抬头看了一眼,说:“按这个办。”

下午的席面,一菜一汤,白菜粉条,鸡蛋汤,没有酒。有人嘀咕了一句,我说:“不是针对谁,这院子里的规矩,谁家办事都一样。”那个人就没再说,低头扒了两碗饭,吃完把碗端到灶台上。

抬棺的十六个人,都是自愿来的。刘三在最前头,肩上垫着一块白布,一声没吭。桂英在门口磕了三个头,磕完站不起来,是她儿媳妇扶的。孝子摔盆的时候,盆没摔碎,滚到了墙根,宋磊愣在那儿,我过去把盆捡起来,递给他,他又摔了一回,这回碎了。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想那五斤酒。六个人,五斤,半条街都听见了。

这条街上,谁家没有白事。今天是宋家,明天可能是张家,后天可能是我家。这话我跟理事会的人说过,他们都说,是这么个理。

人到了那一天,躺在堂屋里,什么都不知道了,剩下的全是活人的脸面。活人办的这场事,办成什么样,就是给走的人留的最后一个样子。样子好看不好看,不在席面,在声音。

白事上喝的那顿酒,喝掉的不是酒。

喝掉的是对死者的那点体面。

帮忙的人,先把嘴上的热闹收一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