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网·闪电新闻10月26日讯(山东台综合广播)
1919年,黄氏第一家手工制瓷作坊在淄博淄川成立;
2019年,汉青被中国陶瓷工业协会认定为国家用瓷生产企业。
一百年间,窑火几度将熄,又被重新点燃。
黄少晨正在工作
如今,汉青手握无缝贴花国家发明专利,
青瓷从上合峰会的餐桌,一路摆上国宴;
梅子青—青岛上合峰会领导人下榻酒店国宴接待用瓷
“江山如画”系列把千里江山画意搬上日用瓷器,拿下首届“振兴传统工艺·鲁班杯”全场大奖。
“中国传统的东方美学,经过我们的当代表达,重新走入市场,走入百姓生活。”
说这话的,是汉青国瓷总经理、黄家制瓷的第五代传承人黄少晨。
黄少晨正在接受访谈
他并不是在窑火边长大的孩子,最终却把窑火越烧越旺。
撰文:李文轩
“我小时候就喜欢唱歌,所以我大学学的是美声。”
那几年,黄少晨的世界只有练声、呼吸、舞台,每天琢磨的是如何把一个长音唱到稳而不抖。
家里以前的旧窑,离他很远。
父亲黄兴远偶尔会跟他聊起瓷土、釉色,但他只当是父辈的旧事,听听就过,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接手。
黄少晨正在工作
1919年,黄庆和在孝妇河西岸垒起土窑,抟土做坯、烧缸烧瓮,取自己名字里的“庆和”二字,挂出庆和号。
“我祖爷爷是光绪年间出生的,从他那一代开始,1919年,我们家就开始在淄川七里店抟土造器。”黄家制瓷的第一把火,就这样烧了起来。
到太爷爷黄衍俊一辈,黄家的路子从粗器往细瓷走。
“太爷爷把我们做的瓷器卖到了苏州、景德镇,换丝绸回来,也带回了高岭土的配方和手绘技艺。”1939年,太爷爷另起蓝泰坊,一边做大瓮和釉下彩绘,一边把釉上彩也纳入家传。
南北瓷脉,就这样在淄川接上了头。
但这炉火,传到爷爷那一辈,差一点就断了。
“家里的作坊公私合营了,我爷爷进入了淄博矿务局,做了一辈子的工程师。”
从揉泥、看窑到采矿,爷爷换了个行当,和煤炭打了一辈子交道。
黄家窑火在爷爷手上暂停了半拍,而把它重新接起来的,是父亲黄兴远。
“我父亲退伍后进了淄博瓷厂。淄博瓷厂是建国之后在淄博设立的,是全国最大的国营陶瓷企业之一。”
后来,黄兴远又到了张店陶瓷厂、华光集团,在陶瓷这行打拼了近三十年。九十年代老厂调整,他回到淄川,把黄家的窑火重新点了起来。
黄兴远正在工作
窑火重燃,父亲心里还存着一桩念想:给新立的窑厂起个好名字。那时黄少晨还在上学,父亲便常常拉着他一起商量。
父子俩翻了不少书,也走过几处产瓷区,最后目光落在一个字上——青。
黄少晨后来回忆说:“淄博有鲁青瓷,我们又发现了中国最早的青瓷发源于汉,所以就把汉和青结合,有了汉青这个品牌。”
2007年5月1日,汉青陶瓷厂正式建立。
名字有了,火重新烧起来,但黄少晨仍没把自己放进这个故事里。
他照常学美声,毕业考了教师编,正儿八经当了一段时间音乐老师。日子安稳,却也像同一支曲子反复唱。
“到了过年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了一个老师往外走,他已经四十多岁了。我想如果我到了四十来岁,还是这样一个状态,怎么给自己一个交代。”这次辞职是他人生真正的转弯——不是多热爱陶瓷才回,是觉得“家里有件事没做完”,想回去试试。
黄少晨去俄罗斯参加展会
黄少晨回来不是当少东家,是跟父母、小姨、几个老工人一起扛小作坊。
2008年奥运前后,北京不少五星级酒店做升级改造,要定制带有中国辨识度的餐具,很多大厂嫌单小、改样烦,不接。
“困难的事儿,长期做、反复做,它就变成了简单的事情。”
汉青就从“别人不接的单”起步,做国宴定制、礼品定制、文创定制,“通过这19年的努力,汉青走出来一条定制化的路线。”
2009年,黄少晨正式加入汉青。从认瓷土、辨釉色开始,把小时候只当耳边风的家传旧事,一样样捡起来。
家里那炉火烧到他手里没熄,但怎么烧,他有自己的想法。
他的第一个想法,是做釉中彩。
那时市面上的瓷器,大多是釉上彩。花色鲜艳,价格也便宜,可是提纯技术不够先进,釉上彩多少会有铅和铬溶出,用久了还褪色。
父亲在陶瓷行当里摸爬滚打近三十年,看的货多,认准了釉中彩这条路——90年代兴起的新工艺,高温快烧,颜料烧进釉层,颜色稳定。
他们用骨质瓷做胎,釉中彩做装饰。骨质瓷是国际公认的高档瓷种,两者结合,当时市场上几乎没有对手。
没有对手,是因为难烧。温度低了,釉没充分软化,颜料沉不进去,烧出来发闷发涩,用久了容易磨花;温度高了,釉过度熔融,发色成分挥发,颜色变浅、发飘,甚至整片失色。
最初那些年,窑炉里废品不断。黄少晨和父亲、老师傅们反复试,最后才把釉中彩烧制成功。这条最难走的路也给品牌打下了最亮的金字招牌:汉青的釉中彩,终身不褪色。
黄少晨正在工作
瓷烧稳了,接下来是颜色。
北边淄博的鲁青瓷,晶莹透亮;南边浙江的龙泉青瓷,厚釉温润、沉静内敛。黄少晨想找一抹属于汉青的青——不厚重,不沉闷,能代表当代审美。
这抹青,前后试了三年。
传统青瓷多用喷釉、湿釉,容易受空气和水污染。他们试着换条路:把釉料印到花纸上,手工贴到瓷胎上,烧成后竟严丝合缝。
这门无缝贴花技术,后来成了汉青的国家发明专利。
手工艺人正在用无缝贴花技艺制瓷
他们唤这抹青为“梅子青”,借的是龙泉青瓷的老语境——“梅子刚刚成熟时,颜色非常优雅。”
但它和传统青瓷有个重要区别:外青内白。大多数青瓷通体皆青,盘子放上菜,菜品的颜色会被压住;汉青的盘子内底留白,菜搁上去,反而更亮。
梅子青系列
梅子青在上海酒店用品展第一次发布前,黄少晨心里是忐忑的。前有龙泉青瓷,后有淄博鲁青,“老大哥”华光还有华青,汉青凭什么再出一款青?
他没想到,这抹青惊艳了市场。
酒店的人说,这抹青很时尚,不挑环境,西式餐厅放得住,中式包间也放得住。后来,它走进青岛上合峰会,成为海尔洲际酒店的接待用瓷。
2019年,汉青被评为国家用瓷生产企业——全国十几家里,最年轻的一家。圈子里,叫它“国瓷少年”。
梅子青立住了,汉青的青开始往更远处走。
在《盛世河山》系列里,元代传世名画《富春山居图》跃然瓷上。
这幅画命运多舛,因“焚画殉葬”断为两卷,一卷在大陆,一卷在台北。
“当时我们从网上找了大量的图,没有合适的。”后来黄少晨正好有机会去台湾省,便到台北故宫博物院,试探着找到工作人员表达了想要《富春山居图》的上卷和下卷,在瓷上合二为一的想法。
两次奔波,汉青拿到授权。该画原作是绢本设色,颜色早已漫漶,团队用电脑一笔一笔重新绘制。
这幅六百岁的山水,终于首尾相接地环绕在瓷器上。
黄少晨说,这叫“圆满”。
《富春山居图》在瓷上合璧,是他的家国情。
而他心里还揣着另一抹颜色——宋徽宗笔下的天青色。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在这抹颜色里,黄少晨看到的不是颜料,是留白。
“我学音乐的,音乐中有旋律、有节奏、有留白。美术作品也一样——这抹天青色表达出来的山,虚无缥缈,里边是大量的留白。”
颜色浓淡的变化,像乐曲里的强弱起伏,“留白是中国文人气质的最高境界,天人合一就是留白。”
山水同光系列
“山水同光”的名字,取自《道德经》的“和其光,同其尘”,讲的正是天人合一的东方哲思。山与水都用天青色铺陈,瓷器上留下的空白,像一曲终了后的余韵。
十几年来,汉青靠“无缝贴花”把一抹青做成了招牌。但贴花一次成型,笔意浓淡没有回手的余地。
黄少晨心里清楚,要走到更细处,还得靠手绘:釉上彩可以反复入窑,勾线烧一遍,填色烧一遍,洗染、描金又各烧一遍,七八道火叠下来,颜色更细腻,层次也更丰富。
“从庆和号的釉下彩,到蓝泰坊的釉上彩、粉彩,我们希望通过有温度的手作,跟大家心灵深处的情怀产生共鸣。”
今年,黄少晨决定把“庆和号”和“蓝泰坊”两个老字号重新支起来。
蓝泰坊做釉上彩,彩绘更加复杂,工时会比较长。
庆和号主要做釉下的青花,以淄博窑釉下彩的技艺为主。
黄少晨正在手绘
老牌子挂出来容易,做起来却处处是门槛。
“大家可能觉得汉青的贴花产品已经很慢了,但蓝泰坊和庆和号纯手工制作的这些作品会更慢。”
一只粉彩主人杯:先勾线,烧一遍;填玻璃白,再烧一遍;在玻璃白上洗染,洗染完又烧一遍;然后做本金,用纯金磨成粉,加上泛红的颜色描金,再烧一遍。而且每一遍都会有成品率的折损,所以很珍贵。
手工艺人正在手绘
最磨人的不是工序,是人。“手绘的东西很慢、很磨人,对画师的要求非常高。”
业内常讲,釉下彩没有两三年工夫入不了门,而学粉彩要更久,没有十几年的功力,很难画好。年轻人愿意坐画桌的不多,老画师却逐年减少。
这道门槛面前,黄少晨的弟弟黄城根回来了。
黄少晨正在和弟弟讨论设计细节
“我是跨界,但他是从小画画。他高中和大学都是学设计、学画画,当了两年兵,今年3月份刚从新疆回来。”黄少晨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骄傲。他自己是学美声的,半路接管窑火;弟弟不一样,从小就握住了画笔。
在新疆那几年,弟弟就没断过念头:什么时候回来,把学过的画落在瓷器上。他的第一款作品是只杯子,画了只俏皮的流浪小猫,带着年轻人的气性。第二款则是大鱼盘。
淄博大鱼盘是民窑的老物件,民国时差不多家家都有,过年盛水饺、装酥锅,图个“连年有余”。现在市面上的老盘多是文物,品相不好的也要五六百块。黄城根在博物馆看到老盘时,觉得这么漂亮的民窑纹样,该让它回到当下生活里来。
但要画出来,得有人肯坐下来。
弟弟当时站在老盘前看了一会儿,冒出一句:真漂亮,没想到古人审美这么高。把大鱼盘和当代人生活融合,市面上还没人做。庆和号把它定为一号产品,由黄城根主导。
“现在我们这两个品牌正在研发和沉淀,产品应该今年年底会跟大家见面。”老字号做新品牌,并非一朝一夕。
庆和号大鱼盘如今还只是样品,弟弟画了一只又一只,还是没达到自己内心的完美;蓝泰坊手绘杯要画十几天,烧七八遍,才能出一件。
手工艺人正在手绘大鱼盘
这些都要慢慢磨,在黄少晨看来,“慢便是快,慢慢来,才能走得远。”
《说文解字》里讲:青,东方色也。
三千多年前,这抹青便已在商周原始瓷上初现,至东汉越窑烧出成熟青瓷,才算真正立住了身。
只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它都停在文人雅室、贵族供案上,离人间烟火很远。
如今,它终于飞入寻常百姓家,回到普通人端起的茶杯、摆菜的碗盘中。
“我们希望通过汉青、蓝泰坊、庆和号这三个不同的系列,不同的品牌,真正表达出当代年轻人理解的东方文化。”黄少晨一直很笃定自己的目标。
窑火不熄,青色常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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