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箱又空了。
我蹲在门口,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格子,手指头捏得发白。
半年来第四回了,牛奶瓶不翼而飞,连个渣都没剩。
我忍着没骂人,掏出手机把月付改成了货到付款。
改完我觉得自己挺聪明,心想看你还偷不偷。
可第二天一早,保温箱里没少奶,反而多了五块钱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上面就三个字:对不起。
笔迹工工整整,不像楼下那个老太太能写出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事儿没完。
01
我叫许永康,在小区的北门开了十二年文具店。说是文具店,其实也卖些杂货,街坊邻居的都熟。
半年前我开始订鲜奶,一天一瓶,送到门口保温箱里。
那牛奶瓶子是玻璃的,沉甸甸的,每天早上六点半准到。
我习惯了,起来开店前先上楼喝一杯热奶,再出门。
可从上个月开始,奶瓶连着丢了三回。
第一回我以为送奶工忘了放,打了电话过去问,人说送了,搁保温箱里了。
我说那哪去了?
他说许哥你再找找,可能让猫叼了。
我当时觉得他糊弄我,但也没证据。
第二回我特意起了个大早,五点五十就站门口等着。
听到送奶工的脚步声,电动车启动声,然后是一片安静。
我打开门一看,奶瓶在保温箱里放着,奶还温的。
我放心了,转身回去洗脸刷牙。
等七点再去拿,箱子空了。
我站门口愣了至少两分钟。
送奶的楼下保安老王说这栋楼没有野猫,倒是有几只流浪狗,但狗不可能把玻璃瓶叼走还不碎。我开始琢磨,应该是人干的。
第三回我没等了,直接去物业调监控。
那天下午,我坐在赵卫东的办公室里,盯着屏幕回放。
赵卫东是我远房表弟,四十出头,说话吊儿郎当的,看我脸色不好,也不敢多嘴,帮我把时间往后调。
画面里,天刚蒙蒙亮,走廊空荡荡的。
六点零三分,我出门开了保温箱,把奶拿进去了。
六点过九分,画面右下角,一颗脑袋慢慢探出来。灰白的头发,毛线帽子,驼着背。
是302的梁婶。
她左看右看,然后弯着腰,小碎步蹭到我门口,蹲下,打开保温箱,把奶瓶拿出来,揣进怀里。动作不大,但熟练得不像是头一回。
“看清楚了么?”赵卫东在旁边小声问。
我没说话,把视频从头又看了一遍。
确认是她。
梁婶在小区住了有些年头了,六七十岁,两个女儿,大女儿嫁到外地去了,小女儿一家住在这边。
平时见了面也打招呼,挺和气的一个人。
我怎么也想不通,她图什么呢?
一瓶奶能值几个钱?
赵卫东想打圆场:“许哥,要不我帮你去说说,让她赔你几瓶得了。”
“不用。”我站起来,“我自己去。”
走回楼道的时候,心里的火一截一截往上蹿。这不是钱的问题。半年来天天被人惦记着,跟吃了个苍蝇似的,堵得慌。
我在302门口停下来,深呼吸了几次,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没动静。
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
梁婶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眼神有点迷糊,像是刚睡醒。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认出我来:“小许?你咋了?”
我说婶儿,我找你有事。
她把门打开了,请我进去。屋里收拾得挺干净,茶几上放着一瓶牛奶,已经喝了一半。就是我丢的那牌子,错不了。
“婶儿,你家里这奶,哪来的?”我尽量压着火气。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嘴巴动了动:“我……我买的啊。”
“在哪买的?”
“就……楼下超市。”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往左边飘,不敢看我。
我掏出手机,翻出监控截图,把屏幕怼到她面前:“婶儿,你看看这个。”
她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几秒,然后脸色变了。不是变难看,是变空了,像一下子被人抽走了魂。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咋拿我家的?”我又问了一遍,语气已经不太好。
她忽然往后退了一步,手扶着墙,眼神涣散了片刻,然后重新聚焦,像是刚回过神。她看着我手里的照片,整个人开始发抖。
“我……我拿的?”她指着自己,“我不记得了……”
“你好好想想。”
“我真不记得了,小许,我真的不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捂着额头,“我是不是又犯糊涂了……我又犯糊涂了……”
我心里那股火,被她这副样子搅得不上不下的。你说她是装吧,那眼神真不像装的。你要说不是装的,那监控上清清楚楚是她的人。
我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狠下心来。
“算了,婶儿,以后别拿了就行。”
我转身走了,听到她在后面喊:“小许,奶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了。”
回到家,我把剩下的半箱奶全喝了,喝得胃里反酸。躺在床上越想越气,干脆拿过手机,把月付改成了货到付款。送一瓶付一瓶,我看你还怎么偷。
02
改完付款方式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实。我觉得自己干了件特别聪明的事,就像是在家门口加了一把锁,谁也动不了了。
第二天早上,牛奶准时到了。
我听见送奶工开保温箱的声音,然后是电动车的动静。
我穿好衣服出去,打开箱子,奶好好地躺在里面。
我拿起来,关门,喝奶,走人。
一切正常。
但到了晚上,我下班回来,看到保温箱边上多了一个东西——两枚硬币。
钢镚儿,一枚一块的,躺在箱子的边沿上,像是被人刻意放在那儿的。
我的第一反应是送奶工找的零钱。可他早上收钱的时候没找零啊,我给的正好是奶钱。
我把硬币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心里那个念头冒出来,我不愿意信,但它就在那儿搁着:梁婶塞的。
她清醒的时候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心里过意不去,偷偷把钱补回来。
但这个猜测有个大问题——她要是能清醒到送钱,就说明她知道自己做错了,那怎么还继续偷呢?
这不自相矛盾么?
我想不通。
第二天早上,保温箱里的奶又少了。
不对,不能说少了,是有人动过了。
我打开箱子,奶瓶还在,但瓶盖是松的,奶没少。
这说明有人打开看了,犹豫了,没拿。
我蹲在箱子边上,盯着那瓶奶看了很久,然后看到箱底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对折着,边缘撕得不整齐,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扯下来的。
我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这字跟昨天那两枚硬币一样,是梁婶的手笔。皱皱巴巴的,笔画抖得厉害,像是手不稳。
我捏着纸条站了半天。
火气又上来了。
不是因为她偷,是因为她这样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要是死不认账,我直接撕破脸就行。
你认了,我还能真跟你一个老太太计较?
你就这么软一刀硬一刀的,弄得我心里不上不下。
我没去找她。
我觉得再去找她,她又要说“我不记得了”,又说“我犯糊涂了”,到时候我反倒成了欺负人的那个。
但我也不想就这么算了。
我给赵卫东打了个电话:“兄弟,302那老太太,家里就她一个人住么?”
“不是啊,她小女儿一家住这边,女婿是做生意的,经常出差,不过她闺女王柳儿在家啊。”
“王柳儿?”我愣了一下,“她侄女儿啊?”
“梁婶儿的小女儿,姓王,叫王柳儿。”赵卫东顿了顿,“咋了,她女儿对你不管不问的?我也不知道,她女儿挺少露面的,可能忙。”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了主意。
傍晚下班,我专门绕到302那边,竖着耳朵听了会儿。门里面隐隐约约有电视声,还有说话的声音,听不清楚。犹豫了一下,我没敲门。
就这样又过了两天。
我每天打开保温箱,奶还在,没少。
但箱底总会多出点东西,有时候是五毛钱,有时候是一块钱,有时候又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每天都不一样,有的写“对不起”,有的写“我错了”,有的写了几个字又涂掉了,只剩下歪歪扭扭的笔迹。
我全收着,一枚硬币都没动。攒了七块五毛钱,五张纸条。
到了第八天,保温箱里多了五块钱。
五块钱,整的,叠得板板正正。
奶的价格是四块钱一瓶。她多给了一块。
我看着那五块钱,胸口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生气,也不是感动,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好像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什么。
可证明什么呢?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梁婶到底怎么了?
她为什么拿我的奶?
拿了又为什么要补钱?
补就补了,为什么还多补一块?
这些问题像绳子一样缠在一起,越拧越紧,紧到最后,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得去查清楚。
03
我决定再做一件事。一个不太地道的事。
我找出家里那台旧的行车记录仪,用胶带粘到门口的吊灯上。角度对着保温箱,电源线顺着门框走下来,我找了块木板压着。
我这辈子没干过这种偷偷摸摸的事。但没办法,跟一个不清醒的人打交道,只能这样。
接好线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好像我才是那个做贼的。
凌晨一点十分,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
不是梁婶。
是个女的,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
她从电梯里出来,走到我的门口,弯下腰,往保温箱里放了什么东西,然后转身走了,全程不超过十秒。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遍才认出来——是601的罗雪梅。
罗雪梅在小区里住了好几年,四十出头,热心肠,业主群里她最活跃,谁家有事她都帮忙。我跟她不算熟,见面打个招呼的那种。
她往我箱子里放了什么?
我调了回放,放慢速度看。清楚得很,她放的是钱,一张五块的钞票。
我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梁婶塞的钱,是罗雪梅。
梁婶根本没来补钱。那每天塞进箱子的纸条和硬币,从头到尾都是罗雪梅干的。
这个发现让我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物业办公室,把赵卫东从值班室里拽出来。
“我问你个事。”
“啥事?”
“601那个罗雪梅,跟302的梁婶,什么关系?”
赵卫东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她们……没啥关系啊,就是楼上楼下。”
“那她为什么替梁婶往我箱子里塞钱?”
“塞钱?”赵卫东瞪大了眼,“你说罗雪梅帮你补奶钱?”
我把手机掏出来,给他看了监控视频。赵卫东看了两遍,脸色变了。
“这罗姐,也真是……”他咬着嘴唇,“她也没跟我说。”
“说啥?”
赵卫东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许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传出去。梁婶她……她不是正常人。”
“什么意思?”
“她脑子有病。”赵卫东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已经好几个月了,老年痴呆,中期。”
这四个字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
我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你咋知道的?”
“她女儿王柳儿之前来找过我,给我看了诊断书,让我平时多看着点儿梁婶,怕她走丢。我当时还答应得好好的。”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赵卫东苦笑:“她女儿不让。说这事儿传出去,怕梁婶在小区里让人指指点点的。我也觉得,就是一瓶奶的事,犯不着。”
“那罗雪梅呢?”
“她可能也发现了。她住梁婶楼上,平时走得近,肯定看出不对劲了。她不想让梁婶挨骂,就自己垫钱补上了。”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嗡嗡响。
老年痴呆。中期。
那她早上那个迷糊的眼神,那句“我不记得了”,都不是装的。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可她又为什么偏偏记得往箱子里塞纸条呢?
不对,塞纸条的不是她。
那是罗雪梅塞的,罗雪梅模仿了她的笔迹。
我一屁股坐在物业的沙发上,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不太通畅。
赵卫东递了根烟过来:“许哥,别气了,你要实在觉得委屈,我让梁婶女儿赔你,几瓶奶的事。”
“我不要她赔。”
“那你想咋办?”
我没回答。
我也不知道我想咋办。
回到家,我坐在客厅里,把那些纸条和硬币全倒在茶几上。
七块五毛钱,一张一张的数一遍,又叠好。
纸条也一张张摊开,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罗雪梅。
她要替梁婶善后,还要模仿字迹写纸条,还要凌晨一点偷偷下楼塞钱。
她图什么呢?
我跟梁婶非亲非故,罗雪梅也一样。她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道里正好碰上罗雪梅下楼。她看到我,脸色变了变,想绕开。
“罗姐。”我叫住她。
她停住了,没回头。
“我有话跟你说。”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勉强笑了笑:“许哥,早啊。”
“我问你个事。你每天晚上来我门口塞钱,是你自己掏的吧?”
她的笑僵住了,然后一点点收回去,变成一种很疲惫的表情。
“你都知道了?”
“我装了监控。”
她叹了口气,靠在墙上,低下头:“那老太太不容易。她女儿根本不管她,女婿出差常年不在家。王柳儿把诊断书给赵卫东,就是为了让物业帮忙盯着,她自己很少来。”
“那你呢?”
“我住她楼上,听到她每天晚上在屋里摔东西、说话、哭。有时候半夜出来,在楼道里转圈,找不到自己的门。我帮她过几回。”
她抬起头看着我:“许哥,我知道你生气。但那个老太太,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现在脑子里装的都是几十年前的事。”
我沉默了。
罗雪梅眼眶有点红:“我替我女儿攒钱。”
“你女儿?”
“我来这里,是因为我女儿以前就在这小区住。她现在嫁到外地去了,一年回来一次。我看到梁婶,就会想到我以后老了,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在家。”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罗雪梅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楼道里,手里攥着那沓纸条,纸边都被我捏皱了。
04
那天我没开店。
我坐在店里,门半掩着,盯着货架上那些落灰的文具发呆。脑子里乱成一团。
梁婶的事像块石头,卡在喉咙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中午的时候,赵卫东过来了。他提了两瓶啤酒和几个卤菜,往柜台上一放:“许哥,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咱哥俩喝点。”
我看了他一眼:“你现在不用上班?”
“今天楼下没大事,我跟同事换了班,陪你喝一杯。”
他把啤酒打开,推了一瓶过来。我没拒绝,接过来灌了一口。
赵卫东抹了抹嘴,又翻口袋,掏出一张纸——是张打印件,盖着医院的章。
“你要不要看看?”
“什么?”
“梁婶的诊断书。我复印了一份。”他把纸摊开,放在柜台上,“你看看日期。”
我低头看了一眼。
诊断日期:2023年11月16日。
今天已经2024年三月份了。
也就是说,梁婶确诊到现在,已经四个多月了。
这四个多月里,她每天都在偷奶。
四个多月里,她女儿王柳儿一次都没有出面处理过这件事。
四个多月里,罗雪梅一直在偷偷帮她善后。
四个多月。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因为几瓶奶,跟一个生病的老人较了四个月的劲。我改付款方式、装监控、查监控、上门对质,觉得自己有理有据、占了上风。
但事情的真相是,从一开始,对方就不是一个有正常行为能力的人。
可我哪知道去?
诊断书的最后一行写着:建议监护人24小时照看,避免独自外出,防止发生意外。
字是打印的,规规整整,冷冰冰的。
我把诊断书翻过来,没看下去了。
赵卫东又灌了一口酒:“她女儿王柳儿,我联系不上了。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上次来找我,还是去年年底。”
“她不管她妈了?”
“管什么管?她老公在外面养了人,她自己都顾不上自己,哪还顾得上老太太。”赵卫东苦笑,“这事儿我谁都没说,但你应该知道,不然你心里不平衡。”
我端起酒瓶,一口气喝了大半瓶。
酒很辣,烧得嗓子疼。
“那你打算怎么办?”赵卫东问我。
“不知道。”
“要不要报警?让她女儿回来?”
报警,让王柳儿回来。她回来了又能咋样?抱着诊断书哭一场,说她也很为难,然后继续把老太太扔在这儿?
我没说什么。
赵卫东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许哥,你要是想帮她,就帮她一把。要是觉得没必要,就算了。人家的事,咱不用管太多。”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晚上我去关店门,路过梁婶家门口。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灯亮着,电视声音很大,在放什么戏曲节目。
我站了一会儿,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梁婶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面前是一张茶几。茶几上摆着三瓶牛奶,玻璃瓶的,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她低着头,看着那些奶瓶,一动不动。
我后退几步,回了自己家。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全是一个老太太面对三瓶奶的画面。
那三瓶奶是空的还是满的?她买来的还是偷来的?她记得自己拿了吗?
越想越睡不着。
凌晨一点,我听到楼道里有动静。轻手轻脚爬起来,把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的灯还亮着。
梁婶站在我的保温箱前面,手里捏着一枚硬币。
她站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蹲下去,把硬币放进保温箱里。
放完她没有立刻走,而是蹲在原地,嘴里念叨着什么。我竖起耳朵,断断续续听到几个字:“她还没吃饭呢……奶给她留着……放学就回来了……”
说完这些,她站起来,转身,驼着背,一步一步往自己家走。
脚步很慢,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我轻轻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05
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601。
罗雪梅开的门,她刚睡醒,头发有点乱,看到是我,愣了一下:“许哥?有事?”
“我想问问你,梁婶孙女的事。”
罗雪梅的表情变了一下,侧过身让我进去。
她家收拾得很干净,客厅墙上挂着她女儿的奖状和照片。她给我倒了杯水,坐在对面,双手捧着杯子,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梁婶的孙女,叫许惠茜。”
“许?”我愣了,“跟梁婶不同姓啊。”
“随她爸姓的。”罗雪梅说,“许惠茜是梁婶小女儿王柳儿的独生女。前几年她父母出了车祸,她妈她爸都走了,就剩她一个。”
“那她怎么不跟她奶奶一起住?”
罗雪梅沉默了好一会儿。
“许哥,这件事,你听了别往外传。”
“我不传。”
“梁婶其实……当年对许惠茜不好。重男轻女,觉得丫头片子没用,给口饭吃就行。许惠茜小时候,她妈一直在外打工,她跟着梁婶住,日子过得不太好。”
“后来她爸妈出事了?”
“嗯,前年的事。”罗雪梅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哑,“那几天许惠茜在外地打工,梁婶打电话跟她说,你爸妈没事,皮外伤,不用担心。许惠茜信了,没急着回来。”
“实际上呢?”
“实际上她爸妈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梁婶没跟她说实话。等三天后许惠茜自己请假回来,她爸妈都已经火化了。”
我张着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罗雪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许惠茜到了殡仪馆,抱着两个骨灰盒,哭都哭不出来。后来她问梁婶,为什么骗她。梁婶说,怕她赶夜路出事。你说是好心还是坏心?”
我不知道。
“那以后,许惠茜再也没回来过。电话换了,地址换了,跟这个家一刀两断。”
“梁婶因为这个才病的?”
“医生说有原因。”罗雪梅说,“老年痴呆的病因很复杂,但刺激确实会加速病情发展。她自责、后悔、想弥补,但她已经没有机会了。”
“那她为什么现在天天惦记着给孙女留奶?”
“因为她的记忆停在许惠茜上初中的时候了。”罗雪梅说,“那时候许惠茜还在她身边,每天早上喝完奶去上学,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奶奶。那几年,是她记得最清楚的日子。”
我忽然想起梁婶站在保温箱前念叨的那句话:她还没吃饭呢,奶给她留着,放学就回来了。
她不是想偷我的奶。
她是想给记忆里那个孩子留一瓶奶,等她放学回来喝。
她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女儿女婿已经走了,忘记了孙女三年没回过家。
但她记得那瓶奶。
永远记得。
我坐在罗雪梅家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我想找到许惠茜。”
罗雪梅看了我一眼:“你找她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但至少让她知道,她奶奶现在是什么样。”
罗雪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低下头,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然后递给我。
“这是她之前用过的号码,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
我接过来,号码是外地的,区号我认识,邻市。
我当着罗雪梅的面,拨了过去。
响了五声,六声,七声。
就在我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接起来了。
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有点哑,有点冷淡:“喂?”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06
电话那头喂了两声,没听到回音,准备挂了。
“等一下。”我赶紧出声,“请问是许惠茜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是谁?”
“我叫许永康,住你家以前那个小区,就你奶奶楼下……旁边那栋。”
又是一阵沉默。
“她让你打的?”声音冷冷的,像冬天的铁。
“不是,我自己找的你。我跟你奶奶之间有点误会,想跟你说清楚。”
“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那边就要挂电话。
“她病了。”我赶紧说,“老年痴呆,中期,已经好几个月了。她现在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继续说下去:“我不是来替她说话的。你们家的事,我不清楚。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每天下午都会抱着你的旧书包去小区凉亭坐着,一直坐到天黑。她嘴里念叨的,都是你小时候的事。”
“她知道你叫什么。她知道你喜欢喝哪个牌子的牛奶。她知道你怕打雷。但她不知道今天是几月几号。”
我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哑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点声音,像是吸气的声音,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该让医生看的。”许惠茜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有病,她自己去看病,关我什么事?”
我一时接不上话。
她接着说:“你知道她当年怎么骂我的吗?她说我就是个赔钱货,养大了也没用,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你知道她是怎么跟我说的吗?她说,你爸妈死了,你也别回来了,回来了家里也没你的地方。”许惠茜的声音在那头抖了一下,又平复下去,“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都是汗。
她说的这些,我不知道怎么反驳。因为我不知道真假,也可能全都是真的。
“我不是让你原谅她。”我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她打断我,“知道了她有病,我就要回去照顾她?凭什么?”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算了,你以后别打了。”
然后电话就断了。
我捏着手机站在窗边,半天没动。
罗雪梅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我收起手机,对她说了声谢谢。
走出601的门,我站在楼道里。
楼道上方的灯忽明忽暗,脚下是灰色的水泥地,墙面上有几道裂痕。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全是许惠茜最后那句话——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我就要回去照顾她?凭什么?
她说的没错。
凭什么。
一个从小就不被重视的孩子,被奶奶骂走,被奶奶欺骗,错过了跟父母最后道别的机会。她现在好不容易活出自己的样子了,凭什么要她回来?
没理由。
但我就是放不下。
我回到自己家,在沙发上坐着,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梁婶抱着奶瓶的画面,罗雪梅深夜塞钱的背影,还有电话里许惠茜平静得不像话的声音。
我去翻冰箱,发现里面的半盒牛奶已经过期了。
倒掉牛奶,洗了杯子,擦干手。
我拿起手机,翻到刚才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最终还是没拨出去。
有些事,不是我想通就能通的。
但过了两天,我又做了一个决定。
07
我把文具店关了三天。
贴了一张告示在外面:店主有事,三天后回来。
然后我去楼下敲梁婶的门,敲了很久。
她来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旧羽绒服。
“小许?你又来啦。”
“嗯,婶儿,我今天带你出去转转。”
“去哪呀?”
“去城里,找个地方。”
“好,好。”她点头,脸上带着笑,转身进屋,拿了什么东西出来。我低头一看,是一瓶牛奶,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还冒着凉气。
“这个是给茜茜留的。”她把奶瓶抱在怀里,“她放学回来要喝。”
我的眼眶猛了一下。
“好,那就带上。”
她拿了一条旧围巾把奶瓶裹好,揣在怀里,跟我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她走得慢,扶着楼梯扶手,每一步都很小心。我怕她摔着,伸手想搀她,她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能走。”
出租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邻市。
一路上她都在睡觉,头靠着车窗,偶尔醒一次,低头看看怀里的奶瓶,确认还在,又闭上眼睛。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还有怀里裹得严严实实的旧围巾,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到了那个厂门口,我没让司机开进去。我在路边停了一会儿,让梁婶先下车,让她在那站着。
“婶儿,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我走到一边,掏出手机,又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很久。
就在我准备挂断的时候,接通了。
“你又打过来干什么?”
“你奶奶现在在你工厂门口。我带她来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
“她怀里抱着一瓶奶,是早上六点半送到牛奶工放的那瓶。她用围巾包着,从家里一直捂到这里,还是热的。”
许惠茜还是没有说话。
“我不求你原谅她,也不求你认她。”我说,“但你能不能出来见她一面?”
沉默。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边,风吹得脸有点疼。
我回头看梁婶,她站在厂门口的台阶上,驼着背,抱着奶瓶,目光空洞地看着厂区大门。门卫室的大爷看了她几眼,没管。
我以为许惠茜不会出来了。
就在我想过去带梁婶走的时候,厂区大门开了。
一个瘦瘦的姑娘走了出来。
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三年不见,她脸上的稚气已经褪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的冷漠。
她站在三米远的地方,没有往前走。
梁婶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姑娘,眯起眼睛看了好久。
许惠茜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梁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电视里看到的那样。她哆哆嗦嗦地往前走了两步,从怀里掏出那瓶奶,举到许惠茜面前。
“奶,给你留的。”
许惠茜低头看着那瓶奶,没接。
“你以前最喜欢喝了,你上初中的时候,每天早上都要喝的。”
许惠茜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肩膀在发抖。
“你喝了这个,奶瓶还给奶奶,好不好?”梁婶的语气,像在哄一个六七岁的孩子。
许惠茜深吸了一口气,又转回来,看着梁婶。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的声音有点颤。
“你是茜茜啊。”
“你知道我多大了吗?”
梁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多大你都还是我孙女儿。”
许惠茜站在那儿,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使劲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但她的手始终没有抬起来接那瓶奶。
梁婶举了一会儿,手有点抖,但她还举着。她好像觉得,只要她一直举着,孙女就会接。
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我在旁边看着,说不出一句话。
08
站了有五分钟。
许惠茜没有接那瓶奶,但也没有转身走开。
她站在原地,眼泪流了一脸,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梁婶举累了,缓缓放下奶瓶,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许惠茜。
“你不喜欢喝这个了?”她小声问。
许惠茜没回话。
梁婶把奶瓶重新揣进怀里,转过身来,慢慢往我这边走。她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像每一个动作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走到我身边,说:“小许,回吧。”
我张了张嘴:“婶儿……”
“她忙,咱不耽搁她了。”
我回头看许惠茜。
她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我扶着梁婶,慢慢往路边走。出租车还在那儿等着,司机正在抽烟,看我们过来了,把烟掐了,拉开后车门。
梁婶先上了车,车里边坐下,把怀里那瓶奶又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洒,才安安静静地靠着椅背。
我站在车门外,回头看的时候,许惠茜还站在厂门口。
她看到我回头,忽然朝这边走了两步。
两步。
又停下了。
然后她转过身,快步往厂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站在那里,背对着大门。
我上了车,关上门。
“师傅,走吧。”
车缓缓启动,经过厂门口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到许惠茜转了个身。她站在门卫室的窗外,背后就是厂区大门,她看着我坐的这辆车一点点远去。
我没让司机停。
车拐过一个弯,再也看不到那个厂门了。
车里很安静。梁婶歪着头靠着窗户,浅浅地打了个盹。她的手始终按在怀里的奶瓶上,像一个孩子抱着一件最珍贵的玩具。
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天快黑了的时候,我们回到了小区。
我把梁婶送到家门口,她把奶瓶掏出来看了看,然后塞到我手里:“小许,你喝吧,我喝不完了。”
“婶儿,这是你带给茜茜的。”
“她不喝嘛,你喝。”她笑了,笑得很简单,像个小孩子。
我握着那瓶还带着她体温的牛奶,手指头都在发抖。
“好,我喝。”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推开门进去了。门开着一条缝,我听到她嘴里还在念叨:“奶给她留着了,她喝了,奶瓶也拿走了……”
声音越来越小,听不清了。
我站在门外,握着那瓶奶,站了很久。
然后蹲下来,靠在墙上,把那瓶奶拧开,喝了一口。
奶早就凉了,腥味很重。
但我全喝完了。
一滴没剩。
09
第二天晚上,我又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是陌生号,但区号还是邻市的。
“喂?”
“许叔,是我。”
我一愣,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许惠茜?”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你方便带她再来一趟吗?”
我的心跳了一下:“你要见她?”
“不是。”她又沉默了,像是在想该怎么说,“她不是有病吗?我在网上查了,我们这边有个医院,专治老年痴呆的。我想……带她去检查一下。”
“你这是……”
“我不是原谅她。”她的声音一下子清楚了,“我就是觉得,她是我奶奶。再怎么样,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在那儿。”
我握着手机,胸口热了一下。
“好,我明天再带她来一趟。”
“不用。”她说,“我明天回去。”
“你明天回来?”
“嗯,请了一天假。到了我联系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
窗外的风呼呼吹着,我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
第二天上午,许惠茜到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这个三年没回来的地方,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
我下楼接她。
“我奶奶在家吗?”
“应该在。”
我跟她一起往楼道走。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我说。
她没动,站了一会儿,才迈开脚步。
302的门关着。我敲了敲门。
敲了很久。
门开了一条缝,梁婶的脸露出来。
她看到我,先是笑了笑:“小许,你又来啦。”然后目光越过我,看到了站在我身后的许惠茜。
她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害怕,也不是生气,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她盯着许惠茜的脸看了很久,目光一点一点变软。
“你……”她张了张嘴,“你找谁?”
许惠茜站在那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奶奶,是我。”
梁婶歪着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你是……”
“我是茜茜。”
“茜茜……茜茜……”梁婶重复了几遍这个名字,眼神忽然亮了一下,“茜茜!放学啦?吃饭了没?”
许惠茜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快进来快进来,奶奶给你留了好东西。”梁婶转身往屋里走,走到茶几边上,拿起一只空奶瓶,“你看,奶,给你留的。”
那个奶瓶是空的,瓶盖拧得紧紧的。
梁婶把空奶瓶塞到许惠茜手里:“快喝,还温着呢。”
许惠茜低头看着那个空瓶子,手抖得很厉害。
“我就在外面等。”我看了一眼许惠茜,“你跟你奶奶说说话。”
然后我退了出来,把门带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隔着门,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门开了。
许惠茜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但已经没哭了。
“许叔,谢谢你。”
“不用。”
“我想带她去市里那家医院看看。”她说,“看完了,我再送她回来。”
“你不管她?”
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是不管,是我管不了。我租的房子一个月一千二,上班三班倒,我自己都顾不过来。我奶奶她……她需要人24小时看着,我做不了这个。”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我以后会经常回来看她。”她抬起头,看着我,“至少一个月一次。”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不甘心,也没有怨气。
就是一个成年人,做了一件她能做的事。
10
许惠茜把梁婶带去医院做检查,回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了。
诊断结果没什么变化,还是中期,没有恶化,也没有好转。医生开了一些药,说能延缓症状,但不能根治。
从那次回来后,许惠茜真的每个月都会回来一趟。
有时候是月初,有时候是月尾。有时候待一天,有时候待半天。她会给梁婶买些吃的用的,帮她收拾屋子,洗洗衣服。
梁婶多数时候已经不认识她了。
她看着许惠茜,眼神总是茫然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但有的时候,她忽然又认出来了,会拉着许惠茜的手说:“茜茜,你长这么大了。”
然后下一分钟,她又忘了。
许惠茜每次回来,都会带两瓶牛奶,放在梁婶的冰箱里。
梁婶看到牛奶,总是很高兴,抱在怀里,说要留给茜茜放学喝。
许惠茜也不戳破,就让她抱着。
我的鲜奶订单没有取消。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还是送一瓶来,放在保温箱里。但我偶尔会多订一瓶,趁梁婶不注意,放在她家门口的鞋柜上。
我不告诉她是谁放的。
她也从没问过。
半年后,有一次我在小区门口碰到罗雪梅。
她提着一袋子菜,看到我,笑了笑:“许哥,最近挺好的?”
“还行。”
“梁婶的孙女,最近回来得挺勤的。”
“嗯,一个月一次。”
罗雪梅点了点头:“她孙女还是不错的。”
“至少她来了。”我说,“比有些人强。”
罗雪梅没接话,笑了笑,提着一袋子菜走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些认识,有些面生。
这个小区挺大,住了几百户人。但真正认识的,也就那么几个。
有时候会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呢?
我跟梁婶非亲非故,她偷了我的奶,我知道她有病的第一个念头是算了,第二个念头是想帮她找孙女。
可当孙女真的回来了,我又能怎么样呢?
什么也改变不了。
但我又觉得,至少,我做了一件对的事。
那瓶被我放在鞋柜上的牛奶,梁婶后来喝没喝,我不知道。
但至少,它被放到过她门口。
至少,有个老太太曾经看到过那瓶奶,拿起来看了看,然后笑了。
秋天的时候,小区里的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味。
那天傍晚我在关店门,远远看到梁婶坐在凉亭里,面前摆着一个旧书包。
她低着头,正在给书包系鞋带。
动作很慢,很认真。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婶儿,还不回去?”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等会儿,我孙女儿放学呢。”
“她今天考试。”她又补充了一句,“我得给她做好吃的。”
我蹲下来,看着她。
她花白的头发在风里轻轻飘着,脸上带着那种很满足的笑。
“嗯,”我说,“天冷了,早点带孩子回家。”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牛奶,放在书包旁边。
“奶给她留着呢,放学回来就能喝到。”
我站起身,往回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凉亭里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她抱着书包,像抱着整个世界。
我转身往家走。
风吹过来,桂花的香味钻进鼻子里。
很香。
我走在小区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这个秋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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