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两块牌子，一座小坟：明治时期，日本对琉球、阿伊努人推行同化政策。剥夺土地、禁止母语、改换姓名习俗，方言札、耳冢都是这段历史的印记。政策包装成“保护”，慢慢抹去族群原本的文化与身份。直到今天，相关族群曾经遭受的对待，依旧是一段少有人了解的往事。
一、先说两样东西
作为常年关注劳动法和员工关系的我，习惯用职业的眼光看世界。
一份工作好不好，说到底就看三件事：
能不能靠自己会的手艺挣口饭吃； 能不能用自己的嘴说自己的话； 能不能堂堂正正用本名，不用改姓换名叫别人给起的名字。
后来我带着这副眼光去看日本近代史，看到北海道和琉球，心里"咯噔"一下：原来一百多年前发生在那里的，就是一场针对原住民的大型"强制改制"。被拿走的，正好就是这三样。
有两件老物件，我一直忘不掉。
第一件，在北海道最南边的松前城下，是三块黑石头堆成的小坟，叫"耳冢"。
1669年，阿伊努人的首领沙牟奢允带着各部起兵，反抗松前藩的欺压，一开始还占了上风。后来藩兵用火枪、用离间计反扑，最后把沙牟奢允骗出来杀掉。胜利者没让他留全尸，割下他的耳朵，当作战利品带回，埋在这座小坟里。
一个人，连自己的耳朵都被敌人拿去"存档"。
第二件，在冲绳，是一块写着"方言札"三个字的木牌。
从1907年起，琉球的学校里立下规矩：哪个孩子不小心说了一句琉球话，就把这块牌子挂他脖子上。而且不能摘，得一直挂着，直到他抓住下一个说方言的同学，才能把牌子"传"出去。
牌子在孩子们中间传来传去，像一场没人喊停的丢手绢。
有位琉球老人后来回忆：
"我自己就亲身经历过。小学三年级那年，1972年。"
您没看错，1972年，也就是冲绳"回归"日本的那一年，这块牌子还挂在小孩脖子上。
一块牌子羞辱活人的舌头，一座小坟收藏死人的耳朵。隔着一千多公里，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二、虾夷地：你家，被宣布"没主了"
阿伊努人是北海道、库页岛一带的原住民，靠打猎、捕鱼、采集过日子，信奉山川鸟兽皆有灵。女人唇上纹身，男人戴耳环。他们在这儿活了上千年，直到"和人"一路北上。
真正的转折在1869年。明治政府把这块地改名叫"北海道"，设了开拓使，开始大规模移民。
这里发生了一件堪称"教科书级"的巧取豪夺：阿伊努人从来没搞过"地契""所有权"这一套，明治政府就顺水推舟，宣布北海道是"无主之地"，把土地统统收归国有，然后以极低的价格，卖给蜂拥而来的日本移民。
按照今天的话说就是：
你家祖祖辈辈都是打猎捕鱼的这片山、这条河，突然被宣布"本来就没主人"，然后主人成了别人。
1899年，《北海道旧土人保护法》出台。名字里带"保护"俩字，干的却是一整套改造：
不许女人纹身、男人戴耳环；改用日本名字；孩子必须学日语，不许说阿伊努话；还要接受"皇民化"教育。最要命的一条：禁止传统狩猎和捕鱼。
语言禁了，名字改了，饭碗砸了。日本社会活动家荒井源次郎写过一本书叫《阿伊努的呐喊》，说这部"保护法"，徒有虚名。
数字是凉的：1901年，北海道一百多万人里，阿伊努人只剩一万出头。这部法律一直用到1997年才废。
今天呢？调查显示，超过七成的阿伊努人说自己在上学、找工作、过日子时受过歧视。2008年，日本国会才第一次承认阿伊努人是"原住民族"。2019年的新法承认了这个身份，可对土地、自决、教育这些最实在的权利，一个字没提。
还有一件让人心里发堵的事：明治以来，人类学者挖走了大量阿伊努人的墓葬，拿去搞"研究"。到现在还有几百具先人遗骨躺在大学和博物馆里。2025年5月，北海道一个阿伊努团体只好把政府告上法庭，要求归还自家的祖先。
人走了，还回不了家。
三、琉球：一个国家的消失
如果说北海道是慢性的消磨，琉球就是干脆的一刀。
琉球曾经有个很好听的名号，叫"万国津梁"，万国的桥梁。它是个正经国家，有自己的语言、文化和国王，跟中国明清两朝长期往来。1609年萨摩藩打进来，琉球被迫两头称臣；1872年日本单方面把它改成"琉球藩"；1879年3月，日本"琉球处分官"松田道之带着荷枪实弹的军警在那霸登陆，直扑首里王宫。
这不是谈判，是接管。日军闯进王宫，限末代国王尚泰交出户口土地册子，限期搬走。同年4月，日本宣布废琉球藩、设冲绳县。
那几天的首里城，哭声一片。尚泰含泪拜别祖庙，被押上开往东京的船。1901年，他死在东京，到死没回成故乡。
琉球的读书人咬破手指写血书：谁要是接受日本的官禄，天打雷劈。他们宁可不当官。有位叫林世功的使臣，跑到北京长跪哭求，最后以死相谏。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场漫长的"改造"：
课本里编造"日琉同祖"的故事，把侵略说成"认祖归宗"；琉球话被贬成"方言"；女人的纹身被定性为"野蛮"；连"和服""日本话"都得改叫"标准服""标准话"，生怕琉球人觉得自己跟日本人不一样。
而最狠的那一刀，就是开头那块方言札。
话是人的一口气。当说母语要挂牌子示众，几代人下来，琉球语就快断了。2009年，联合国把它列为濒危语种。
然后是1945年。
冲绳战役打了三个月，四十六万琉球人里死了约十二万，四个里走一个。可真相比数字更难受：很多人不是死在美军的炮火下，而是死在日本兵手里。
日军下过一道命令：说冲绳话的，一律当间谍处理。于是上千名老百姓，仅仅因为口音别人听不懂，就被杀了。日本兵抢占平民躲藏的山洞，把人往外赶；发手榴弹，骗他们说"被美军抓住会受尽折磨"，逼着整村人"玉碎"。有个130人的小村子，45人被逼死。还有"姬百合学徒队"，一群十几岁的女学生，被拉去做战地护士，136条命留在了那个春天。
"玉碎"这两个字听着多文雅。可落在冲绳的黑洞洞里，它就是一颗没炸响的手榴弹，和一位母亲勒死亲生女儿时，手里那根抖个不停的绳子。
幸存者金城重明后来说：
现在有人讲这些人是"自愿自杀"的，不是这样的，冲绳人从来没有主动去死过。
战后也没完。琉球先由美国托管，1972年"施政权"又转给日本。到今天，冲绳面积不到日本全国的百分之一，却扛着约七成驻日美军基地；从1972年到2020年，美军及相关人员犯案六千多起。冲绳人的收入，只有日本平均水平的七成左右，是全国最穷的县。
四、说在最后
回到开头那三件事：能不能靠手艺吃饭，能不能说自己的话，能不能用自己的名字。
明治政府对待阿伊努人和琉球人，其实就一套逻辑：先把你的"资格"否定掉，你说的话不算话，你的名字不算名字，你的土地不算土地，你打猎捕鱼不算劳动。然后给你一个新身份，代价是交出语言、习俗、记忆和脸面。你若不从，就挂牌、就动枪、就"玉碎"。
这套逻辑最瘆人的地方在于，它把所有的夺走都包装成"为你好"：夺地叫"保护"，吞国叫"回归"，挂牌叫"推广标准语"，逼人自杀叫"玉碎"。
当然，中国、韩国这些国家与日本之间的心结，根子在侵略战争、南京大屠杀、慰安妇、强征劳工。那是另一笔更直接的血账。北海道和琉球的故事，是这本账里更靠里的一页，它记的不是某一场对外战争，而是一种更长久的东西：
一个掌权者怎么对待他治下最没力气反抗的那群人，往往就是他怎么理解"人"这个字的样本。
谁的名字算名字，谁的话算话，谁流的汗算劳动，谁的命算命。
北海道有个日本政府建的阿伊努文化园，叫"民族共生象征空间"。阿伊努老人清水裕二逛完说：这就是个旅游景点。里面的展馆全按日本人的视角讲，没有一句道歉，谈何共生？
而在冲绳，那处曾有数千人被逼跳海的悬崖上，立起的纪念碑，颂扬的却是当年守岛日军"宁死不降"的精神。
石头不会说话，牌子早就摘了。但那些被割下的耳朵、被挂牌的脖子、被拿走的山林、没能回国的国王，还在原地等着，等一句像样的道歉。
记住一个个具体的人，本身就是一种不肯和解的体面。
本文图片由豆包生成！
谢谢豆包。
语言、姓名、土地，是一个族群最根本的根基。你之前听说过方言札和耳冢这段往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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