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那天,宿舍里六个人都喝多了。老四把啤酒罐往桌子上一顿,问我:“你说,咱们这四年,是不是白念了?”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他说的“咱们”,指的是我们这所民办本科。学费一年两万八,住宿费三千六,加在一起比隔壁公办一本贵了将近四倍。

可到了毕业这天,人家校招的摊子前排长队,我们这儿的招聘会,来的最像样的公司是一家卖烤肠机的。

其实老四这问题,我自己在大一那年就问过自己一遍。

那年刚开学,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崭新的校名牌子,心里说不出的不是滋味。我爸在送我来之前,还在县城酒桌上吹牛,说我儿子考上了大学。

他没好意思说“民办”两个字。我也没好意思说,我们宿舍四个人,有两个是因为高考差十分,有一个是差两分,只有我是真正自愿填的这个学校,因为我学的是会计,这学校别的没有,会计专业还说得过去。

大一那年,我确实迷茫过一阵子。跟高中同学聚会,人家问我在哪个学校,我说了名字,对方“哦”了一声,再也没有下文。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不是恶意,是那种礼貌的不知所措,就像你端上来一盘菜,人家尝了一口,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就只能说“挺好吃的”。

到了大二,我心思活络了。我们学校里有不少课,说得好听叫“通识课”,说得难听点就是凑学分的。有一门课叫“职业生涯规划”,老师是个刚毕业两年的年轻人,讲了一个学期,核心观点就一句话: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临到学期结束,他才在最后一节课上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大实话:“你们要是家里没关系没背景,毕业以后想靠这张文凭找工作,我建议你们现在就做两手准备。一手抓专业技能,一手抓考公考编。别嫌这些话难听,我当年就是从这学校出去的。我不是文科生,我学的是计算机,毕业那年投了七八十份简历,能回我消息的只有两家小公司,工资开三千五,单休。”

他这话在班里炸了锅。有人笑他是在贩卖焦虑,也有人当场就脸拉下来了。

我没笑。因为我爸就是县税务局的,他给了我一个很现实的信息——他们局里这几年招人,不管是国考还是省考,报名资格那一栏从来不写“全日制一本”这样的限制。他们只写专业代码和学历层级。会计专业,本科,那就行。

我回去翻了三天国考职位表,翻到半夜眼睛发酸。但越翻越清醒,那个表格像一面镜子,把出路照得明明白白。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跟宿舍里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他们早上没课的时候睡到十点,我九点钟就拎着水杯去图书馆。他们晚上打游戏到熄灯,我十点半准时躺到床上,但在床帘里开着小夜灯刷两道资料分析题。他们周末去逛商场,我去报了线下的公考基础班,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人问过我,说你这玩意高中都没学好,行测申论能搞定吗?我说,这跟高中成绩没关系。他们说我不信,我说你也别急着信,等大三再往后看。

其实我敢说这话是因为真研究了。行测考的是逻辑、数量、言语理解,说到底就是个熟练度问题。它不像高数那样需要天赋,也不像物理那样需要直觉。

你只要把它当成一款游戏,每天固定刷固定练“手感”,分数就一定能涨。申论更是如此,它考的不是文采,是归纳概括和对材料的理解。这些全都可以靠时间堆出来。

到了大三下学期,我的行测模考稳定在68分左右,申论在62分左右。不高,但我还有一整年。

我说“一整年”,是因为我算过一笔账。大四上学期是国考,下学期是省考和事业单位联考,中间还有各种事业单位单招。只要专业匹配,一个会计专业的毕业生能报的岗位数量远超想象。

税务局、财政局、审计局、社保中心,甚至乡镇政府的财务岗——那个职位表我鼓捣了整整一晚上之后,在心里默默算了算,大概有一百四十多个岗位能报。

那一百四十多个岗位,就是我爸妈掏的那两年八万的底气。

当然,过程远没有这么顺。

大四上学期,我们班里至少有一半人都在准备考研。有人是真心想深造,更多的人是害怕就业。我们学校管的松,很多人的成绩单上全是高分——因为给分高,好保底。

我一同学,高数考了三次才过,毕业时成绩单上却有个3.8的绩点。他拿着这绩点去申请调剂,结果连复试门槛都没够着。他问我有没有复习的诀窍,我说我连报名都没报。

“你不试一试?”他问我。

我说我试不起。考研复试看的是本科背景,他就算笔试过线,面试那个环节,我拿什么去跟我本科出身拼命?我手里唯一一张值得拼的牌,是我这张专业对口且不限制院校背景的报名资格。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大四上学期十月份,我参加人生中第一次国考。那是我第一次真实感受到什么叫做“同一条起跑线”。考场里坐着的,有北大的,有央财的,也有我这种民办本科出来的。

卷子发下来,我看了一眼题,心里突然踏实了。没有一道题在问我你是哪个学校的。那套卷子上的每一个字,只关心你有没有好好准备过。

考完出来,我站在考点的台阶上,看见一个男生蹲在树下哭。我认识他,他是我隔壁考场的,穿着一件印着某211学校名的卫衣。他大概是没考好。

那一瞬间,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想同情他,又觉得自己没那个资格。

那一年,我笔试过线了,但面试差了几分。我没考上那个岗位,但是没落差。因为我自己清楚,第一年报国考能够进面,我已经把很多对手甩到了身后。

第二年省考,我报了县税务局。笔试行测71,申论67,总分排名第三,进了面试。面试那天,考官问了一个问题:“你介绍一下自己的优势。”

我顿了顿,说:“我的优势是我花了整整三年时间在准备这件事。”

后来我上岸了。

收到通知那天,我在学校门口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说:“行,好,好。”挂了电话,我看见他微信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扬得老高:“我儿子考上了,税务局,公务员!”

我没有进那个群,但我能想象得到他的表情。就像四年前他送我来学校时一样。

那天晚上,我把宿舍里的人都喊出来吃烤串。老四已经找好了工作,在一家保险公司当内勤,月薪四千五,单休。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小子行,当初说要考公,还真让你考上了。”

我说:你自己也可以。他摆摆手:“我高中的底子太差了,那行测题我看了,跟天书似的。”

我没再劝。我知道他说的有部分是真的——行测那东西,长线准备才见效果,指望突击根本来不及。但我没说出口的是,我高中的底子也没好到哪去。我只是比他早了一年多清醒过来。

有人说,民办本科最大的错,是花了四年时间和比公办贵四倍的钱,换来一张没什么分量的文凭。但我不完全同意。文凭确实不重,但我在那四年里搞明白了一件事:当你的起跑线比别人靠后的时候,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比他们更早出发。

我那张准考证上的考试日期,是大一那年十一月定下来的。从我决定考公的那一刻起,到我最后坐进县税务局办公室,中间隔了整整三年零四个月。

这条路真的不难,就是长。

长到很多人中途就放弃了。长到有人宁可信运气,也不信积累。长到有人宁愿哭着羡慕别人上岸,也不肯早动手一年。

我把这件事写下来,不是想跟谁比谁强。我只是觉得,我们这些被归到“民办本科”里的人,不该在毕业那天才坐在宿舍里问那句话:这四年,是不是白念了?

不是,只要你提前想明白那条路怎么走。

这四年就没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