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第三天晚上,我端着刚切好的橙子走到儿子房门口,脚还没迈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句:“这个辅助线你都看不出来?”
我手里的盘子顿了一下。
书桌上摊着儿子上学期期末那张物理卷,红笔写着61分。
卷子右上角被他揉出一道褶,旁边压着草稿纸,密密麻麻画了七八个受力图。
给他寒假补物理的大学生小周,正拿笔点着最后一道压轴题。
“你看,这题其实不难,先把临界状态找出来,再列方程。”
儿子低着头,没吭声。
我把橙子放下,顺手翻了一下卷子。
前面一道六分的选择题错了,一道基础实验题错了,电学计算第一问也空着。
我问小周:“前面这些错题今天不讲吗?”
他头都没抬:“那些太基础了,让他自己看答案就行。”
我说:“可他前面的分丢得挺多。”
小周笑了一下。
“阿姨,高三不能光盯着简单题。想提分,最后还是得啃难题。基础题太简单,不值得浪费时间。”
那一瞬间,我心里那股忍了三天的火,突然顶到了嗓子眼。
我没跟他吵。
我只是看了一眼儿子。
他右手还捏着自动铅笔,笔尖悬在草稿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那张纸上,一道压轴题已经写了两页。
可我问他:“刚才小周讲的,你听懂了吗?”
他脸一下红了。
“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
“就……前面能懂。”
小周马上接话:“正常,这种题第一次接触肯定有难度,多听几遍就好了。”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寒假前,我为了给儿子找这个家教,托了三层关系。
儿子高三,物理一直是短板。
高一时还能考七十多,高二开始往下掉,到了高三几次大考,基本就在六十分上下晃。
最让我着急的不是他不会难题。
是他明明每天都在学,却总在一些看着不该错的地方丢分。
选择题少看一个条件,实验题单位漏写,电路图稍微变一下就发蒙。
老师在家长会上说得很明白:“他现在不是冲不冲压轴题的问题,是基础知识没连起来。”
我记住了这句话。
所以寒假前,我到处问有没有合适的一对一家教。
培训机构报过价,一对一两个小时六百多。
我没舍得。
后来同事跟我说,她邻居家孩子在一所985大学读大二,高考物理成绩很好,寒假回来正好想找点兼职。
我一听,觉得挺合适。
大学生年轻,刚经历高考没几年,跟高三孩子也容易沟通。
而且价格比机构便宜不少。
第一次见小周,是寒假第二天。
他背着双肩包来的,个子高高瘦瘦,穿一件黑色羽绒服,进门先喊了一声“叔叔阿姨好”。
说话挺有礼貌。
我丈夫老陈还特意给他泡了茶。
我问他:“你以前带过高三学生吗?”
他说:“带过两个,不过主要是暑假。”
我又问:“像我儿子这种六十分左右的,应该怎么补?”
小周回答得很快。
“先看卷子,找问题。物理其实体系很强,只要思路打通,提分很快。”
这话听着没毛病。
他还拿儿子的卷子看了十来分钟,说力学和电磁学都比较薄弱。
我当时甚至觉得,这孩子挺专业。
儿子也没反对。
我问他:“你觉得这个哥哥行不行?”
儿子点头:“行。”
我们就这么定了。
一天两个小时,一共先上十天。
我还跟小周说:“不用急着拔高,先看看他到底哪里没弄明白。”
他说:“好的阿姨,我心里有数。”
第一天上课,我特意没进去打扰。
高三孩子本来就烦父母在旁边盯着,我想着既然请了人,就得信任人家。
我在客厅收拾东西,偶尔能听见小周讲题的声音。
“这个地方用动量。”
“你看这个临界条件。”
“这种模型高考很爱考。”
我听着觉得挺像那么回事。
两个小时结束后,我问儿子:“怎么样?”
他说:“还行。”
我又问:“听得懂吗?”
他还是那句:“差不多。”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
问他饿不饿,他说还行。
问他考试怎么样,他说一般。
问他有没有不会的,他说有一点。
他很少把话说死。
第二天,小周来的时候带了一沓自己打印的题。
我看了一眼,题目很长。
有的光题干就半页纸。
我随口问:“这是今天做的吗?”
他说:“对,都是比较典型的综合题。”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我又想,人家毕竟是985的学生,也许有自己的方法。
我不能一看题难,就觉得人家教得不对。
那天晚上九点多,小周走了。
儿子还坐在书桌前。
我进去给他送牛奶,看见那杯水从上课前放到现在,一口没动。
我说:“起来活动活动。”
他揉了揉脖子。
我看见草稿纸上又是长长的公式。
“今天讲什么了?”
“电磁感应。”
“学校学过的?”
“学过。”
“会了吗?”
他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他才说:“妈,你别问了。”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我花钱给你找老师,我还不能问一句?”
儿子把笔往桌上一放。
“我又没说不让你问。”
“那你到底听懂没有?”
“有些懂,有些不懂。”
“哪里不懂,你跟老师说啊。”
“说了。”
“他怎么说?”
儿子低头翻书。
“他说这个得靠自己消化。”
我当时还是忍了。
我甚至劝儿子:“大学生讲课可能跟学校老师不一样,你先适应两天。别一遇到难的就往后缩。”
这句话说完,我现在想起来都有点后悔。
因为儿子没反驳。
他只是“嗯”了一声。
我那时候把他的沉默理解成了怕吃苦。
第三天下午,小周又来了。
我特意提前把水果洗好,放在厨房。
老陈下班晚,家里就我、儿子和小周三个人。
我本来打算去超市买菜,鞋都换好了。
临出门时,我听见儿子问:“这一步为什么是这个方向?”
小周说:“这个前面不是讲过了吗?”
儿子说:“我还是有点乱。”
“你先记住结论吧,这个考场上没时间慢慢推。”
我站在玄关,没动。
过了一会儿,又听见小周说:“你这个计算也太慢了。”
我把鞋脱了。
我没有马上进去。
我告诉自己,老师指出问题很正常。
孩子成绩差,总不能指望人家句句哄着。
我去厨房切橙子。
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切到最后一瓣时,房间里突然安静了。
我端着盘子过去,才看见他们又在讲那道压轴题。
也就是我开头看到的那一幕。
儿子那张61分的卷子,前面丢了二十多分,小周一题没细讲,却带着他在最后一道题上绕了快一个小时。
我问他为什么不讲前面的基础题。
他说,不值得浪费时间。
我把橙子盘往书桌边推了推。
“那我问一下,这张卷子最后一道题多少分?”
小周愣了愣。
“十四分。”
“他最后一道题得了几分?”
“两分。”
“那前面他丢了多少?”
小周没说话。
我拿起卷子。
选择题第二题,四分。
儿子选了B,正确答案是D。
“这题呢?”
小周看了一眼。
“这个是匀变速直线运动,比较基础。”
“他为什么错?”
“可能概念不牢。”
我又指着实验题。
“这个为什么错?”
“有效数字,还有读数。”
“这个呢?”
“电路。”
我把卷子放回桌上。
“这些加起来多少分?”
儿子小声说:“二十七。”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小周把笔帽扣上。
“阿姨,我明白您的意思。但基础题他学校老师肯定讲过很多遍了。现在再从头讲,效率不高。”
我说:“学校老师讲过,他还错,不就说明他没学会吗?”
小周皱了一下眉。
很轻。
可我看见了。
他说:“有些东西不是老师讲就能解决的,学生自己也要下功夫。”
这句话一出来,我心里的火又往上窜了一截。
但我还是没发作。
因为他也没完全说错。
学习当然要靠自己。
我儿子考61分,不可能全怪老师,更不可能怪一个才来了三天的大学生。
我压着声音问:“那你这三天有没有让他自己做过一套基础题,看看他到底卡在哪儿?”
小周停了一下。
“还没有。”
“有没有把他这张卷子的错题重新做一遍?”
“没有。”
“有没有问过他学校现在复习到哪儿?”
“简单聊过。”
“那你怎么判断他应该直接做压轴题?”
他明显有点不自在。
“我是根据我自己的经验。”
我问:“什么经验?”
他说:“我高三的时候就是这么学的。”
这句话让我一下明白了不少东西。
我那时才意识到,小周未必是在糊弄。
至少从他说话的样子看,他是真觉得自己的方法有用。
因为他当年就是成绩好的那种学生。
他理解不了,一个考61分的孩子到底卡在哪里。
他觉得简单的东西,儿子不简单。
他觉得看一眼就会的步骤,儿子可能要拆成三步。
他能从山顶看见整条路,却不知道半山腰的人脚下踩的是哪块石头。
可这些话,我当时没说。
我只问了一句:“你高三物理一般多少分?”
他说:“一百左右,状态好的时候更高。”
儿子抬了一下头。
我也愣了。
小周的物理成绩确实很好。
他像是终于找到一个能证明自己的东西,语气也硬了些。
“所以阿姨,我不是乱讲。高考最后拉开差距的就是综合题。”
我看着他:“对你是。”
他没接话。
“对我儿子不是。”
房间里的空气一下僵住了。
儿子赶紧说:“妈,算了。”
就是这句“算了”,让我更难受。
我看他的时候,发现他耳朵都红了。
他不是怕我跟小周吵。
他是觉得丢脸。
一个高三男孩,当着一个985大学生的面,被妈妈一遍遍说“你才考61分”“你基础差”,他当然难堪。
我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今天先上到这儿吧。”
小周看了一眼手机。
离原定结束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阿姨,那今天的课时……”
我说:“按两个小时算。”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行。”
他开始收东西。
我没有当场说停课。
因为我还想确认一件事。
小周走后,我关上儿子的房门。
他坐在椅子上,脸色很不好看。
我没再问题。
我把那盘橙子往他面前推。
“吃吧。”
他说:“不想吃。”
“那放着。”
我坐到床边。
过了半天,我问:“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让他教了?”
儿子盯着卷子。
“也没有。”
“说实话。”
“真没有。”
“那你这三天什么感觉?”
他不吭声。
我等着。
足足等了快一分钟。
他才开口。
“累。”
就一个字。
我心里沉了一下。
“听不懂?”
“不是全听不懂。”
“那是什么?”
儿子用手抹了一下脸。
“他讲的时候,我能跟着。”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自己做,我就不会了。”
我问:“你跟他说了吗?”
“说了。”
“他怎么说?”
“他说我依赖性太强。”
我没说话。
儿子继续道:“第一天那道力学题,他讲完我觉得懂了。第二天他把数字改了一下,我还是不会。他就说,‘这不是一样的吗?’”
他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一样。”
我看着他桌上的草稿纸。
上面一堆箭头。
有几处明显擦了又写,纸都快磨破了。
“还有呢?”
儿子摇头。
“没了。”
“你别替他省。”
“真没了。”
我说:“那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他突然烦了。
“跟你说有什么用?”
我愣住。
“怎么没用?”
“我说难,你就说我怕吃苦。我说听不懂,你肯定又觉得我不认真。”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我半天没说出话。
因为他说对了。
第二天晚上,他明明已经告诉我“有些不懂”。
我怎么回他的?
我说,别一遇到难的就往后缩。
我还以为自己在鼓励他。
原来落到他耳朵里,是另一层意思。
你成绩不好,是因为你怕难。
我低头看那张卷子。
61分。
这个数字这几个月像贴在我们家墙上一样。
每次考试,我第一眼看的都是分数。
六十三。
五十八。
六十六。
六十一。
我问得最多的一句话也是:“怎么又错这种题?”
有时候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问过他:“你到底哪里不会?”
儿子拿起一瓣橙子。
没吃,只在手里捏着。
“妈,我不是不想学。”
“我知道。”
“我真学了。”
“我知道。”
他说:“你别光说知道。”
我抬头。
他眼圈有点红,却偏过脸去。
“你们每次都说知道,然后还是问我为什么考这么点。”
我一下没话了。
客厅里冰箱压缩机启动,嗡的一声。
厨房的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落在水槽里。
我坐了好一会儿。
“那你想怎么补?”
儿子说:“我不知道。”
“还让小周来吗?”
他没回答。
我又问一遍。
“你自己说。”
他捏着橙子,终于说:“能不能先别来了?”
我说:“行。”
他猛地看我。
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真的?”
“真的。”
“钱呢?”
“钱是我的事。”
儿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瓣已经捏得有点软的橙子塞进嘴里。
我出去后,给老陈打了电话。
他正在单位停车场。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老陈第一反应却跟我不一样。
“才三天就不学了?”
“不是不学,是这个老师不合适。”
“985的学生还教不了他?”
我一听这句话就来气。
“985怎么了?会做题等于会教?”
老陈说:“你别急,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想怎么办?”
“停。”
“钱都给了吗?”
“先付了五次。”
“上了三次,剩下两次让人家退?”
“该退就退。”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再上两次看看?人家也是同事介绍的,突然不要了,面子上不好看。”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
介绍小周的同事跟我关系不错。
她当时还特意说:“这孩子成绩可好了,人也靠谱,你放心。”
如果第三天就不用了,难免让人觉得我们挑剔。
而且小周也没迟到,没玩手机,两个小时一直在讲题。
真要说他有什么明显过错,好像也没有。
只是教法不合适。
我心里那股火忽然没地方落。
老陈又说:“而且咱儿子也不能一听难题就换老师。以后高考难了还能换卷子?”
我压低声音。
“你没听明白。他不是怕难,是基础没补上。”
“那跟小周说,让他改。”
“我今天已经说了。”
“那再给一次机会。”
我不说话。
老陈叹口气。
“你也别一着急就全盘否定人家。大学生出来做兼职,也不容易。”
这话也没错。
最后我们商量,先不立刻退。
我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
我写得很客气。
“小周,今天可能说话有点急,你别介意。孩子目前基础确实比较弱,我还是希望接下来先把试卷里的基础错题和中档题弄明白,压轴题暂时少讲一些,可以吗?”
十分钟后,他回复。
“可以的阿姨。”
后面还加了一个笑脸。
我心里松了点。
也许真是我太急。
第二天没有课。
儿子学校布置了一套寒假练习。
晚上吃完饭,他自己做物理。
我没进去。
九点半,他拿着卷子出来。
“妈。”
“怎么了?”
“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时间?”
“什么时间?”
“我想重新做一遍期末卷。”
我愣了一下。
“现在?”
“嗯。”
“都十点了。”
“做前面就行。”
我把手机计时器打开。
他坐在餐桌边做。
我没看题,只坐在旁边剥花生。
四十分钟后,他停笔。
我拿答案帮他对。
前十道选择,他错了四道。
其中两道,他期末考试也错过。
我问:“这两道老师讲过没有?”
“讲过。”
“那为什么还错?”
他皱着眉想了半天。
“这个我总觉得加速度方向跟速度方向一样。”
我没学过高中这些东西,听得云里雾里。
但我突然明白,这就是他的问题。
不是没人讲。
是他脑子里某个最基础的概念,一直是歪的。
如果这个地方不掰正,再往上搭多少东西都可能倒。
我拿红笔在那两道题旁边画了个小圈。
“下次问小周。”
儿子看了我一眼。
“他还来?”
“再试一次。”
他明显有点失望。
我赶紧补了一句:“但这次按你的问题讲。要是还不合适,就停。”
他点了点头。
再下一天下午,小周准时到了。
我把儿子重新做的卷子给他。
“昨天他自己做了一遍,前面错了四道。这两道是重复错。”
小周接过去看。
“嗯,这个确实是概念问题。”
我说:“今天能不能先讲这几个?”
“可以。”
这次我没走。
我在客厅坐着看书。
房门没关严。
开始半个小时,我听着还挺正常。
小周把两道错题讲了一遍。
儿子也一直在问。
我甚至觉得,昨天那场不愉快可能真有用。
直到四十多分钟后,我听见小周说:“行,基础差不多就这些,咱们还是往后走。”
儿子问:“那这道实验题呢?”
“这个你自己看答案就行。”
“我读数老错。”
“读数属于送分题,你多练几道。”
“那怎么练?”
“找题刷啊。”
儿子没声音了。
紧接着,小周又拿出了那沓综合题。
我坐在客厅,手里的书一页都没翻。
我告诉自己,再等等。
也许他只是先布置练习。
可十分钟后,房间里又响起那句熟悉的话。
“这个地方看临界。”
我闭上眼。
又开始了。
一个小时后,我去厨房倒水,路过房门。
儿子正趴在桌上画图。
小周坐在旁边刷手机。
我脚步停了一下。
小周马上把手机扣下。
“阿姨,他在自己做,我让他独立想一下。”
我说:“哦。”
我没拆穿。
让学生独立做题,老师看一眼手机,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可我站在厨房里,突然想起一件事。
前几天每次课结束,儿子的草稿纸都写得满满当当。
我一直以为那是他做的。
那天我把几张纸找出来。
仔细一看,才发现其中不少字迹根本不是儿子的。
小周讲一道,写一大片。
儿子抄。
讲下一道,再抄。
看上去学了很多。
真正让儿子自己写的地方,反而不多。
那天课结束,我没有马上问小周。
我先把儿子留下。
“今天那两道基础题弄懂了吗?”
“第一道懂了。”
“第二道呢?”
“还是有点糊。”
“后面呢?”
他摇头。
“压轴题?”
“嗯。”
我问:“你为什么不叫停?”
儿子说:“他都开始讲了。”
“你可以说不会。”
“说了也没用。”
“怎么没用?”
儿子模仿小周的语气:“他说,‘不会才要听,会了还找我干吗?’”
我竟然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
这话单独拿出来,甚至挺有道理。
可问题就在这里。
每一句都听着有道理。
拼在一起,孩子却越来越不会。
我让儿子把刚才小周讲过的第一道综合题再做一遍。
他坐了十分钟。
只写了一个公式。
“后面呢?”
“不知道。”
“刚才不是讲了四十分钟吗?”
“我听的时候觉得会。”
“现在呢?”
“忘了。”
他说完,把笔一扔。
“妈,我是不是特别笨?”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下紧了。
我立刻说:“不是。”
“那为什么他一讲我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
我没敢马上回答。
因为我知道,一句轻飘飘的“老师不适合你”,并不能解决他现在的怀疑。
我把那张题纸拿过来。
“你学校老师平时讲题,你也这样吗?”
“有时候。”
“每次都这样?”
“不是。”
“那你自己做基础题呢?”
“有些能做。”
“所以不是你什么都不会。”
他看着我。
我说:“只是这个方法不适合你。”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他是985的。”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更不是滋味。
原来不光我们大人被这个标签压着。
孩子也会。
因为对方是985大学生,所以他说听不懂,就像是自己有问题。
因为对方高考物理成绩很好,所以对方觉得简单的题,他不会,就显得更笨。
我问儿子:“985学生会不会游泳?”
他愣了。
“有的会,有的不会吧。”
“会游泳的人都会教游泳吗?”
他笑了一下。
“那肯定不是。”
“一个道理。”
他低下头。
“那你明天跟他说吗?”
“我说。”
当天晚上,我又跟老陈吵了一次。
不是大吵。
孩子睡了以后,我们在厨房压着声音说。
老陈还是觉得应该再磨合。
“你今天不是说他已经开始讲基础了吗?”
“讲了四十分钟,又去讲压轴题。”
“那你直接要求他只讲基础。”
“问题不是讲什么题。”
“那是什么?”
“他不会判断孩子到底会没会。”
老陈洗着碗,水哗哗响。
“一个大学生兼职,你要求也不能太高。”
我说:“我没要求他像特级教师。我只要求他别拿自己会不会,当成孩子会不会。”
老陈把水龙头关了。
“那你直接换。”
“你不是说同事那边不好看?”
“那还能怎么办?钱花了,孩子还越来越没信心。”
我看着他。
“你现在不觉得是儿子怕吃苦了?”
老陈擦了擦手。
“我刚才问他了。”
“问什么?”
“我拿学校老师发的基础题让他做,他做了大半。”
“然后呢?”
“他说难题不是不想做,是现在做了也没用。”
我没说话。
老陈叹了口气。
“可能咱俩一开始都想错了。”
第二天上午,我没急着联系小周。
我先给儿子的物理老师发了消息。
寒假里打扰老师,我挺不好意思。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说。
老师下午才回。
他说得很直接。
“孩子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能拿的分拿住。最后两道大题可以做前一两问,但没必要把大量时间耗在最后一问。”
我问:“那他总觉得自己基础题也会,一做又错,怎么办?”
老师回:“错题别只听,隔一天让他脱离答案重做。做不出来,再找具体知识漏洞。”
最后他又发了一句。
“六十分阶段,能稳定把基础和中档题吃透,比偶尔做出一道难题有价值。”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它多高深。
恰恰是因为太普通了。
普通到我一开始其实就知道。
只是“985大学生”几个字摆在面前,我反而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下午,小周来的时候,我没有让他马上进房间。
我请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
我把物理老师的话转述给他。
没有给他看聊天记录。
我不想弄得像拿学校老师压他。
我说:“接下来如果继续上,我希望按这个方向来。”
小周听完,脸色明显变了。
“阿姨,如果只是讲基础题,其实没必要请我。”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什么意思?”
“这些题学校老师都能讲。”
“可他就是没掌握。”
“那主要还是他自己练。”
“所以我希望你带着他找出为什么错,再让他练。”
小周沉默了几秒。
“这样效率很低。”
我说:“对他来说有效就行。”
他抿了抿嘴。
“阿姨,我觉得您有点太干预教学了。”
这句话一出来,客厅里安静了。
我承认,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生气。
可我还是忍住了。
因为站在他的角度,可能也委屈。
他来做家教,家长第一天让他自己安排,第三天开始不断告诉他该怎么教。
换谁都不舒服。
我说:“你觉得我干预太多,可以直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你说。”
小周停了一会儿。
“我觉得学生成绩上不去,有时候不是知识的问题,是思维层次没到。一直做简单题,只会让他停在舒适区。”
我问:“那他现在做难题,做出来了吗?”
“刚开始肯定做不出来。”
“讲完以后呢?”
“需要消化。”
“消化多久?”
他没回答。
我又问:“昨天那道题,你讲完让他自己做了吗?”
“做了。”
“他做出来了吗?”
“没有完全做出来。”
“那今天你准备怎么办?”
“再找一道同类型巩固。”
我听到这里,突然有一种很强的无力感。
我说:“小周,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连你说的‘同类型’到底哪里相同都没看出来?”
他怔了一下。
我继续道:“你看到的是两个同类型题。他看到的可能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题。”
小周没说话。
“你告诉他这一步用这个公式,他能跟上。换一道题,没有你提醒,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用。”
“所以才需要多练。”
“对。可他连前面的判断都不会,你让他直接练最后一道,有什么用?”
小周的脸慢慢红了。
他毕竟才大二。
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被一个家长当面这样追问,不可能一点情绪没有。
他说:“阿姨,那您如果已经知道该怎么教,其实也不用请家教了。”
话一落地,我和他都愣了一下。
他大概也意识到这句话不好听。
马上补了一句:“我不是说您不对,我只是觉得教学方法每个人不一样。”
我点点头。
“是,每个人不一样。”
我站起来。
“所以今天先不上了。”
小周也站起来。
“什么意思?”
“剩下的课不继续了。”
他的表情僵住。
“因为我刚才那句话?”
“不是。”
“那是因为我讲难题?”
“也不只是。”
我把儿子的卷子拿过来。
还是那张61分的。
“我请你来的目的,是帮他把不会的东西弄会。你擅长的方式跟他现在需要的方式对不上。”
小周没说话。
我说:“这不代表你学习不好,也不代表你人不好。就是不合适。”
他低着头,把书包拉链拉开又拉上。
“阿姨,我还是觉得您太急了。三四天看不出效果。”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多试几天?”
我看了一眼儿子的房门。
“因为我不想拿他的寒假和信心继续试。”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也安静了。
小周脸上的表情有点难看。
他问:“那课时费怎么算?”
我说:“上过的四次都正常算,剩下的一次退给我。”
他愣了一下。
“昨天不是第四次吗?”
“对。”
“今天我也过来了。”
“今天没上课。”
“但我已经过来了。”
我顿住。
这确实是我没提前通知。
从他家到我们家,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人已经到了,我才提出停课。
这件事上,是我考虑不周。
我说:“那今天算半次。”
小周皱眉。
“阿姨,我来回也要时间。”
我看着他。
火气又上来了。
但这次我没有顺着火气说话。
我想了想。
“行,今天也算一次。”
他明显没想到。
“那就没有需要退的钱了。”
“对。”
我说:“五次全部结清。”
他站在那里,有点尴尬。
“那今天……”
“今天不上了。”
“钱照算?”
“照算。”
他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可以上完。”
“不用了。”
我转身去拿手机。
小周忽然说:“阿姨,您是不是觉得我在骗钱?”
我回头。
“没有。”
“真的?”
“真的。”
我看着他。
“我觉得你很会做物理题,但目前不太会教我儿子。”
这句话大概比说他骗钱更刺耳。
他的脸一下涨红。
“我以前带的学生都觉得我讲得挺好的。”
“那可能他们适合你的方法。”
“我也没逼他做难题。”
“你是老师,你选什么题,他就跟着做什么题。”
“他自己也没说不想学。”
我停了一下。
“他不敢说。”
小周没接上。
我说:“他觉得你是985的,你说简单,他不会,就是他笨。他连听不懂都不太敢承认。”
小周的表情第一次变了。
不是生气。
像是有点意外。
“他这么说的?”
“对。”
他站了几秒。
突然转头看向儿子的房门。
“我没说他笨。”
“我知道。”
“我真没说过。”
“我也没说你说过。”
“那……”
我说:“有些话不用直接说出来,人也会有感觉。”
小周低下头。
我以为他会反驳。
结果他没有。
他在沙发边站了一会儿,才说:“我高中的时候,我们老师就这么教。”
“怎么教?”
“不会就一直做。”
“你吃这一套?”
“嗯。”
“你成绩本来就好吧?”
他点头。
“那不一样。”
他没再说话。
我送他到门口。
他换鞋时,动作很慢。
临出门,他突然问我:“阿姨,那他以后准备找谁补?”
我说:“还不知道。”
“培训机构?”
“可能先不找。”
他愣了一下。
“那怎么学?”
“先按学校老师说的,把错题重新做。”
小周点了点头。
走到电梯口,他又转回来。
“阿姨。”
“嗯?”
“昨天那道实验题,我确实应该给他讲。”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他又说:“我觉得太简单了。”
我看着他。
“对你太简单了。”
他抿了下嘴。
“嗯。”
电梯到了。
他进去以后,我说:“路上慢点。”
他点头。
电梯门合上。
我回到家,儿子的房门还是关着。
我敲了两下。
“进。”
他正坐在书桌前,明显一直在听外面的动静。
我说:“停了。”
他盯着我。
“真停了?”
“嗯。”
“钱呢?”
“结清了。”
“他生气了吗?”
“有点。”
儿子马上低下头。
“是不是我害的?”
我一下就火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没吭声。
我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又缓下来。
“是我请的人,我决定停。合不合适是大人的事,不用你背。”
他点点头。
我问:“现在还学吗?”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物理书。
“学。”
“学什么?”
“前天那两道选择题。”
我笑了一下。
“行。”
我刚要出去,他又叫我。
“妈。”
“怎么了?”
“你别坐旁边。”
“谁稀罕坐旁边。”
他也笑了。
我把门带上。
那天晚上,他自己学到十一点。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看见餐桌上放着那张期末卷。
卷子旁边贴了一张黄色便利贴。
上面是儿子的字。
“第2题:速度方向≠加速度方向。”
“第7题:先判断过程。”
写得歪歪扭扭。
下面还有一行。
“实验读数再练。”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老陈从卧室出来。
“看什么?”
我递给他。
他看完,说:“这不挺好吗?”
我白他一眼。
“前几天是谁说不能一听难题就换老师?”
他摸摸鼻子。
“我错了行吧。”
我没跟他继续算账。
因为接下来怎么学,才是麻烦事。
不请小周,不代表儿子的物理就自己好了。
61分还是61分。
那些不会的知识点也不会因为换了家教自动消失。
我联系了两个机构。
一个老师试听后,给我的方案是二十节课。
另一个一上来就说:“我们目标先定八十五。”
我听见“目标”两个字就有点警惕。
不是不能定目标。
是我现在特别怕那种还没弄清孩子怎么回事,就先给一个漂亮数字的做法。
我都没报。
老陈说:“那你准备自己教?”
“我哪会。”
“那怎么办?”
“先让他自己做。”
“做不会呢?”
“问学校老师。”
“老师寒假也休息。”
“那就攒着。”
我们决定先试一周。
每天物理一个半小时。
不追求做多少。
把期末卷、最近三次月考卷全部拿出来。
错题重新做。
不是看答案。
是盖住答案,重新做。
第一天就出了问题。
儿子坐了半小时,只做了三道。
我看得着急。
以前小周两个小时能讲五六道综合题。
现在三道基础题就磨半天。
我差点脱口而出:“怎么这么慢?”
话到嘴边,我咽回去了。
我去厨房洗菜。
过了一会儿,儿子跑出来。
“妈。”
“怎么了?”
“我知道我为什么老错这个了。”
他拿着一道题给我看。
我看不懂。
“你说人话。”
他说:“就是我以前把一个条件记反了。”
“现在弄清楚了?”
“嗯。”
“那行。”
他站着没走。
我问:“还有事?”
“没。”
“那回去学。”
“哦。”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
“妈,你真不看?”
“我看得懂吗?”
他笑了。
“也是。”
一周下来,他没做多少新题。
倒是把三张旧卷子翻烂了。
有一道电学题,他前后做了四次。
第一次不会。
第二次看完答案会。
第三次隔两天又错。
第四次终于自己做出来。
那天他从房间出来,手里举着卷子。
“这次真会了。”
我正在拖地。
“确定?”
“你给我换数字都行。”
“我哪会换。”
他有点得意。
“反正会了。”
我说:“那就行。”
其实那一刻,我比他还高兴。
但我没表现得太夸张。
高三孩子很奇怪。
你太关心,他嫌烦。
你真不管,他又会出来晃两圈,想让你看见。
寒假过了一半,儿子的物理老师在班级群里发了一套线上测试。
限时七十五分钟。
儿子自己打印下来做。
我和老陈谁也没进房间。
时间到,他自己对答案。
过了十分钟,房间里没动静。
我心里开始打鼓。
不会又考砸了吧?
我忍了半天,还是去敲门。
“多少?”
里面不说话。
“考多少你倒是说啊。”
门开了。
儿子站在里面。
“七十四。”
我第一反应是:“真的?”
他脸马上垮下来。
“爱信不信。”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赶紧进去看。
确实是七十四。
不算多高。
班里物理好的孩子九十多的也有。
可对一个一直在六十分上下的人来说,七十四已经是这几个月最高的一次。
更重要的是,我翻到最后一道大题。
他只做了第一问。
第二问写了两步。
最后一问空着。
我问:“怎么没做?”
“时间不够。”
“可惜吗?”
“有点。”
我以为他会后悔。
结果他自己翻到前面。
“但我前面只错了两道选择。”
他说这句话时,眼睛是亮的。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小周。
如果按他的方法,也许儿子最后一道真能多写几步。
但前面那些原本该拿的分,会不会还是漏掉,我不知道。
我没有因此觉得小周就是错的。
只是越来越确定,他不适合儿子当时的阶段。
晚上吃饭,老陈特意加了个鸡腿给儿子。
“七十四,奖励一个。”
儿子嫌弃:“我又不是小学一年级。”
嘴上这么说,鸡腿还是夹走了。
我问:“下次目标多少?”
儿子抬头。
我刚问出口就后悔。
又来了。
刚考好一点,我马上就想要下一次。
儿子倒没生气。
他说:“先别目标了。”
“行。”
“我先看看这次错哪儿。”
老陈在旁边笑。
“现在比你妈稳。”
我踢了他一下。
开学前几天,我在超市碰见介绍小周给我的同事。
我本来想躲。
不是心虚。
就是怕解释起来麻烦。
结果她先看见我。
“哎,你儿子补得怎么样?”
我只能说:“后来没继续。”
她愣了。
“小周没教了?”
“嗯。”
“怎么了?”
我把情况大概说了一下。
没添油加醋。
也没说小周态度差。
因为客观讲,他没有什么恶劣行为。
同事听完却有点不高兴。
“他可是正经985的,物理很好的。”
我笑了笑。
“我知道。”
“是不是你家孩子不适应?”
“对,就是不适应。”
“现在孩子也挺难教的。太简单了嫌没用,太难了又不愿意学。”
这句话听着刺耳。
我忍了一下。
“我儿子没嫌难。”
她看我。
我说:“他是连基础都没补好,直接听难题,听不进去。”
同事可能也觉得气氛不对。
马上说:“哎呀,各家孩子情况不一样。”
“是。”
我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就是这个意思。”
她又问:“那钱退了吗?”
“没有,最后一次没上,我也按一次给了。”
她明显愣住。
“那你也够大方的。”
“他人都来了,是我临时停的。”
我没再解释。
回家路上,我心里其实还有点堵。
因为这件事最容易被说成两种样子。
一种是,家长太事儿多,985大学生都看不上。
另一种是,大学生不会教,拿孩子练手。
可真正发生在我们家的事,没有这么痛快。
小周不是坏老师。
甚至严格来说,他还算认真。
他准时来。
认真讲。
自己准备题。
也没偷懒。
问题只是,他一直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理解“不会”。
他以为不会一道难题,就是缺方法、缺练习。
可儿子的不会,有时候是连最前面那块砖都没垒正。
而我们做父母的,一开始也犯了同样的错。
我们看到“985”,先默认他一定比我们更懂孩子该怎么学。
我们看到儿子考61分,又默认孩子说“听不懂”,可能是在逃避难题。
两个默认叠在一起,最先闭嘴的反而是那个真正坐在书桌前的人。
开学以后,儿子第一次月考,物理考了76。
第二次,72。
第三次,又掉到68。
看到68的时候,我心里还是难受。
说完全不焦虑,那是假话。
我甚至差点又开始四处找家教。
可那天儿子回家,把卷子自己放到我面前。
“这次电学炸了。”
我问:“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一半。”
“另一半呢?”
“明天问老师。”
我把卷子还给他。
“行。”
他反倒不习惯。
“你不说我?”
“说什么?”
“退步了啊。”
“是退了。”
他看着我。
“然后呢?”
“然后把错的弄会。”
他憋了一会儿,笑了。
“你现在怎么跟我们老师一样。”
我说:“那说明我进步了。”
他抱着卷子回屋。
门关到一半,又探出头。
“妈。”
“干吗?”
“寒假那个小周,其实也不是完全没用。”
我愣了。
“怎么说?”
“他讲的临界问题,我现在能听懂了。”
我笑:“那挺好。”
“就是当时真听不懂。”
“我知道。”
“他要是现在来讲,可能还行。”
我说:“那也不请。”
“为什么?”
“贵。”
儿子笑得差点把门撞上。
我也笑。
可笑完以后,我想起那几天,还是有点后怕。
不是后怕花了多少钱。
那几次课的钱,对我们家来说不算小数目,但也承担得起。
我真正后怕的是儿子那句——
“妈,我是不是特别笨?”
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到了高三,本来就天天被分数推着走。
黑板右上角写着高考倒计时。
每周都有排名。
同学在进步。
老师在催。
家长在问。
这个时候,如果连他最信任的大人也只盯着“你为什么不会”,他很容易把一个具体的问题,变成对自己的判断。
不是“这道题我不会”。
而是“我不行”。
这两句话,看起来只差几个字,后果却不一样。
后来有一次家长会,我跟物理老师聊起寒假的事。
老师听完笑了。
“成绩好的大学生做家教,最常见的问题就是跳步。”
“为什么?”
“因为他自己觉得这一步太自然。”
老师拿笔在纸上随手画了三层台阶。
“他从第一层到第三层,中间这一步脑子里自动就过去了。但基础弱的学生,恰恰卡在第二层。”
我说:“那是不是大学生都不适合做家教?”
老师摇头。
“不能这么说。有些大学生特别会教,有些在职老师也未必适合每个孩子。”
“那怎么看?”
“别光看学历。”
他说:“让孩子做题给他看。一个老师如果能看出孩子错在哪里,比自己会做多少难题更重要。”
这句话我记住了。
暑假前,儿子成绩稳定在七十多。
偶尔八十出头。
离所谓的“物理学霸”还远。
压轴题最后一问,大多数时候还是不会。
可他已经不像寒假时那么怕物理了。
有天晚上,我路过他房间。
他正跟同桌打电话。
“你别直接看答案,你先看看是不是受力漏了。”
我站在门口差点笑出来。
这句话居然有点像老师。
儿子看见我,马上把门关了。
“偷听什么。”
“谁偷听,我路过。”
“路过三分钟?”
“我拖地。”
“你拖把呢?”
我低头一看。
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转身就走。
背后传来他憋笑的声音。
高考前最后一个月,家里的气氛反而比寒假松一点。
我和老陈约好,少问分数。
真忍不住,就互相提醒。
有一次儿子模拟考物理只有65。
我看到成绩,脸都快挂不住了。
老陈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我硬把那句“怎么又掉了”咽回去。
晚上儿子自己过来。
“妈,这次考得不行。”
“嗯。”
“你怎么没反应?”
“你想让我什么反应?”
“你可以骂两句。”
“省省力气。”
他站了一会儿。
“我有三道题不该错。”
“那怎么办?”
“改。”
“那去吧。”
他转身的时候,我发现他肩膀是松的。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有时候家长所谓的“重视”,落在孩子身上就是额外的一块石头。
当然,也不能什么都不管。
我们后来还是会看卷子,会跟老师沟通,会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只是尽量不再抢着替他判断。
高考结束那天下午,我在考点外等他。
人一出来,家长全往前挤。
我也挤。
老陈在后面喊:“别摔了!”
儿子背着透明文具袋走出来,满头是汗。
我第一句话差点问:“物理难不难?”
话到嘴边,我硬生生换了。
“想吃什么?”
他愣了一下。
“烧烤。”
“走。”
老陈追上来。
“考得怎么样?”
我瞪他。
儿子倒笑了。
“还行。”
又是那句“还行”。
三年了,一点没变。
成绩出来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客厅。
儿子自己查。
网页转圈的时候,我比他还紧张。
分数出来,他先看总分。
然后看物理。
我站在后面没敢凑太近。
他突然笑了一声。
“妈。”
“多少?”
“82。”
我下意识说:“真的?”
他说:“你怎么每次都这句?”
老陈在旁边笑出声。
我也笑。
82不是什么惊人的分数。
可我看着那个数字,第一反应不是“怎么没到九十”。
我想起的是寒假那张61分的卷子。
右上角那道褶。
两页写满公式的草稿纸。
那盘没人吃的橙子。
还有儿子红着眼睛问我的那句:
“妈,我是不是特别笨?”
我走进他房间。
那张寒假的期末卷居然还夹在文件袋里。
我抽出来。
纸已经软了。
第2题旁边,那个红圈还在。
黄色便利贴也还贴着,只是边缘卷起来了。
“速度方向≠加速度方向。”
下面那句“实验读数再练”,字迹已经有点淡。
我把卷子放回去。
儿子在客厅喊:“妈,你翻我东西干吗?”
“找东西。”
“找什么?”
“没什么。”
我拉上文件袋。
后来填志愿时,儿子没有报物理相关专业。
他对物理谈不上热爱。
我也没有因为最后考了82,就编出一个“从此爱上物理”的漂亮结局。
没有。
他还是觉得物理难。
看见特别长的电磁综合题,还是头疼。
只是他不再觉得,做不出来就是自己笨。
至于小周,事情过去几个月后,我又在同事发的朋友圈里看见过他一次。
同事配文说,他寒假后又带了一个学生。
照片里,他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张卷子。
我本来只是随手划过去。
后来又划了回来。
因为桌上那张卷子旁边,放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几个字。
“先做,再讲。”
我盯着看了几秒。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也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改变自己的教法。
我没有问。
更没有跑去告诉他,我儿子最后物理考了82。
这不是谁赢了谁。
当时停掉他的课,也不是为了证明我是对的。
我只是终于明白,请家教这件事,不是在给孩子找一个学历最高的人。
是找一个能看见他卡在哪里的人。
如果重新回到寒假第三天,我可能不会等到第五次课才停。
但我也不会像当时那样带着火气追问小周。
他才大二。
他会做题,却还没学会怎么把自己觉得理所当然的步骤拆给别人听。
这不是罪过。
可家长花钱请他来教自己的孩子,也没有义务拿孩子的时间等他慢慢学会。
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真正让我到现在还会心里发紧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儿子已经连续三天听不懂了。
他不是没给过信号。
第一天他说“差不多”。
第二天他说“有些不懂”。
他说累。
他说老师让他自己消化。
甚至在我送牛奶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明显烦躁。
可我一次次把那些信号翻译成了“怕吃苦”。
为什么?
因为我先相信了标签。
985。
重点大学。
成绩优秀。
这些词摆在一个61分的高三生旁边,我们很容易本能地觉得,问题一定出在61分的那个身上。
这才是我最后悔的地方。
不是请错了一个家教。
是孩子已经告诉我鞋磨脚了,我第一反应却是让他再走两步,说新鞋都这样。
有些孩子能继续走。
有些孩子会真的以为,是自己的脚有问题。
后来我问过儿子一句。
“如果以后再找家教,你想找什么样的?”
他想了半天。
我以为他会说要找学校老师,或者找更厉害的大学生。
结果他说:“别嫌我问得慢就行。”
就这一句。
我当时心里挺难受。
一个高三孩子对老师的要求,居然不是多牛,不是押题准,不是能把他提到九十分。
只是别嫌他慢。
后来我们真没再找一对一家教。
不是因为我觉得家教都没用。
而是那段时间,学校老师的节奏加上他自己整理错题,已经够了。
如果当时他还是完全跟不上,我照样会找。
只是再找的时候,我不会先问对方毕业于哪里。
我会先让他看孩子做一道题。
看他会不会等。
会不会问:“你是从哪一步开始不会的?”
会不会在孩子答错后,不急着说“这很简单”。
“简单”这个词,对会的人来说只是描述。
对一个已经被成绩压得抬不起头的孩子来说,有时候像一句判决。
你觉得简单。
我却不会。
那不就是我不行吗?
小周没意识到。
我以前也没意识到。
直到那张61分的卷子摆在我面前,我才慢慢看明白。
我现在偶尔还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端着橙子进去,会怎么样。
也许小周会继续讲完那道压轴题。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还是各种综合题。
儿子继续说“差不多”。
我继续劝他坚持。
十天结束,我们可能还会客客气气地跟小周说谢谢。
然后我问儿子:“学了这么多,怎么考试还是六十多?”
他可能还是低着头。
也可能终于爆发。
谁知道呢。
幸好那天我进去了。
也幸好我翻了那张卷子。
更幸好,我最后没有为了同事的面子、已经交出去的钱,或者“985肯定比我懂”的想法,把剩下的课硬撑完。
钱花出去,可以再挣。
面子过去几天,也就过去了。
孩子一旦开始相信“我就是学不会”,再往回拽,要麻烦得多。
但这件事里,我也不想把小周写成一个反面人物。
他最后那句“实验题我确实应该给他讲”,我一直记得。
因为那句话让我觉得,他可能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眼里的“送分题”,对别人未必是送分题。
后来我跟儿子提起过。
我说:“小周走的时候,其实承认那道题该讲。”
儿子“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又说:“其实他讲题挺清楚的。”
我问:“那你当时怎么还听不懂?”
他说:“他从第五步开始讲得很清楚。”
我愣了一秒。
然后我们俩都笑了。
他说:“问题是我卡在第二步。”
这句话,比我后来听过的所有解释都准确。
会做题的人,容易从第五步开始。
基础弱的人,可能连第二步都没踩稳。
不是谁故意为难谁。
就是没对上。
寒假那五次课,我最后一分钱没要回来。
老陈后来还拿这事逗我。
“你花了五次的钱,上了四次课,还挺会过日子。”
我说:“第五次买教训了。”
儿子在旁边插嘴:“那教训挺贵。”
我瞪他。
“谁造成的?”
他说:“反正不是我。”
我愣了一下。
然后说:“对,不是你。”
他也愣了。
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接。
我把刚洗好的葡萄放桌上。
“本来就不是你的事。”
他拿了一颗。
“那是谁的?”
“我的。”
老陈在旁边说:“还有我的。”
儿子乐了。
“你俩还抢责任。”
我们就这么把这件事说过去了。
没有谁郑重道歉。
也没有抱头痛哭。
日子里大多数事,本来就不是靠一场漂亮的和解结束的。
只是从那以后,儿子再说“我不会”,我尽量先听完。
我偶尔还是会急。
他也还是会嫌我烦。
老陈有时候照样一句话把父子俩都说冒火。
我们家没因为一次家教风波突然变成什么完美家庭。
只是那张61分的卷子一直没扔。
前阵子收拾书柜,我又翻到了。
黄色便利贴已经掉下来。
我捡起来,准备重新贴上。
儿子正好进屋。
“还留着呢?”
“不是你自己要留的吗?”
“我现在又不学物理了。”
“那扔了?”
他伸手拿过去。
我以为他真要扔。
结果他把便利贴重新贴好,塞回文件袋最里面。
“算了,留着吧。”
我问:“还提醒你别装懂?”
他说:“也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他笑。
“别一听985就上头。”
我抬手要拍他。
他抱着文件袋就跑。
跑到门口,还回头补了一句。
“还有,别觉得六十分的人就没发言权。”
我手慢慢放下来。
“知道了。”
他这才走。
那天晚上,我把家里剩下的旧试卷全整理进纸箱。
只有那张61分的卷子,我没放进去。
它还在书柜里。
不是为了记住儿子曾经考得多差,也不是为了证明我后来做得多对。
只是每次看见它,我都会想起那个寒假第三天。
小周坐在书桌边讲压轴题。
儿子捏着自动铅笔,一声不吭。
我端着一盘橙子站在门口。
当时我们三个,其实都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
小周想教难题。
我想让儿子提分。
儿子想努力跟上。
可最需要被听见的那句话,反而一直没人认真听。
“我没懂。”
家里有高三孩子的人,大概都碰到过这种两难:孩子说听不懂时,到底该逼他再坚持一下,还是相信他真的需要换一种方法?
太早替他挡难题,怕他养成逃避;太晚承认方法不对,又怕他把一次次听不懂都算在自己头上。这个分寸,没有一张标准答案。
我最后只做了一件很具体的事——把那张61分的卷子留了下来。
要是你家也正在给孩子找家教,或者曾经踩过类似的坑,把你的经历留在评论里;
觉得这件事能提醒到别人,也可以点个赞、转给正为补课发愁的家长。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