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腊月二十三,小年。
43岁的护士长周雅琴,倒在了自己管了二十年的病区走廊上。
她醒来后翻开手机,三十七条未读消息,没有一条问她疼不疼。 母亲在催她给弟弟拿钱,同事在问她能不能替班。
出院那天,她当着全家人的面,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她只念了第一行,满屋子的人,脸全白了……
腊月二十二,早上六点半,平安县人民医院内科病区的走廊里,还亮着夜灯。
周雅琴交完最后一页夜班记录,把笔帽扣上,揉了揉后脖颈。那里硬得像块铁。
她今年四十三,在这个科室干了二十年,从小护士干到护士长。护士站里,谁家孩子发烧、谁家老人住院、谁要调班,第一个想到的都是她。 年轻护士们喊她“琴姐”,喊得亲,也喊得顺口。
她的白大褂口袋里,常年装着一把小剪刀,一卷胶布,几颗水果糖。胶布是给扎针的老人固定的,糖是给怕打针的孩子的。她自己的胃早就坏了,从来不好好吃饭,兜里塞着半个凉馒头。
“琴姐。”
身后有人小声叫她。是护士小罗,二十八岁,圆脸,眼圈有点青,怀里抱着一摞病历夹。
“琴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婆婆下周要做手术,我老公又出差,大年三十到初二的班,我实在……”
“你别说了。”雅琴摆摆手,“我替你。”
“真的?”小罗眼睛一亮,又赶紧补一句,“可是琴姐,你已经连着上了三个夜班了……”
“没事,我身体好。”
这四个字,她这些年说了不知道多少遍。
小罗千恩万谢地走了。雅琴靠在护士站的台子上,心口忽然跳了两下,慢,又快,像有人用指头在里面轻轻敲了一下。她扶着台沿,等那阵晕过去,才抓起包往外走。
这个月,她已经替人顶了十一个班。别人的名字写在排班表上,她的名字,写在每一个空挡里。
出了医院,她拐去早市,买了母亲爱吃的油条和豆腐脑,一手提一份,爬上老小区的五楼。
母亲王秀莲,七十岁,穿着一件红棉袄,坐在沙发上剥花生。听见开门声,头都没抬。
“来了?你弟昨晚又没回来。”
“妈,给你带了早饭。”
“放那儿吧。”王秀莲把花生壳往茶几上一扔,“雅琴,我跟你说个事。你弟看好了一个铺面,在老城区,要开烧烤店。房东说年前交定金,十万。”
雅琴的手顿了一下。
“妈,他上回的饭店……”
“上回是上回!”王秀莲一下子拔高了嗓门,“上回是被人坑了!你弟心眼实,不会算计。你是当姐的,你不管他谁管他?你爸走得早,我一个老婆子,还能指望谁?”
雅琴低头看着塑料袋里冒着热气的豆腐脑。
她想说:我上个月刚把给小满报艺考班的钱,拿去填了他的网贷。
她想说:我这个月夜班费还没发,卡里只剩四千。
她想说:妈,我很累。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我想想办法。”
“什么想想办法,你赶紧的。”王秀莲重新抓起一把花生,“你是老大,从小就懂事,妈知道你有本事。”
懂事,有本事。这两个词,她从十岁听到了四十三岁。
十岁那年,父亲在工地出了事,母亲带着她和三岁的弟弟,一天打三份工。雅琴放学回来,要给弟弟热饭,洗尿布,写完作业还要糊火柴盒。邻居夸她:“这孩子真懂事。”母亲听了,脸上有光。
从那以后,懂事就成了她的名字。
弟弟周建波,从小被捧着。上学要最好的,吃饭要先盛,闯了祸,母亲一句“他还小”,就翻过去了。他三十八岁了,母亲还是说他“还小”。
这些年,雅琴替他还的钱,她自己都不敢细算。结婚的首付八万,饭店亏损十五万,离婚赔给前妻五万,网贷四万,零零碎碎,加起来四十多万。每一笔,母亲都说“你弟不容易”,每一笔,她都说“行”。
她下楼的时候,听见母亲在屋里给邻居打电话,声音又亮又得意:
“我家雅琴啊,那是没话说,从来不让我操心……”
她站在楼梯拐角,靠着冰凉的墙,站了很久。
回到家,已经上午十点。
三室一厅的旧房子,玄关的灯亮着,餐桌上盖着一碗小米粥,罩着盘子,摸上去还是温的。丈夫郑国强早走了,他是县二中的数学老师,四十五岁,话少,老实,戴一副用了十年的黑框眼镜。他每天六点起床,熬粥,洗衣,把女儿的校服熨平,然后骑着电动车去学校。
雅琴喝了两口粥,放下,往卧室走。
经过女儿的房间,门虚掩着。十七岁的郑小满趴在书桌上,耳朵里塞着耳机,在画一张设计图。小满想考美院,已经画了十年画。
“小满,今天怎么没去学校?”
“期末考完了,放假。”小满没回头,“你又通宵?”
“嗯。”
“哦。”
就一个字。女儿的后背绷着,像一堵小小的墙。
雅琴想说点什么,又想起冰箱里没洗的菜,想起手机里小罗发来的排班表,想起母亲那十万块。她站了几秒,只说了一句:“好好吃饭。”
转身走了。
小满摘下耳机,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小声嘀咕:“又是这一句。”
这话雅琴没听见。她没听见的话,其实有很多。
小满上初三那年过生日,说想让妈妈陪她去吃一顿火锅。雅琴答应得好好的,到了那天,科室来了个抢救病人,她一个电话打回去:“妈妈今天实在走不开,改天。”
那个“改天”,到现在还没来。
高一的家长会她没去,国强去了。高二的家长会她没去,国强又去了。有一次雅琴好不容易有空,想给女儿梳个头,小满躲开了,说:“不用了,我自己来。”
那一瞬间,她手里的梳子悬在半空,像一个突然被拒绝的陌生人。
她后来安慰自己: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正常。她从来没想过,一个孩子是怎么一点点学会,不再向妈妈要东西的。
晚上,国强改完卷子回来,雅琴已经睡了。
他轻手轻脚进屋,把她的鞋摆正,把盖歪了的被子往上提了提。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亮着,是母亲发来的一串语音。他没点开,只是调成静音,放回原处。
厨房里,他热了一碗剩饭,就着咸菜吃。这是他这一周的第五顿冷饭。
他从没跟雅琴抱怨过。有同事开玩笑:“老郑,你老婆是护士长,你在家是不是特有地位?”国强推了推眼镜,笑笑:“她累,我多做点。”
同事叹了口气:“你们这种好脾气的男人啊,吃亏。”
他没接话。吃完饭,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妻子眼角的细纹和黑眼圈,心里想:等过完年,一定要带她去体检。
这个念头,他在心里压了三年。三年前他替她挂过号,被她用一句“科室忙”原封不动退了回去。后来他就不再催了。
他怕自己多说一句,会变成她的另一个负担。
腊月二十三,小年。
雅琴顶了个白班,上午查房,中午吞了两口盒饭,下午接了个新入院的老太太。老太太八十多岁,不识字,儿女都在外地,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闺女,你是好人。”
“奶奶,您放心,我们照顾您。”
“你累不累?”
雅琴愣了一下。这是她这一整年里,第一次有人问她这三个字。
她张了张嘴,眼眶忽然发热,赶紧低头去调输液器:“不累,我们习惯了。”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背,没再说话。
下午四点,手机连震了三下。
先是母亲:“你弟说订金后天必须交,不然铺面就被别人租走了。你什么时候给?”
然后是弟弟周建波的语音,带着笑:“姐,这回稳了,赚了我就还你。你先转十万,我给你打欠条。”
欠条。她心里苦笑。抽屉最底下,已经压着四张欠条了,纸边都泛了黄。
最后是小罗:“琴姐,我跟我妈商量好了,她过来帮我看孩子。大年三十的班,我还是想请你顶一下,我真的回不去……谢谢琴姐!你是我亲姐!”
“亲姐”两个字,她看了很久。
她回了三条。给母亲:“妈,周五给你。”给弟弟:“别着急,我想办法。”给小罗:“好。”
发完,她把手机倒扣在台面上,想喝口水,杯子是空的。
她起身去茶水间,走了几步,眼前忽然一黑。走廊的灯,像被谁一盏一盏掐灭了。耳朵里嗡的一声,像一台很旧的收音机在拼命找台。她想扶墙,手却抓了个空。
“琴姐!琴姐!”
有人在喊,那声音很远,又很近。她听见杯子掉在地上的脆响,感觉自己的身体软下去,像一件被抽掉了衣架的衣服。
倒下去之前,她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居然是:明天的排班表,还没改完。
抢救室外的走廊,凌晨一点。
郑国强坐在塑料长椅上,一动不动,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他的眼镜腿断了一条,用胶布缠着,是赶来的路上摔了一跤。
电话是小罗打的,她在电话里哭着说“琴姐晕倒了,在抢救”。他当时正在批改期末卷子,红笔掉在地上,滚了好远。他骑电动车,二十分钟的路,骑了十一分钟。
抢救室的门开了。主治医生李主任走出来,摘下口罩,是雅琴的老同事。
“急性重症心肌炎,加上长期严重过劳。再晚来半个小时,人就危险了。”
国强点点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出声。
“她这个人,我劝过多少回。”李主任叹了口气,“上个月我还说让她去查个心电图,她说,等忙完这阵。忙完这阵,忙完这阵……”
他说不下去了。国强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谢谢。”
电梯门这时开了。小满从里面冲出来,只穿了件薄毛衣,鞋都穿反了。她一眼看见爸爸,抓住他的胳膊:“我妈呢?我妈怎么样了?”
“没事,在抢救,医生说稳住了。”
小满一下子哭出了声。十七岁的姑娘蹲在冰凉的地砖上,哭得像个迷路的小孩。国强笨拙地拍着她的背,说:“没事了,没事了……”他自己的眼泪,却一滴一滴,掉在女儿的头发上。
走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秀莲裹着红棉袄,头发乱着,一路小跑过来,还没站稳就先拍起了大腿:“我的老天爷!我的雅琴啊!这是怎么了啊——”
她哭得很响,整个走廊都听得见。
国强站起来,扶了她一把:“妈,你慢点。”
王秀莲抓着他的袖子,抽噎了几声,忽然压低了声音:
“国强啊,你说她这个病,要住几天院?花钱多不多?还有你弟,不是,建波那个订金,后天就得交,雅琴答应过的,你看这事……”
国强没说话。他低头看着岳母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了很久。走廊的灯白惨惨的,照出她眼角的泪,也照出她眼睛里一点真实的慌张。
他想,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女儿也会倒下。
“妈,”他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人还在里面呢。”
王秀莲张了张嘴,没再说话。走廊里很静,只有监护仪隔着门,传来一声一声均匀的“滴、滴”。
天亮的时候,内科病区乱成了一锅粥。
护士长倒了,排班表上,大年三十到初二的三个班全是空的。更要命的是,她这个月替人顶的那十一个班,原本的主人一个个傻了眼:有人早买好了回老家的车票,有人订了酒店,有人孩子在等着。
“琴姐不是说她来吗?”
“她都进ICU了,你还指望她?”
小罗站在护士站里,手里攥着雅琴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屏幕上是她昨天发的最后一条消息:“好。”
那个“好”字,在她眼里一下子变得很重。
她想起这一年多,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说:琴姐,帮我顶一下,琴姐,我实在没办法。每一次她都说谢谢,每一次都说“你是我亲姐”。
可她从来没有问过:琴姐,你自己有没有人顶过班?
她把手机轻轻放进抽屉,吸了一口气,拿起排班表。
“各位,”她对着一屋子慌乱的同事开口,声音有点抖,“今天开始,我们自己排。年三十的班,我来。我婆婆那边,我让我妈去。我不能再让琴姐替我扛了。”
没有人说话。窗外,雪下大了。
她是腊月二十四的傍晚醒过来的。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被子,手背上扎着针,监护仪一声一声响。窗外在下雪,雪光映在墙上,冷冷的。
她第一个动作不是看人,是摸手机。
三十七条未读。母亲十一条,全是钱。弟弟六条,也是钱。小罗两条,一条是排班,另一条她还没来得及点开。
没有一条,问她疼不疼。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就在这时,枕头边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她摸出来,是一本旧病历夹,里面夹着几张病历纸,背面密密麻麻全是圆珠笔写的字。是国强的笔迹,一笔一划,工整得像在批改作业。
她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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