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12月,台北,一个在香港没输过的年轻人上了擂台。

对面的人比他重三十多磅。两边都戴着拳套。台边有人掐表,有人记录,还有人拍胶片。

第二回合,他中了一脚,退下擂台。弃权。

香港的报纸第二天就问:咏春是不是只能打巷战。

黄淳梁1935年生在佛山,医学世家,祖父和父亲都是中医。

他个子小。小时候总被高个子的孩子欺负,挨了打也不退。父亲支持他习武,母亲管得严——他把学费拿去学拳买护具,被发现要挨一顿骂,父亲却常常背地里塞钱给他。

他先跟舅父学太极拳,在学校里学西洋拳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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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香港后的一天晚上,他拉着表弟去叶问的拳馆看。那天快过年,馆里只剩三五个新学员在练基本功。他拿西洋拳上去试手,几个人都被他撂倒。

叶问看了一会儿,说:"你要比试,就找个拳龄较深的试试。"随即指了一下。那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倒得比新手还快。

师傅把外衣脱了下来。

和他徒弟比试是搭着手开打的,跟叶问打是互不相触。他的拳实实在在打出去,叶问一接他的来拳,封死他另一只手,顺着他收拳的势把拳放到他面上、胸口上——一拳都没落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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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把他逼到墙角。

叶问问:"试完未?"

他学拳击多年,游走各武场没这么窝囊过,脱口说:"再来。"

第二遍还是同样的结果。他连自己怎么被打中的都没看清。

叶问说:今天是年廿八,年初四再来学拳吧。

年初四他真去了。坐着等的时候,叶问叫了一个高个子青年进厨房,说:"我煲了些竹蔗水,你跟我入厨房喝点吧。"

他对表弟说:我看那人出来就会打我。

那人名叫叶步青,叶问在香港最早的一批弟子。出来两个人就打结实了。他个子矮,够不到对方的头,只能打胸腹以下。打完分开的时候,他满脸是血,叶步青的伤被衣服盖着。

打完这一架,他正式入门。

三个月后他在打沙包。叶问看着对旁边的人说:这小子一年后必定弄得香港武林天下大乱。你看他的眼神,虽在打沙包,却像真正与人拼命似的。

叶问只猜错三个月。三个月后他就开始邀人比武。

那时候咏春没人认识。别人问:咏春拳?是什么?哦,女人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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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比法没有擂台。地点在天台、巷尾、码头;不卖票,不请裁判,规则由对方挑。对手涵盖各门各派,也包括练西洋拳的。他体重一百磅上下,比他重一倍的对手常有——很多人看他矮小,不肯避战,所以他打到架的机会特别多。

每打完一场,他回去把经过向叶问从头复述一遍,两个人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拆,务求把拳理用对。

打过多少场,说法不一。有说六十多场,有说逾百,门内整理出来的数字是一百二十余场。

时至今日,所有这些都没有对手名单、没有日期、没有第三方在场记录。

只有一场例外。

那年年末,台北办台港澳国术擂台赛。香港这边派了他去。

差异从这里开始出现。

他用惯的那种比法,在这里不成立:要过磅分级,要戴拳套,要有回合和计时,裁判由东道主安排。

他称出来一百零六磅。对手吴明哲,高一个头,一百四十多磅,在台湾素有"腿王"之称。

第一回合他抢攻——这是他唯一的胜算。直拳往对方面上打,吴的眼角、嘴角先后出血,一路退到台角。中途吴用摔,他反按对方肩膀,翻过背去站定,全场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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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合吴学乖了,不断游走。他用直线追对方的弧线,仍占上风,把人一路逼到台边。

然后他双手抬高了。

中下路空了。吴一记北派的蹬腿,踹在他胃部,他转过身跌下擂台。

弃权。

这一脚之后的事,至今两种说法打架。

一种来自他本人的陈述:那一脚不重,他赛前对赛制安排已经积了气,正好对方也跌下台,顺势收手不再打。

另一种是当年在场的香港记者陈非的报道:按当时累计分数,他在台面上本来领先;是被踢中的那一脚之后才丢掉比赛,而他本可以用游走拖到时间结束。

两说的差别很大,唯一的共识是:那场是他主动提出了弃权。

他回香港,报上也因此热闹起来。

质疑集中在一点:咏春只适合民间巷战,上不了擂台,中看不中用。对一个刚把这套拳的名声打出来的年轻人,这比挨一脚难听得多。

当年同门报了三个人,最后只有他一个人上场。叶问本来不许李小龙跟着去,回头香港放映比赛的纪录片《港澳台国术大赛特辑》,李小龙自己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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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多少遍,说法从八遍到几十遍不等。

他要看的不是偶像输了,而是输在哪:对手会打远,而他的步法不够活。咏春一旦被推到远距离,一整套东西有大半使不上。

这是这一年留下的最实在的一条因果:那卷胶片被人反复看了很久,后来提出的那些关于步法、距离和出路的想法,源头有一部分在这里。

接下来的几年,他继续讲手。

最后一场的对手是别的门派的一位前辈,本来不想接战,是被他用话激出来的。

两人互相抓着对方的左手往后拉,僵持不下。他突然不拉反送,对方瞬间失了重心半跪在地,右手撑地想站起来。

他的右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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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脆响。对方双手捂着脸在地上打滚,喊的是:"我的眼睛。"指缝里渗血。后来证实,那只左眼废了。

事后他懊悔。那场架本来可以不打的——是人家不肯应战,他用话说得对方下不来台。

自此封拳,不再讲手,回头专心教拳。二十八岁那年(1963年),在叶问的鼓励下设馆授徒。

1996年10月,他应中国国家体委邀请到北京,办了内地第一次咏春短训班。

一周。报名近二百人,多是各地武术界的老人和军警。

据记载,"咏春拳学"这个叫法就是从那次开始的。

从北京回来后不久,他病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