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罐酱菜递到我手里的时候,瓶壁上还挂着水珠,凉得掌心一激。周瑞芬站在门口没进来,鞋尖抵着门槛线,像拿尺子量过。
“老家的方子,你以前爱拿它配粥。”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楼道消防栓,“小野他爸让带的。”
小野是我儿子。他爸叫陈建业,四年前搬走那天,也是周瑞芬在楼下按喇叭。那时候她还不太会按喇叭,声音短,怯,像催又不像催。
我把酱菜放在鞋柜上,没请她进来。她也不恼,从包里摸出张折叠的纸:“建业托我问,小野现在多高了,穿多大码的鞋。他说想给他买双球鞋。”
“四十七码。”我说。
周瑞芬愣了一下:“这么大了?”
“十五了。”
她哦了一声,把纸塞回包里,纸角被拉链咬住,扯了两下才进去。我注意到她指甲剪得很秃,指关节有茧,是常年洗洗涮涮的那种手。她以前在商场卖床上用品,后来陈建业跟人合伙开了个五金店,她就去店里帮忙,再后来就搬走了。搬走那天小野从学校回来,站在客厅中间说妈你把窗帘拉上,太晒了。窗帘是陈建业走之前半个月刚换的,遮光布,米灰色。
“鞋不用买,”我说,“他有鞋穿。”
“建业就是想……”
“我知道他想什么。”
周瑞芬把嘴闭上了。她有一对很薄的嘴唇,抿起来只剩一条线,这条线我看了十一年——从我嫁进陈家到离婚,她在年夜饭桌上、在医院走廊里、在物业办公室交停车费时,都是这么抿着。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酱菜别放太久,没加防腐剂。”
“嗯。”
电梯下去了。我关上门,把那罐酱菜拎进厨房,揭开盖子闻了闻,是雪里蕻,切得碎,油汪汪的。小野从房间探出头:“谁来了?”
“送快递的。”
他哦了一声缩回去,门关得比平时重了半拍。我站在厨房把酱菜罐子转了三个圈,最后塞进橱柜最里面那格,跟一袋没拆封的粉丝挤在一起。
02
三天后陈建业直接来了。
他没上楼,在楼下花坛边坐着,小野放学回来正好经过。我从阳台看见的:陈建业站起来,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小野的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他没扶。
我下楼的时候听见陈建业说:“……那个鞋,你妈说不用买,我还是买了,你试试。”
一个白色鞋盒横在两个人中间的矮冬青上。小野没接:“我鞋够穿。”
“四十七码,我问了。”
“你问谁?”
陈建业顿了一下:“你妈。”
小野弯腰把书包带子拉回肩膀:“我妈说够穿就是够穿。”他绕过花坛往单元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你新小孩多大了?”
“两岁多。”
“那给他穿吧,我穿四十六。”
陈建业抱着鞋盒站在冬青旁边,头发比四年前薄了,风一吹能看见头皮。我靠在单元门内侧的墙上,等他走了才出去。小野在电梯里等我,摁着开门键。
“你听见了?”
“听见了。”他说,“他身上的烟味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红盒的,现在是扁盒的。”
我没问他怎么知道烟盒的事。他小时候我让他去楼下小卖部买过烟,五块钱跑腿费,他攒了三个月买了双帆布鞋。那双鞋后来穿烂了,他也没扔,塞在床底下。
晚上我洗碗,小野在他房间写作业,门开着一条缝。我听见拉开抽屉又推回去的声音,来回两次。擦完灶台我经过他房间,假装找指甲刀,瞥见书桌第二个抽屉没关严,里面那张全家福往上顶了一截——云栖公园拍的,小野七岁,门牙掉了两颗,陈建业蹲着,我站着,三个人凑得太近,陈建业一半肩膀在框外面。
我什么也没说,找了指甲刀就走。小野在我身后喊:“妈,明天早饭我自己弄。”
“你会弄什么?”
“泡面。”
“泡面不算饭。”
“那你就煮粥呗。”顿了一下,“配那个酱菜。”
03
酱菜是第四天早上拿出来的。
小野喝了三碗粥,吃到最后一碗的时候忽然说:“我奶奶今天来找我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在学校门口。她说是路过。”
“你信?”
“不信。”小野夹了一筷子雪里蕻,嚼了半天,“她说爷爷腰不好,去医院看了,让多休息。还问我想不想去看爷爷。”
“你想去?”
“不知道。”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划拉干净,“她走的时候给了我一个信封,我没要。”
“信封里是什么?”
“不知道,摸着像卡。”
我把碗收走,水龙头开得老大。泡沫冲了三遍才干净。小野站在厨房门口:“妈,我没要。”
“你做得对。”
“但你好像不高兴。”
我把碗扣在沥水架上:“我高兴的。”
他看了我两秒,回房间去了。门没关,我听见他打开抽屉,又关上。全家福还在里面。四年了,他从来没摆出来过,也从来没扔。每年大扫除我假装翻抽屉找东西,它就那么搁着,边角压着一颗玻璃弹珠和半块橡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周瑞芬在超市门口等小野的样子——她一定是掐着放学时间去的,站在人堆里,等学生散得差不多了才凑上去。她那个人做不出大张旗鼓的事,当年我生小野,她拎着红糖鸡蛋来医院,在产科走廊等了四十分钟才进来,因为不知道护士让不让进。
陈建业他爸腰不好我知道,在五金仓库搬货扭过,一直没养利索。小野七岁那年老爷子抱着他举高高,腰闪了,躺了三天。小野给他端了三天水,用碗,没用杯子,因为爷爷说杯子口小,躺着喝呛。
04
第五天,周瑞芬又来了。
这回她拎着一兜子苹果,进门换拖鞋,鞋底在垫子上蹭了又蹭。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了,没喝。
“小野上学去了?”
“嗯。”
“昨天他爷爷过生日,一家人吃了顿饭。建业他媳妇做的鱼,咸了。”她笑了一下,嘴角刚牵起来就收回去,“老爷子念叨小野,说这孩子吃饭快,小时候跟他抢过一碗蒸蛋。”
“他记得。”
“是啊。”周瑞芬把杯子转了个方向,“那鞋——建业后来退了,小野说得也对,四十六就四十六,大了不跟脚。”
我没接话。她也不急,把苹果一个个从袋子里拿出来码在茶几上,码了五个,大小排成一溜。
“我来说句实在话,”她拿起第六个苹果,没放,“建业想孩子。他那新媳妇人不错,不拦着,但建业自己抹不开面,四年没怎么问,猛一下子不知道咋开口。我夹在中间传话,传得也别扭。”
“那就不传。”
“我说了不传,他蹲在店门口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一根,烟灰掸到货上了。他以前不这样,以前抽烟知道找烟灰缸。”周瑞芬低头看苹果,“我不是来劝你原谅他,我是来告诉你,他真难受了。”
我把苹果重新码了一遍,把五个排成一列改成围一圈:“小野十五了,他自己会判断。”
“我知道。我就在想,你要是能跟小野说一句……”
“我不当说客。”
周瑞芬把苹果放下了:“行,那我不说了。”
她拎起那袋苹果里的最后一个,想了想又放回去:“留着吃。老爷子自己果园里摘的,没打药,就是小。”
我送她到门口。她换鞋的时候弯不下腰,扶着墙,膝盖响了一声。我扶了她胳膊一下,她胳膊硬邦邦的,绷着劲。
“你那个酱菜,”她临出门说,“要是吃完了跟我说,我再做。”
05
苹果我洗了四个放果盘里,小野放学回来一眼看见:“哪来的?”
“你奶奶送的。”
他拿了一个啃,吃了两口:“这苹果跟小时候一个味,酸。”
“品种就那样。”
他吃着吃着,忽然说:“上礼拜我在学校门口,看见我爸了。他车停在马路对面,没下来。我从他车前面走过去,他往方向盘上趴了趴。”
我手里的削皮刀停了:“你没跟我说。”
“我怕你多想。”
“我现在也没多想。”
小野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他新小孩那天也来了,坐安全座椅上,露个脑袋,特别小,比咱家微波炉大点有限。”
“你去看了?”
“路过瞥了一眼。”他回房间拿书包,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往我面前的茶几上一拍,“这个还给他吧,放我这好几年了。”
是一块老式手表,海鸥牌,陈建业戴过,表带换了三回了。他搬走那天表落在床头柜上,我收进抽屉一直没动过。小野什么时候拿走的我不知道。
“你怎么有这个?”
“我收拾抽屉找出来的。搬走那天他落下的,你肯定不戴,我给你清了。”他把书包甩上肩膀,“你路过五金店的时候捎过去就行,我不去,我去了不知道说啥。”
我拿起那块表,玻璃面上有道裂纹,是我摔的。有一年冬天水管冻了,我拿热水浇,陈建业说明天再弄,我非弄不可,摔了盆,盆磕在床头柜上,表掉地上。他没吭声,捡起来揣兜里接着浇水管子。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起来喝水,看见小野房间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透出一条线。我凑过去听,没声音,推门一看,他趴在桌上睡着了,作业本旁边摊着那张全家福,四个角拿透明胶粘在桌面上,粘得歪歪扭扭。
06
表我没送过去。
我送了两罐自己做的辣酱过去,用玻璃瓶装的,瓶口拿蜡封了。五金店开在静安里拐角,门脸不大,陈建业在里头给人配钥匙,机器嗡嗡响。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低头把手里那把钥匙收尾了才出来。
“小野让我来的。”我把辣酱放柜台上,“他不好意思来。”
陈建业拿起来看了看:“你以前不做辣酱。”
“这几年练的。”
“他……吃辣吗?”
“吃。比你强。”
陈建业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住,手在围裙上蹭:“表呢?”
“什么表?”
“他上回打电话说,让我拿表换鞋。我说行。”
我明白了。小野不是让我还表,是让陈建业拿表来换。这孩子两头传话,传得比周瑞芬还绕。
“表在家搁着,”我说,“你哪天有空,自己来拿。”
“行。”
“别挑小野上学的时候来。”
“那我晚上来?你们吃完饭我再去。”
“你爱来不来。”
我说完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辣酱别搁窗台上,晒了变味。”
陈建业举着辣酱瓶点头,钥匙机又嗡嗡响起来。出了店门我往家走,路过菜市场进去转了转,买了把青菜、一块豆腐,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小野发的消息,就一行字:他答应来拿了吗。
我回:答应了。
他又发:那你把我那屋收拾收拾,乱得跟猪窝似的。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拐进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瓶可乐。小野不喝可乐,但今天天热,我想给自己买一瓶。
回到家他正在擦书桌,抹布拧得不够干,水淌到地上。全家福被他翻了个面扣在桌角,玻璃还是那层玻璃,裂纹在陈建业脸上横着。我经过他身边,他头也不抬:“你买可乐干嘛,我不喝。”
“我喝。”
“你不是不喝甜的?”
“今天想喝。”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把全家福拿起来,犹豫了两秒,没塞回抽屉,立在了台灯旁边,正面对着我。
晚上陈建业来了,没上楼,在楼下摁了两声喇叭。短的两声,不催人那种。小野拉开窗户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又缩回来,把全家福转了个面扣在桌上,然后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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