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授衔大典,军旗猎猎。全营新兵挺得跟标枪似的,台上首长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一瞬,脸色陡然沉了。
“陆扬!”
我嗓子发紧:“到——”
“小兔崽子,原来躲这儿!”那声音炸雷似的劈下来。旁边战友拿胳膊肘碰我:“哎,首长认识你?”
我没敢吭声。台上那位肩扛将星、脸黑如铁的,是我亲爷爷。
第一章:瞒着全家入军营,新兵连受尽冷眼质疑
火车进站是凌晨四点五十。
我把手机卡从卡槽里抠出来,指甲掐成两截,扔进座位底下的垃圾桶。对面铺的老兵正往脚上套作战靴,抬头扫了我一眼:“头回出远门?”
“嗯。”
“当兵?”
“嗯。”
“多大了?”
“十八。”
老兵系好鞋带,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十八,好岁数。到了部队别哭鼻子就行。”
我没吭声。背包最里层塞着那部旧手机,卡槽空着,像嘴里缺了颗牙。新卡是上火车前在路边店买的,没实名,充了五十块话费。我妈要是查我定位,只能看到三天前太原站的记录。
我爸是转业军人,在地方上管一个闲职部门。我妈在中学教书。我爷爷——算了,先不聊我爷爷。
接兵的车把我们从火车站拉到郊外。铁门打开,一个黑脸班长站在车门口,脑袋快顶到门框了。
“下车!动作快!”
我们拎着包往下挤,有人箱子轱辘卡在台阶上,班长一把薅下来:“磨蹭什么?十秒钟站好队!”
天刚蒙蒙亮,空气里一股煤烟味儿混着柴油味。操场上站了一排老兵,军装洗得发白,背着手看我们,眼神跟挑瓜似的。
黑脸班长叫周大勇,某部侦察连转的士官,在我们跟前站定,扫了一圈:“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新兵连的人了。我不管你们在家是少爷还是祖宗,到这,全是新兵蛋子。听明白没有?”
“明白!”稀稀拉拉几声。
“没吃饭?”周大勇嗓门拔高,“明白没有?”
“明白!”这回齐了。
分宿舍、领被装、剪头发,一上午折腾完。我分到三班,八人间,铁架子床,铺板硬得跟棺材板似的。老兵郑铁柱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看我们叠被子。
“豆腐块会叠吗?”他拿瓜子壳扔过来,“叠不好中午别吃饭。”
我蹲在地上压被子,棉花絮子到处飞,呛得直咳嗽。旁边铺的王小虎凑过来小声说:“哥们,你以前练过吗?”
“没。”
“那完了,我看郑老兵那眼神,咱俩得挨收拾。”
果不其然。中午开饭前检查内务,郑铁柱走到我床前,弯腰看了看我叠的被子,拿手指头一戳,塌了。
“这叫被子?”他抬头看我,“你糊弄鬼呢?”
“班长,我再叠。”
“叠?你现在给我叠出花来我都不认。”他把被子扯下来扔地上,“中午别吃了,什么时候叠好什么时候算。”
我没说话,蹲下去捡被子。王小虎想帮忙,被郑铁柱一眼瞪回去:“你叠你的,他那份自己弄。”
中午食堂飘红烧肉味儿,我们班就我在宿舍里跟鞋底子似的被子较劲。周大勇从门口路过,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
下午体能摸底,三公里。
郑铁柱带着我们做热身,一边做一边喊:“跑不动的趁早说,别到时候往地上一躺,还得老子背你。”
队伍里没人吭声。开跑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要命——前两圈还能跟上,第三圈肺就烧起来了,腿跟灌了铅似的。郑铁柱在终点掐着表喊:“最后一个加跑一圈!”
我咬着牙冲过终点线,成绩中不溜。不算最好,但也没垫底。
跑完步我蹲在地上喘,郑铁柱走过来拿脚尖碰了碰我鞋底:“还行,没躺地上装死。”
这是来部队之后他跟我说的第一句不带刺的话。
晚上熄灯后,宿舍里呼噜声此起彼伏。上铺王小虎翻了个身,小声问我:“哎,陆扬,你家里干啥的?”
“普通上班的。”
“哦,那咱俩差不多。我爸开出租的,我妈在超市。”
“嗯。”
“你咋来的?我是说,你为啥当兵?”
“想来。”
“就这?”
“就这。”
王小虎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想考军校,但我学习不行,先来当兵试试,不行就回去接着开出租。”
我没再接话。摸出枕头底下的新手机,开机,一条短信弹出来——我爸发的:“你爷爷今天打电话问你在学校怎么样。我帮你挡了。臭小子,别给你老子惹事。”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天,把被子蒙在头上。
我爸替我圆谎。爷爷打电话问我的情况,他说我在学校好好的。这事让我心里堵得慌,但堵归堵,路是我自己选的。从小在爷爷眼皮子底下长大,走到哪儿都有人指着说“那是陆副司令的孙子”。学校运动会跑个步,班主任都得特殊关照——别累着。我受够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哨子响了。
紧急集合。穿衣服、打背包、楼下站队,三分钟。我背包带子系反了,跑到楼下被周大勇揪出来单独练了十遍。郑铁柱在旁边看着,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就这速度,敌人上来把你突突八回了。”
我没吭声,蹲下去重新系带子。
一周下来,手上的口子结了痂又磨破,磨破了又结痂。军姿一站四十分钟起步,后背全是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齐步正步一步一动分解,郑铁柱拿皮带抽地,谁腿抬慢了就加时间。
“陆扬!腿绷直!你搁那跳舞呢?”
我绷直,再绷直。膝盖疼得跟针扎似的。
但不管多累,我没吭过一声。跑不动的时候我咬着牙跑,被子叠不好我半夜打手电压被角,练正步站不稳我靠墙根站到熄灯。郑铁柱有天晚上查铺,路过我床边停了一下,我没睡着,闭着眼装睡。他站了两秒钟,走了。
第二天训练间隙,他往我手里塞了瓶红花油:“膝盖疼就揉揉,别硬撑。”
我愣了一下,他已经转身走了。
半个月之后,没人再拿我当娇生惯养的少爷看。但也没人觉得我有多突出。队列达标、体能中游、战术动作勉强合格——我就是那种搁人堆里找不着的新兵。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天熄灯之后,我还在被窝里练握力、练俯卧撑、练核心。床板硬,做俯卧撑硌得肋骨疼,但我不敢停。我爸那条短信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爷爷打电话问我在学校怎么样。这说明他还没起疑。但纸包不住火,我得赶在火烧起来之前把自己烧成块铁。
一个月后,月度考核的通知贴出来了。
郑铁柱拿着通知在班务会上念:“三公里、引体向上、一百米、战术基础动作、队列综合,五项。全连大排名。”
他念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我读懂了——你小子一个月前跑个三公里跟要死似的,这回别给三班丢人。
我把考核通知单叠好塞进作训服口袋里。
行。
第二章:全员认定我垫底,我却单项全连碾压夺冠
考核前一周,训练强度往上提了三档。
周大勇把五公里加进了早操,下午战术爬一趟又一趟,膝盖和手肘磨得没一块好皮。郑铁柱嘴上骂骂咧咧,但每天训练完会多给三班十分钟拉伸时间。
“别绷着个死脸,”他踢了踢我脚后跟,“拉不开筋回头跑不动又赖我练得狠。”
我一边压腿一边合计考核的事。三公里问题不大,一个月练下来已经能跑进十一分半。引体向上我最多做十二个,全连最好的是二班的孙志强,能做二十个。一百米我没测过,但爆发力一般。战术基础动作——低姿匍匐和高姿匍匐——郑铁柱说我“像条搁浅的泥鳅”,得多练。
“泥鳅也得给我窜起来。”我每天晚上熄灯前爬十趟,爬得作训服前襟全是土,王小虎路过以为我掉沟里了。
考核当天,全连集合在操场上。周大勇拿着评分表站在终点线旁边,郑铁柱当计时员,各班老兵围着看热闹。
先考三公里。
起跑线上站了两排人,二班孙志强在我旁边压腿,瞟了我一眼:“听说你一个月前还跑不动?”
“嗯。”
“今天别掉队啊。”他咧嘴笑了一下,不算恶意,但也没多少善意。
哨响。我压住速度跟第一梯队,前两圈不冒头。孙志强领跑,配速比我平时训练快了一截。第三圈有人掉队了,喘气声跟拉风箱似的。第四圈我开始提速。腿没酸,肺没炸,一个月前要死要活的那种感觉没上来。我超过一个、两个、三个,最后一百米跟孙志强并排冲线。他扭头看我,脸上写满了“你他妈从哪冒出来的”。
成绩出来:十一分零四秒。全连第二,比孙志强慢了两秒。
郑铁柱掐表的手停了一下,又看了一眼。
“陆扬,十一分零四。”
周围几个老兵凑过来看成绩单,有人吹了声口哨。孙志强叉着腰喘气,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没说话,但意思到了。
紧接着引体向上。
孙志强第一个上杠,做了二十个,下杠的时候甩了甩胳膊,挺得意。轮到我,郑铁柱在旁边站着看,没说话。我跳上杠,一、二、三……做到第十个的时候胳膊开始发酸,底下有人喊“行了行了别硬撑”。我没停,第十二个、第十三个,下巴过杠的时候牙都快咬碎了。
“十五!”
下杠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拳头。郑铁柱在成绩单上划了一笔,递给周大勇,周大勇看了一眼,抬起头重新打量了我一遍。
十五个。全连第三。
一百米跑我跑了十二秒七,全连第五。不冒尖,但也不拖后腿。战术基础动作拿了“良好”。队列综合拿了“优”。
五项总评:全连第二。仅次于孙志强。
成绩贴出来那天晚上,三班宿舍炸了锅。王小虎抱着我的枕头满屋子蹦:“陆扬你他妈藏得够深啊!平时跑个步跟要死似的,考核你玩命!”
“平时也没偷懒。”
“你那叫没偷懒?你每天晚上在被窝里蛄蛹啥呢?”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郑铁柱推门进来,屋里瞬间安静。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
“别嘚瑟。”他把一盒膏药扔我床上,“手腕贴一下,明天正常训练。”
人走了之后王小虎把膏药拿起来闻了闻:“郑老兵亲自送药,陆扬你这待遇可以啊。”
“少贫,睡觉。”
熄灯之后我摸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短信:“考核全连第二。”
过了五分钟回过来:“别骄傲,你爷爷当年新兵考核全师第一。”
我盯着屏幕愣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考核后第三天,连里组织看新闻。
全连坐在学习室里,电视机放着军事报道,画面上是某战区首长下部队检查。镜头扫过主席台,一排将星闪闪的军官。周大勇站在电视机旁边,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班长?”有人问。
“没事,看错了。”周大勇把目光从电视上收回来,往我这边扫了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但我捕捉到了——像是在我脸上找什么东西。
当天晚上,周大勇把我叫到连部。
“陆扬,坐。”
我坐在马扎上,周大勇翻着一摞表格,翻到我的档案那页停住了。入伍地:外省某市。家庭主要成员:父亲,职业填的“干部”。没有更具体的信息。
“你爸干啥的?”
“地方上上班的。”
“什么单位?”
“就普通机关。”
周大勇看了我两秒钟,把表格合上了:“行,回去吧。”
我起身走到门口,他补了一句:“考核不错,继续保持。”
“是,班长。”
出了连部我后背发凉。周大勇当兵十几年,他不可能没注意到电视上那个首长跟我一个姓。但他没继续追问。
接下来几天训练照常。但有一件事不对劲——连部来了一帮人,拿着相机拍新兵训练素材,说是要往上报宣传材料。郑铁柱带着我们练战术动作,那帮人围着拍了半天,镜头老往我这边凑。
“别紧张,正常练就行。”拍照的干事冲我笑了笑。
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回头想,那帮人走的时候,有个少校特意跟周大勇在墙角说了几句话,边说边往我这边瞟。
月底考核,我拿了全连第一。
三公里跑进十一分,引体向上十八个,一百米十二秒三,战术和队列全优。孙志强第二,比我总分少十二分。他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拍,冲我竖起大拇指:“服了,这回真服了。你他妈肯定偷练了。”
“嗯,偷练了。”
“我就知道!”
成绩出来那天晚上,连里通知——下个月新兵授衔,全营搞仪式,上级首长来检阅。
“都把军装熨平整了,”周大勇在班务会上强调,“到时候谁出纰漏,别怪我不客气。”
郑铁柱补了一句:“特别是仪容仪表,头发、指甲、胡茬,都给我收拾利索了。”
全连开始练授衔仪式的队列程序。立正、稍息、跨立、敬礼,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抠。周大勇要求我们站半小时军姿纹丝不动。练了半个月,所有人的军装都熨出了裤线。王小虎对着镜子把帽檐压了又压:“你说来的首长得多大官啊?”
“管多大官,你站好你的就行。”郑铁柱路过扔了一句。
我心里想的其实跟王小虎差不多——来的是谁?我爷爷那个级别的?还是更高?算了,不想了,低下头接着练敬礼。
第三章:全军授衔大典,检阅首长竟是我祖父
授衔仪式定在月底最后一个周五。
那天天没亮我们就起了床,洗漱、换装、整理军容。王小虎对着洗漱台的镜子照了又照,拿手指头捋帽檐。
“行了行了,”郑铁柱在门口催,“你捋出花来首长也不看你。”
“万一呢。”
“没万一。快点!”
操场上,全营新兵列队完毕。我们三班在第二排中间位置,前后左右都是练了一个月的战友。军旗在旗杆上飘着,风刮得呼啦啦响。营长在台上讲话,从新兵入伍讲到军人使命,讲了二十分钟,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紧张。
说不清为什么紧张。授衔就是个仪式,首长来了也是走流程,跟我没关系。我又不认识什么首长。
主持仪式的参谋宣布:“下面,请战区陆副司令员为新兵授衔!”
我站在队列里,脑子嗡了一声。
陆副司令员。
全营集合的时候我就觉得今天阵仗不对——操场边上停了三辆越野车,车上下来的军官一个比一个肩章多。但我没往那方面想。或者说我不敢想。
台上走上来一排军官。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步子迈得大,肩宽腰直,军装笔挺,领口的将星在太阳底下刺眼。我抬起头,隔着几十米,一眼认出了那张脸。
我爷爷。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脑勺像被人浇了桶冰水。王小虎在旁边小声嘀咕:“这首长长得够凶的。”
我没吱声。嘴张不开了。
授衔开始。新兵一个一个上台,首长把列兵军衔挂在领口上,敬礼、握手、合影。队列往前挪,我心里默念——别认出我,别认出我,别认出我。
轮到三班了。
王小虎先上,敬礼、授衔、握手,顺利走下来。我迈步上台,立正、敬礼,眼睛看着前方。
我爷爷站在我面前。
他没动。
授衔的间隙应该只有三秒,但他停了不止三秒。我余光看到旁边的参谋拿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然后我听见那个声音——沙哑、低沉、带着火。
“陆扬。”
我的腿软了一下。
“到!”嗓门劈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老式肥皂味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周围两排人都听见了——
“小兔崽子,原来躲这儿来了。”
操场上安静了半秒,然后嗡嗡声从后排往前排蔓延。
我站在台上,脸上火辣辣的。台下王小虎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郑铁柱站在队列边上,眼睛瞪得溜圆。孙志强从二班队列里探出半个脑袋。
营长跑过来小声问:“首长,怎么了?”
我爷爷没理他,盯着我看了足有五秒钟。然后他接过参谋手里的列兵肩章,一巴掌拍在我领口上,拍得我胸口闷疼。
“下去。”
“是!”
我转身下台,腿是木的。走到台阶底下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补了一句——
“训练标准,翻倍。”
我归队之后,整个队列飘着一股怪异的气氛。没人敢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往我身上转。孙志强站我斜后方,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钉在我后脑勺上。
授衔继续,别的班上台、下台、敬礼、合影。我站在队列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剩一个念头——他知道了。他什么时候知道的?我爸不是说帮我挡了吗?
仪式结束后,全连带回。解散前周大勇站在队前,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多说什么,只喊了声“各班带回”。
我们班进了宿舍,门一关王小虎就窜到我床前:“陆扬,那首长——”
“我爷爷。”
“你亲爷爷?”
“嗯。”
屋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刘波从上铺探下脑袋:“那你来当兵干啥?你爷爷一句话你不就……”
“我要是想靠他,我就不来了。”
王小虎咂了咂嘴,没再问。其他人对看了一眼,各自散了。
郑铁柱推门进来,把训练日志往桌上一扔:“别聊了。陆扬,出来一下。”
走廊尽头,郑铁柱背靠墙,两手插兜。
“你爷爷说了,训练翻倍。明天开始。”
“明白。”
“别以为这是照顾你。”他看了我一眼,“你爷爷什么脾气,你比我清楚。”
“嗯。”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周大勇让你去连部一趟。”
连部亮着灯,周大勇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我敲门进去,他指了指马扎。
“坐。”
我坐下。他翻了两页纸,没抬头:“你爷爷那电话,是我接的。”
我看着他。
“你考核完第二天,首长亲自打来的。问的是全连考核成绩,末了问了一句‘三班那个陆扬怎么样’。”周大勇抬起头,“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首长问话的方式不对——他问得太细了。三公里多少秒,引体向上几个,战术动作什么评级。”
“班长,我……”
“不用解释。”他把文件合上,“你来当兵,没跟你爷爷说,对吧?”
“对。”
“你爷爷什么态度,今天你也看见了。”他把文件往抽屉里一塞,“回去睡觉。明天六点出操,训练翻倍是你爷爷亲口说的,我执行命令,你执行训练。”
“是。”
我起身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面补了一句:“陆扬——你考核全连第二,是你自己跑出来的。这个连里没人能给你翻案。”
出了连部门口,夜风灌进领口。我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脑子里就一个念头——爷爷知道我在哪了。
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第四章:身份曝光炸翻连队,我拒绝所有特殊关照
授衔仪式结束那天中午,全连带回宿舍,气氛跟平时完全两样。
以前中午回屋,鞋一蹬、腰带一扔,抢水壶的抢水壶,占厕所的占厕所。今天一个个老老实实坐在床沿上,手放膝盖上,跟等着念处分似的。王小虎坐我对面,眼神飘过来又飘回去,飘了七八趟,终于憋不住了:“陆扬,那首长真是你亲爷爷?”
“嗯。”
“那你来当兵咋不跟家里说呢?”
“说了还来得了吗?”
王小虎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上铺刘波探出脑袋:“那你爷爷知不知道你在这儿?”
“今天之前不知道。”
“今天之后呢?”
“你觉得呢?”
刘波缩回去了。
下午的训练,气氛更不对劲。以前郑铁柱吹哨集合,全排往操场跑,我在人堆里不显眼。今天不一样了——我刚出宿舍门,楼道里几个别班的兵自动往两边让了让,跟躲洒水车似的。到了操场,三班长李红军过来跟郑铁柱说话,声音压得低,但“那谁他爷爷”几个字还是飘进了我耳朵里。
周大勇站在队前宣布训练科目,目光扫过队列,在我脸上停了半秒,表情跟平时没区别,该吼吼该骂骂。但训练间隙休息的时候,炊事班送水过来,平时都是自己拿杯子接,今天送水的老赵头专门拎着一壶凉白开走到我跟前:“小伙子,喝这个,刚晾的。”
“谢谢班长,我喝桶里的就行。”
“拿着拿着,客气啥。”老赵头硬把壶塞我手里,笑着走了。
我手里攥着那个壶,周围几个兵看着我,眼神复杂。王小虎凑过来小声说:“你喝水,我帮你挡着点。”
“挡什么?”
“你看四班那几个,眼珠子都快贴你身上了。”
我把壶放地上,直接走到水桶前,舀了一缸子凉水灌下去。老赵头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下午最后一个科目是战术基础动作,郑铁柱照常吼我:“陆扬,低姿匍匐爬得跟大蛆似的,重来!”
“是!”
“停——刚才那趟不算,再来一趟!”
“是!”
我爬了两趟,膝盖磨得生疼。爬完站起来,郑铁柱看了我一眼,嘴角抽了一下,转头冲全排喊:“看见没有?爬得跟屎一样也得给我爬完!谁也别想偷懒!”
这话听着是骂我,但实际是说给谁听的,全排心里都有数。
当天晚上,连里开班会。周大勇拿着文件夹进来,先念了上周内务检查评比结果,又说了说下周的训练安排。末了他把文件夹一合,目光落在我们三班这排。
“有件事我明说了吧。”他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今天授衔,有人看见首长跟陆扬的事了。我不管你们怎么想的,有两条,我提前说清楚。第一,陆扬在考核里拿的全连第二,成绩单摆在那,谁有意见找我看原表。第二,从明天开始,谁的训练标准都不许变——特别是陆扬,你爷爷说了训练翻倍,你自己心里有数。”
“明白。”我站起来答了一声。
“坐下。”周大勇瞪了我一眼,“别整那些虚的,明天五点五十操场集合,你加练五公里,我亲自掐表。”
屋里安静了两秒。王小虎忍不住问:“班长,加练是单独加?”
“你说呢?”周大勇看了他一眼,“你羡慕啊?羡慕你也加,我一块掐表。”
王小虎把嘴闭上了。
周大勇前脚出门,后脚郑铁柱就把我从宿舍里叫了出来。走廊尽头,他站定了,两手插兜,歪着头看我。
“我问你个事,你老实说。”
“你说。”
“你考核全连第二,是不是靠你爷爷打过招呼?”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班长,我来之前连他是哪个单位的都不知道。他管哪个战区我都是看电视才知道的。”
郑铁柱跟我对视了一会儿,把目光挪开了。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没点,在手里转。
“行,我信你一回。”他把烟塞回烟盒,“但你给我听好了——你爷爷是首长,这连里一百多双眼睛盯着你,你多跑一步有人说你表现,你少跑一步有人说你娇气。你成绩好是应该的,成绩差就是丢人。这道理你懂不懂?”
“懂。”
“懂就行。”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被子,明天我教你个巧劲儿。别他妈天天半夜打手电压被角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他摆摆手走了。
接下来三天,连里的气氛逐渐有了点变化。战友们不再刻意避着我,但那种“注意分寸”的感觉还在。王小虎跟我说话恢复了正常,但刘波和另外几个还是客客气气,训练完递水都双手递。
真正把这件事挑开的,是孙志强。
授衔后第四天,二班跟三班合练战术。休息的时候孙志强拎着水壶往我旁边一蹲,拿胳膊肘碰了碰我:“哎,我问你个事。”
“问。”
“你爷爷是陆副司令,那你当初为啥不去机关?随便找个清闲岗位不好吗?”
“我就想当兵。”
“当兵多累啊。”
“累才来。”
孙志强喝了口水,把水壶往地上一撂:“行,你这话我爱听。我原先还琢磨你是不是来镀金的,过俩月就调走了。现在看——你考核全连第二,要真是来混日子的,犯不着这么拼。”
“我拼我的,你管我镀不镀金。”
“嘿!”孙志强乐了,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你他妈还挺冲。行,下回考核咱俩再比,我不信老输你。”
郑铁柱在旁边听见了,拿哨子吹了一声:“聊什么呢?休息五分钟够不够?不够再加五分钟?”
“够了够了!”孙志强一骨碌爬起来跑了。
当天晚上,连长赵建国从营部开会回来,把周大勇叫过去说了半天话。周大勇回来之后直接找我。
“陆扬,过来一下。”
连部门口,周大勇站定了,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营里说要搞一个战术示范班,从各连抽尖子,你入列。”
“什么时候?”
“下周开始,每天下午加练两小时,示范班的人单独吃小灶。”
“班长,我有个问题。”
“说。”
“示范班怎么选的?”
“各连推荐,营部审定。”
“我考核全连第二,我入列没问题。但我不要单独吃小灶。示范班练什么我跟着练,吃饭跟班里一起吃,加练时间我自己协调。”
周大勇看了我半天,把文件往兜里一揣:“你跟你爷爷一个德行。”
“啥?”
“犟。”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吼了一嗓子,“明天下午去营部报到,别迟到!”
示范班开训第一天,我就碰上了麻烦。
营部作训参谋姓何,三十出头,瘦高个,戴个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个字都带着钩子。他把示范班十二个人集合在训练场,先念了一遍训练计划:每周一三五战术,二四体能,周末不休息,加练战场救护和通信器材操作。
“这个班代表全营新兵最高水平,”何参谋推了推眼镜,“练好了,下个月营级比武给全营做示范。练不好,你们自己跟营长解释。”
十二个人里有孙志强,有一连的尖子张大壮,还有四连一个叫许建设的新兵,听说打靶把把五十环。何参谋念完名单,看了我一眼:“陆扬,你爷爷跟我交代过,说你短板在战术动作协调性上。从今天开始,每天加练一小时匍匐前进。”
底下有人轻轻“嘶”了一声。何参谋抬头:“有意见?”
没人吭声。
训练开始,何参谋亲自示范低姿匍匐。他的动作确实漂亮,身体贴地,手肘和膝盖交替发力,又快又稳。轮到我们练,他一个一个抠动作。到我这儿,他蹲在旁边看了两趟,拿手里的教鞭敲了敲我的脚后跟:“脚别翘。你脚一翘屁股就高,屁股一高敌人一枪就给你掀了。”
我重来。第二趟他把教鞭往地上一戳:“重来。”
第三趟。
“重来。”
连爬了六趟,我两条胳膊肘全磨红了。何参谋站在边上,表情淡淡的:“休息一分钟。你自己琢磨琢磨。”
孙志强爬过来小声说:“他是不是故意整你?”
“不是。”我喘着气回答,“他说得对,我脚确实翘了。”
示范班训练结束,别人回宿舍休息,我被何参谋单独留下来加练一小时。他掐着秒表让我爬了二十趟低姿匍匐,一趟不合格就重来,二十趟足足爬了快五十分钟。爬完最后一趟我趴在地上起不来,何参谋蹲下来看了看我的动作回放,点了点头:“这趟勉强算标准。明天继续。”
“是。”
我扶着膝盖站起来,何参谋已经走了。训练场边上,郑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墙站着,手里拎着我的水壶。
“喝。”他把壶扔过来。
我接住灌了两口。
“何参谋以前是你爷爷的兵。”郑铁柱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训练场上的灯。
我一口水差点呛住。
“你爷爷当团长的时候,他是排长。后来你爷爷调走了,他一步步干到作训参谋。”郑铁柱拿回水壶,“他给你加练,是真练。你爷爷交代的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何参谋自己说了,他带过的兵没有稀拉松垮的。”
“班长,我没抱怨。”
“我知道你没抱怨。”郑铁柱看了我一眼,“我是提醒你,何参谋这人眼里不揉沙子。你要么别去,去了就好好练。别让人觉得你爷爷的面子搁他那儿不好使。”
“明白。”
回宿舍的路上,我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爷爷当团长的时候,何参谋是排长。何参谋在营部干了这么多年,他跟我爷爷之间到底什么关系?他加练我,是碍于爷爷的面子,还是他自己真觉得我欠练?
第二天训练结束,何参谋照例留我加练。这回他没掐表,让我自己爬,他在旁边看着。爬完十趟,他蹲下来跟我一起坐在训练场边的台阶上。
“你爷爷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跟聊天气似的。
我没接话。
“他说——‘小何,那小子交给你了,别惯着。’”何参谋推了推眼镜,“我说首长放心,我什么时候惯过兵。”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你爷爷电话里跟我聊了四十分钟。前三十九分钟聊的都是营里训练的事,最后一分钟问了一句‘那小子爬得怎么样了’。”
我坐在台阶上,两只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你猜我怎么回的?”何参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说——‘爬得跟大蛆似的,还得练。’”
他走了。我坐在台阶上把这句话咂摸了一遍,忍不住笑了。
第五章:首长祖父严苛加码,魔鬼特训逼我破极限
示范班训练进入第二周,何参谋把我的加练时间从一小时提到了一个半小时。
内容也变了。以前只练低姿匍匐,现在加上了高姿匍匐、侧姿匍匐、跃进、滚进,全套战术动作循环来。每天下午示范班正常训练结束,我单独留下,何参谋掐表,郑铁柱在旁边看着,一趟不合格重来,直到他点头。
周三下午,营部通信员跑过来喊我:“陆扬,营长让你去一趟。”
营部办公室,赵建国营长坐在桌子后面,旁边坐着一个我认识的人——我爷爷的秘书,姓方,四十来岁,少校军衔。方秘书站起来跟我握了个手:“小陆,首长让我送点东西过来。”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手写的训练计划表。字迹硬朗,每个笔画都像拿尺子比着写的,我一眼就认出来是我爷爷的笔迹。
“首长说了,让你按照这个计划加练。每天加练时间再加半小时。”方秘书推了推眼镜,“另外首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您说。”
“他说——‘别给他丢人。’”
就五个字。
方秘书走了之后,赵营长把我叫住:“陆扬,这份计划我看过了。强度不小,你扛得住吗?”
我扫了一遍计划表上的内容:早晚各加一组五公里,四百米障碍每天加练两遍,战术动作早晚各抠半小时,周末不休息,加练时间翻倍。正常人看了这表得腿软。
“扛得住。”
“行。”赵营长把表还给我,“何参谋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按这个练。但有一点——正常训练不能落下,示范班的任务该完成还得完成。”
“明白。”
计划表拿回宿舍,王小虎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谁定的?要人命啊!”
“我爷爷。”
王小虎嘴张了半天,最后蹦出一句:“你爷爷真疼你。”
“你管这叫疼?”
“你想啊,”王小虎盘腿坐在床上掰手指头,“你爷爷是战区首长,对吧?他想让你舒服,一句话就能把你调去机关坐办公室。他不调,还给你加练,说明什么?说明他觉得你是块料,才舍得下本钱练你。我爹要是有这本事,能把我练死他都不带眨眼的。”
我看了他一眼。这小子平时稀里马哈的,有时候说话还真在点上。
计划表执行的第三天,我就有点吃不消了。
早上五点五十出操,全连跑三公里,我加跑到五公里。别人跑完回去洗漱,我接着跑完最后两公里,回来刚好赶上早饭。下午示范班正常训练一个半小时,结束后何参谋加练一个半小时,练完晚饭。晚饭后休息半小时,再按计划表加练战术动作半小时,俯卧撑、仰卧起坐、引体向上各三组,最后放松拉伸。
一天下来,上床的时候浑身零件都在响。
第五天晚上,刘波从上铺递下来一管药膏:“陆扬,抹抹胳膊肘,我看你那儿又破了。”
“谢了。”
“你悠着点,”刘波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别把自个儿练废了。”
“废不了。”
第六天出事了。
下午战术训练,何参谋让我做低姿匍匐和高姿匍匐交替,连续爬四百米。我爬到三百米左右的时候,右胳膊肘突然一阵剧痛,整条胳膊使不上劲了。何参谋掐表的手放下来,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别动了。”
郑铁柱跑过来,掀开我袖子一看——胳膊肘肿得跟馒头似的,皮肤蹭掉了一大块,里面渗着黄水。周大勇闻讯赶来,看了一眼就骂:“你他妈是不是傻?伤了不知道说?”
“我以为能坚持。”
“坚持个屁!”周大勇转头冲何参谋说,“我带他去卫生队。”
卫生队的军医姓吴,看了看伤口拿碘伏冲了一遍,疼得我直抽冷气。吴军医拿纱布包好了,开了两盒消炎药:“三天别沾水,训练减量。再这么练下去感染了,半个月别想动。”
回连队的路上,周大勇走在前面,一句话不说。到了连部门口,他把门推开,指了指椅子:“坐下。”
我坐下了。
他站在我对面,两手叉腰,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开口。
“你爷爷把你交给我,说训练翻倍。我说行,我执行命令。但我现在告诉你——你要再这么练废了,你爷爷找我要人,我拿什么给他?拿个残废交上去?”
“班长,我错了。”
“你错哪了?”
“伤了不该硬撑。”
“还有呢?”
“……没想起来。”
周大勇盯着我看了几秒,从抽屉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送人“陆副司令”,内容只有一行字:
“陆扬练得怎么样?如实报。”
发送时间是三天前。
“你爷爷三天前就问我了。我回的是‘练得还行,能吃苦’。现在你告诉我,我下回怎么回?回‘他把胳膊练废了’?”
我盯着那条短信,嗓子眼有点堵。
“回去休息。明天正常出操,加练暂停。什么时候养好了什么时候再练。”周大勇把手机收回去,“另外——你爷爷让你周末给他回个电话。连部电话,晚上七点以后,你自己打。”
周六晚上七点,我站在连部门口,深吸了三口气才拿起电话。拨号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号码拨完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喂。”
熟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爷爷,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他翻了一页纸,语气跟平常开会布置任务一模一样:“胳膊怎么样了?”
“消肿了,军医说再换两天药就能训练。”
“嗯。”又翻了一页纸,“训练计划执行得怎么样?”
“除了养伤那两天,都按表走的。”
“成绩。”
“五公里十八分二十,四百米障碍一分四十五,战术动作何参谋说合格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他把笔搁在桌上的声音。
“比上次快了?”
“快了半分钟。”
“半分钟不够。”他的语气没变,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爸当年新兵连五公里跑十七分半,你爷爷我当年十七分整。你十八分二十,差远了。”
“我继续练。”
“嗯。”他顿了一下,“受伤的事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报告?”
“我觉得能坚持。”
“你觉得?”他声音稍微高了一点,“你觉得管用还要军医干什么?战场上你胳膊肿成这样,枪都端不稳,你拿什么坚持?拿嘴?”
我攥着话筒没吭声。
“明天归队之后,加练恢复。但有一条——以后训练中身体出现异常,第一时间报告班长。这条写进你训练计划第一行,明天开始执行。”
“是。”
电话那头又翻了一页纸。我以为他要挂了,结果他补了一句:“你爸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妈还不知道,你爸说等你回去自己交代。”
我后背一紧。
“你爸原话是——‘让那小子自己跟他妈说,我不管了。’”
我脑子里瞬间浮现出我妈拿着擀面杖追我绕小区跑三圈的画面。
“爷爷,我妈那边能不能……”
“不能。”他打断我,语气里好像带了点笑意,但仔细听又没有了,“自己惹的事自己了。行了,挂了。”
“爷爷——”
“还有事?”
“……您注意身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他“嗯”了一声,挂了。
我握着话筒站在连部门口,走廊的灯管嗡嗡响。郑铁柱从宿舍探出半个脑袋:“打完没?打完进来吃西瓜,王小虎他爸寄过来的。”
“来了。”
胳膊养了三天,我恢复加练。
何参谋把训练量稍微降了一点,每天多加了十五分钟热身和放松时间。他没明说,但我看得出来——他是怕我再练伤。郑铁柱每天训练完盯着我抹药,跟盯贼似的。
但这件事之后,连里对我的态度又变了一轮。
以前战友们看我的眼神是“首长孙子”,带着点敬畏和距离。现在不一样了。孙志强有次训练完跟我一起往回走,拿胳膊搭我肩膀上:“你胳膊好利索没?”
“好了。”
“你爷爷那训练计划我瞄了一眼,”他压低声音,“说实话,我看了腿软。你能坚持下来,我服。”
“你服我什么?我练得还不如你。”
“你练得不如我是因为胳膊伤了。伤了还接着练,换我我做不到。”他拍了拍我肩膀,“行了,下回考核咱俩再比。我要是输给你,我请你吃泡面,红烧牛肉的。”
“你输定了。”
“滚!”
一周后,营里下通知——新兵营级比武定在月底,各连选派五人参加,综合排名。
周大勇在班务会上念完通知,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选拔方式跟之前一样,谁行谁上。先连内摸底,前五名代表连队出战。”
孙志强第一个举手:“班长,我报名。”
张大壮跟着举手。
郑铁柱报了名。
我举了手。
周大勇扫了一圈:“行,报名的下午摸底考核。谁成绩不够谁自己退。”
摸底考核安排在当天下午,五项内容跟之前月度考核一样,但标准提高了。三公里变成武装五公里,引体向上从及格线提到了十五个起步,一百米要求十二秒五以内,战术动作按示范班标准打分。
五公里我跑了十八分整,全连第二。引体向上做了十九个,全连第三。一百米十二秒四,第四。战术动作拿了全连最高分——何参谋亲自打分,给了个“动作规范、协调性好”。
综合排名:我全连第二,仅次于孙志强。
成绩贴出来那天晚上,王小虎拿着成绩单看了三遍,叹了口气:“我他妈连选拔线都没过。”
“你明年还有机会。”
“你明年估计都调走了。”他把成绩单还我,“行了,别搁这安慰我了,你跟孙志强代表连队好好比。拿个第一回来,让全营看看咱三连的人不是吃素的。”
“我尽量。”
“尽量个屁,必须的!”
第六章:营级大比武强势登顶,彻底撕掉关系户标签
比武当天,天阴着,风刮得大。
全营五个连队,各连五个新兵,二十五个人站在操场上,军装笔挺,背后印着连队编号。营长赵建国站在台上念了一遍比赛规则,最后补了一句:“今天这场比武,全营看着,营部记成绩,年底评先评优挂钩。谁也别想着糊弄。”
台下没人笑。各连的尖子都绷着脸,互相打量。
第一项:武装五公里。
二十五个人站在起跑线上,背着步枪、水壶、挎包、防毒面具,全副武装。发令枪响,所有人往前冲。我压住节奏,跟在第一梯队偏后的位置。孙志强在我旁边,呼吸均匀,步子迈得稳。跑到两公里,前面领跑的是一连的张大壮,大高个儿,步子大,跑起来跟踩弹簧似的。三公里之后他开始掉速,呼吸声不对劲了。
孙志强看了我一眼,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意思到了——上。
我俩同时加速。四公里处追上张大壮。最后四百米,我咬着牙先冲出去,孙志强紧跟着追上来,两个人并排冲线。
成绩出来:我十八分零三秒,孙志强十八分零五秒。我第一,他第二。张大壮第三,比我们慢了将近半分钟。
孙志强掐着腰喘气,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行,你比我快两秒。”
“两秒也是快。”
“滚!”
第二项:四百米障碍。
这是我最没底的科目。障碍场上十几个障碍物——跨桩、壕沟、矮墙、高板跳台、云梯、独木桥、高墙、低桩网。整套动作要求连贯,中间不能停。
郑铁柱站在场边,冲我喊了一嗓子:“别紧张,当平时训练!”
我深吸一口气。哨响,起跑。
前三个障碍顺利通过。矮墙翻过去之后脚落地没站稳,踉跄了一步。到了高板跳台,我起跳抓板沿,胳膊肘刚消肿的地方猛地一疼,手滑了一下,差点脱手。
场边有人“哎呀”了一声。
我咬住牙,重新调整抓握位置,一使劲翻了上去。后面的云梯、独木桥我加快速度,独木桥上脚底下打滑,身体晃了一下,没掉下来。高墙翻过去,低桩网匍匐钻出来,最后冲刺。
成绩:一分四十四秒。全营第三。
孙志强比我快两秒,张大壮快四秒。但郑铁柱跑过来跟我说:“你比摸底考核快了六秒,行。”
第三项:实弹射击。
靶场在营区北边,二十五个人分五组,每组五发子弹,一百米卧姿精度射击。
四连的许建设跟我一组。这家伙摸到枪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卧倒、上膛、瞄准、击发,一气呵成。五发打完,报靶——四十九环。全场鼓掌。
轮到我。趴下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呼吸压稳。第一发,十环。第二发,九环。第三发我瞄得时间长了一点,扣扳机的时候食指稍微偏了一下,八环。我咬了咬牙,调整呼吸。第四发,十环。第五发,十环。
报靶:四十七环。全营第二,仅次于许建设。
何参谋站在靶位后面,拿记录本记了一笔,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第四项:战术综合。
内容包括低姿匍匐三十米、手榴弹投掷(三十米合格线,比距离也比精度)、战场救护(包扎止血固定搬运),三项连在一起计时。
这是我的强项。匍匐前进何参谋给我抠了快两个礼拜,动作标准到能当教材。三十米低姿匍匐我爬了十九秒,全场最快。手榴弹投掷投了四十二米,落点正中圆心。战场救护我按照训练时的流程走下来,止血带扎得又快又紧,军医在旁边检查的时候点了头。
三项总计两分四十三秒,全营第一。
四项比完,综合排名:我总分第一,孙志强第二,许建设第三,张大壮第四。
成绩贴出来的时候,营部前面的公告栏围了一百多号人。王小虎挤进去看了一眼,回头冲我喊:“陆扬!第一!你他妈全营第一!”
我挤进去看了一眼成绩单。总分那一栏写着“陆扬,综合排名第一”,下面盖着营部的红章。
旁边站着四连的一个老兵,之前训练的时候说过“关系户”三个字。他看了成绩单,又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营里组织比武总结会。赵营长站在台上念了一遍各连成绩,最后说:“这次比武,三连的陆扬拿了综合第一。这个成绩怎么来的?我全程看着,五公里跑第一,障碍第三,射击第二,战术第一。没有一项是靠别人给的。”
台下鼓掌。三连那一片鼓得最响。
散会之后,孙志强拉着我去小卖部买了四碗泡面,红烧牛肉味的。他把两碗往我面前一推:“我说话算话,请你的。”
“你输给我了?”
“综合第一是你,我第二,我认输。”他撕开泡面盖子,倒热水,“但你给我等着,下回区队集训选拔,我肯定超你。”
“行,等着。”
泡面吃到一半,周大勇推门进来,看见我俩坐小卖部门口嗦面,脸一沉:“晚上熄灯之后吃泡面,谁批准的?”
“班长,我请客。”孙志强举手。
“你请客你还有理了?”周大勇看了我一眼,“你跟他一块犯纪律?”
我把面碗放下:“班长,我检讨。”
“检讨个屁。”他从兜里掏出一包榨菜扔桌上,“光吃泡面不嫌淡得慌?”
说完转身走了。孙志强跟我对视一眼,忍不住乐了。
第二天中午,周大勇把我叫到连部,手里捏着一张通知单。
“战区下通知了,下个月搞新兵集训选拔,全战区范围,各营推荐人选。”他把通知单递给我,“营里推荐了你。选拔名额有限,全战区只取三十个,集训完了再淘汰一半。”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条件:新兵营级比武综合排名前三、年龄十八到二十、体能和战术成绩优秀、政治考核合格。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有重大立功表现或特殊技能者优先。
“营里推荐了几个人?”
“五个连队各推一个,一共五个。”周大勇把通知单收回去,“营里先搞一轮筛选,五选三,然后报上去。筛选标准比这次比武狠,你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时候筛选?”
“下周三。”他把通知单往文件夹里一夹,“还有,你爷爷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
“他说——‘告诉陆扬,集训选拔他要是被刷下来,别回来见我。’”
我张了张嘴。
周大勇看了我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你爷爷原话。我一个字没改。”
“班长,你下回能不能帮我求个情?”
“求情?”他把文件夹往抽屉里一塞,“我敢吗我?你爷爷一个电话打过来我连大气都不敢喘。你自己好好练,别让我为难。”
出了连部门口,风刮得紧。我裹了裹作训服,脑子里把周大勇的话过了一遍——爷爷说,被刷下来别回去见他。
这话听着狠,但我越咂摸越觉得不对劲。他要是真不在乎,压根不会打这个电话。
行,练呗。
第七章:战区集训选拔,我破格入选重点梯队
周三筛选那天,雨下得黏黏糊糊。
营部会议室临时改成考核场,五个连队推荐的五个人坐在外面走廊等着叫号。孙志强坐我旁边,膝盖上放着武装带,手指头一下一下抠带扣。
“你紧张吗?”他问我。
“有点。”
“我他妈快吐了。”他深吸一口气,“昨晚愣是没睡着,翻来覆去到两点,王小虎打呼噜我都没嫌吵。”
“你那是兴奋的。”
“滚,你才兴奋。”他拿胳膊肘杵了我一下,又压低声音,“哎,你说咱俩不会抽到一组吧?”
“抽一组怎么了?比武你输我两秒,今天再比比。”
“比就比,谁怕谁。”
门推开,何参谋探出半个脑袋:“陆扬,进来。”
我站起来整了整军装,推门进去。会议室桌子后面坐了五个人——赵营长居中,何参谋在旁边拿记录本,另外三个是各连的连长。赵营长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
我坐下,后背挺直。
“筛选分三项,”赵营长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第一项,基础体能三项连考:武装五公里、引体向上、四百米障碍,连续完成,中间不休息,计时总成绩。第二项,战术综合考核:低姿匍匐、高姿匍匐、手榴弹投掷、战场救护,现场打分。第三项,面试。”
“面试?”我愣了一下。
“对。问什么你答什么,别多想。”赵营长合上文件夹,“去吧,一连先考,你第三个。”
出门跟孙志强说了“有面试”,他脸都绿了:“面试?面啥?问我家几口人?”
“问什么答什么呗。”
“你倒想得开。”
前两个连的考完,轮到我了。体能三项连考在训练场进行,五公里、引体向上、障碍一口气下来,我用了三十四分十二秒。何参谋掐表的时候没说话,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战术综合考核我拿了满分——何参谋亲自打分,手榴弹投掷四十三米,落点正中圆心。匍匐和救护也没扣分。
最后一关面试。
会议室里还是那五个人,但这次赵营长没开口,旁边一连的连长先问了:“陆扬,你爷爷是陆副司令,这件事你在入伍之前为什么不说?”
“说了就没意思了。”
“怎么个没意思法?”
“说了,所有人看我眼神都不一样。我不想那样。”
“那你现在觉得有意思吗?”
“现在也不觉得有意思。”我说实话,“但成绩是我自己跑的,我心里踏实。”
几个连长互相看了一眼。二连连长接过去问:“如果这次入选战区集训,你爷爷也在,你觉得别人会怎么看你?”
“爱怎么看怎么看。我练我的。”
“你不怕别人说你靠关系?”
“我五公里跑第一、障碍第三、射击第二、战术第一,哪一项靠关系能跑出来?”我看着他,“我想靠关系,授衔那天我就跟我爷爷调机关了,我犯不着在泥地里爬两个月。”
二连连长把笔搁下了,嘴角动了一下。
赵营长最后问:“集训要淘汰一半人,你觉得自己能留下吗?”
“能。”
“这么肯定?”
“我练了三个月,没偷过一天懒。要是这样还被淘汰,那我认,说明别人比我更狠。”我停了一下,“但我现在敢说这话,是因为我知道自己练到位了。”
赵营长把文件夹一合,冲何参谋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成绩出来,五选三:我、孙志强、张大壮入选。另外两个连队推荐的兵被刷了,其中一个当场眼圈就红了。孙志强拍了拍人家肩膀:“兄弟,回去接着练,明年还有机会。”
第二天上午,营里开了个简短欢送会。赵营长把三份集训通知发到我们手上:“下周一到战区教导大队报到,集训一个月,最后留十五个。你们三个代表全营,别给营里丢人。”
郑铁柱站在欢送会最后面,散会之后把我拽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管东西塞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云南白药气雾剂。
“带着。那边训练强度比营里大,别又给我练伤了往回跑。”
“班长——”
“少废话,走吧。”他扭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腿要是真撑不住,别硬扛。丢人比落个残废强。”
“明白。”
周一早上,营里派车把我们三个送到战区教导大队。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进了山,路两边全是松树,拐了七八个弯之后,一个大铁门出现在眼前。门口站岗的哨兵验了证件,敬礼放行。
教导大队的训练场比我们营里大出一倍,四百米标准跑道、障碍场、战术训练场、靶场一应俱全。操场边上已经站了二十多号人,来自全战区各个单位,一个个晒得黑亮,往那一站跟铁塔似的。
报到处的干事给我们发了集训手册和编号背心。我拿到背心看了一眼,编号写着“017”。
孙志强凑过来看自己的编号:“我016。咱俩挨着。”
“那完了,你回头跑我前头,我压力大。”
“滚,你跑我前头的时候少?”
集训第一周,强度直接拉满。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出操跑五公里,七点早饭,八点开始上午训练——战术、障碍、射击轮着来,下午体能强化,晚上要么夜训要么理论课。一天下来上床的时候浑身跟散了架似的。
但跟营里不一样的是,这里没人提我爷爷。
教导大队的教官姓孙,中校军衔,四十出头,黑脸大耳,嗓门比周大勇还大两圈。第一天开训讲话他就说了:“我不管你们在各自单位是谁的兵、谁推荐的、家里什么背景,到我这全一样。练得好留下,练不好滚蛋。”
这话明显是说给我听的。但孙教官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全程扫视全场,一视同仁。孙志强小声嘀咕:“你们家这姓孙的教官,跟你爷爷不是一伙的吧?”
“你问我我问谁。”
集训第三天出了个事。
上午障碍训练,一个外单位的兵翻高墙的时候摔下来,脚踝扭了,当场肿得老高。孙教官让卫生员处理完把人送回去,转过头冲剩下的人吼:“看见没有?动作不标准就是这个下场!再来一遍!”
我排着队翻高墙。轮到我的时候手刚搭上墙沿,孙教官突然喊:“停。”
我挂在半截墙上,上不去下不来。
“你叫陆扬?”
“是。”
“你爷爷让我跟你说句话。”
周围几个兵耳朵竖起来了。
“他说——‘别为了面子硬撑,动作不对就改,没人笑话你。’”
我翻上墙头跳下来,站稳了回话:“教官,我动作哪不对?”
“下墙的时候重心后坐,落地不稳。再来一遍。”
我重爬了一遍,调整了落地姿势。孙教官看完点了下头:“这还差不多。”
中午吃饭的时候孙志强端着餐盘坐我对面:“你爷爷让教官带话,真假的?”
“教官说的,我哪知道真假。”
“你说你爷爷是不是在教导大队安了眼线?”
“他要安眼线犯不着告诉我。”
“也是。”
集训第二周,射击训练占了重头。
靶场在山谷里,一百米靶位,打的是精度射击和快速射击两个科目。精度射击我不怕,营里比武拿过第二。快速射击是头一回练——从拔枪到击发必须在三秒内完成,五发子弹,要求全上靶。
我第一次练的时候手忙脚乱,五发里脱了一发。孙教官在旁边掐表,看了一眼靶纸:“四发上靶,一发脱靶。速度还行,精度不够。”
第二轮我压了压节奏,五发全中,但用时三秒四,超时了。
孙教官把我叫到一边:“你打得太稳了。稳是好事,但战场上没那么多时间让你瞄准。你练快,不是让你瞎打,是让你在最快速度里找到最稳的节奏。”
这话跟我爷爷说的几乎一模一样——我小时候看他打靶,他说过同样的话。
“教官,我再来一轮。”
“不用再来一轮,你从基础动作练起。”他让开位置,“拔枪动作重复五十遍,别上子弹,就练拔枪和据枪。”
五十遍拔枪,我练得右手虎口发酸。练到三十遍左右,动作开始顺了,拔枪、上膛、抵肩、瞄准,四个动作能连成一个流。孙教官在旁边看着,没喊停。我练完五十遍,他又让我加二十遍。
当天晚上夜训结束回宿舍,孙志强趴在床上哼哼:“我那个快速射击,五发脱了三发,孙教官让我明天加练一百遍拔枪。”
“我练了七十遍。”
“你练完了?”
“练完了。”
“你他妈是人吗?”
“教官让练的,我有什么办法。”
第三周,集训队搞了一次摸底考核,按成绩排名,末位淘汰三人。我总分排第二,孙志强第六,张大壮第十一——三个人都没被淘汰,但张大壮脸色不太好,晚上吃饭的时候闷头扒饭不吭声。
“大壮,你怎么了?”孙志强问他。
“我障碍太慢了,差点被刷。”张大壮把筷子一撂,“剩下半个月我再不把障碍提上去,最后淘汰赛肯定有我。”
“那明天开始我陪你练障碍。”
“我也去。”我说。
张大壮抬头看了我俩一眼,闷声说了句“行”。
接下来十天,每天正常训练结束之后,我们仨加练四十分钟障碍。孙教官知道了没管,就说了句“别练伤了”。
集训最后一周,淘汰考核。
全队二十八个人,留十五个。考核科目跟摸底一样,但标准提了一档。五公里武装越野要求十九分以内——比营里比武的标准还快一分多。障碍要求一分四十秒以内。射击精度四十五环以上、快速射击三秒内全上靶。战术综合按满分标准评分。
五公里我跑了十八分四十一秒,障碍一分三十八秒,精度射击四十七环,快速射击两秒七全上靶,战术综合满分。
总分排第一。
成绩贴出来那天,孙教官站在队伍前面念名单:“集训合格、留用十五人——陆扬、孙志强、张大壮……”
张大壮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孙教官念完名单,把文件夹一合:“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上午战区首长来检阅集训成果,都给我把军装熨平整了。谁出纰漏谁自己跟首长解释。”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手机想给我爸发条短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四个字:“集训过了。”
我爸回得更快:“知道了。你爷爷明天去教导大队,你自己看着办。”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分钟。
第二天上午,教导大队操场上搭了观礼台,红色横幅拉起来,集训队的十五个人列队站在操场中央。九点整,几辆越野车开进来,车门一开,走在最前面的果然是我爷爷。
他今天穿的是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身后跟着几个校官,孙教官在旁边陪着,一边走一边汇报集训情况。
我爷爷听完汇报,走到队列前面。他一个个看过去,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一秒左右。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挺直了脊背,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也没停步,接着往下走了。
从头到尾,他跟我一句话没说,一个多余的眼神没给。
检阅结束,孙教官宣布集训结业名单,发证书、拍照。我拿到证书的时候余光扫见爷爷站在观礼台上,正跟旁边一个少将说话,压根没往我这边看。
仪式结束,队伍解散。我刚走两步,方秘书从后面追上来:“小陆,首长让你过去一趟。”
我跟着方秘书走到观礼台后面。我爷爷站在一棵松树底下,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来回转。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把烟收起来了。
“集训第一。”他开口,语气跟平时开会一样平。
“是。”
“五公里比营里快了将近一分钟。”
“嗯。”
“障碍还差两秒才到一分半,回去接着练。”
“是。”
他沉默了几秒,把烟盒塞回兜里,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刚才检阅时完全不一样,没那么硬了,眼角往下塌了一点。
“你爸说你妈还不知道你在部队。”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等集训结束回去探亲,我自己跟她说。”
“行。”他把手揣进口袋,“你要是连这个胆量都没有,也甭在部队混了。”
“爷爷——”
“还有事?”
“谢谢您。”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谢我什么?练是你自己练的,我就打了个电话。”
“您那个电话要不是打给何参谋,他能那么往死里练我?”
“小何那人,你不打招呼他也往死里练。我打不打电话,他都那样。”他把烟掏出来又塞回去,跟做贼似的,“行了,回去吧。回去之后找你妈认错,别让你妈把火撒你爸头上。你爸已经替你扛了三个月了。”
“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陆扬。”
“到!”
“集训第一,还凑合。”他顿了顿,“你爸当年集训考核第三,我回去跟他说你比他强。”
我愣了一下。他已经走远了,方秘书在旁边忍着笑:“小陆,首长很少夸人,你习惯就好。”
第八章:全军汇报表演惊艳全场,将门风骨全场致敬
集训结束之后,教导大队通知——最后留用的十五个人组成汇报表演班,代表集训队参加全军年度汇报表演。消息传下来那天,孙志强在宿舍里蹦了三尺高:“全军汇报!全国直播!”
“你淡定点。”
“淡定个屁!我给我爹打电话,他肯定高兴疯了。”他拿着手机就往走廊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对了,你爸妈知道你在部队了吗?”
“我妈还不知道。”
“那你表演的时候你妈看电视看见了咋整?”
“我回去探亲当面说。”
“你牛逼。”他竖起大拇指,“换我我不敢瞒这么久。”
汇报表演定在半个月后,地点在战区综合训练场。我们十五个人要表演的科目是战术综合演练——从障碍场出发,通过低桩网、高墙、独木桥,进入射击地线进行快速射击,然后手榴弹投掷,最后伤员搬运撤离。
整套流程要求连贯、标准、一气呵成。孙教官把十五个人分成三组,每组五人,我分在第三组当组长。
训练进入冲刺阶段,每天泡在训练场上,从早练到晚。孙教官的要求比集训时还狠——每个动作必须精确到秒,衔接不能有丝毫停顿。我爬低桩网爬得手肘又磨出了血痂,晚上回去拿酒精一冲,疼得龇牙。
演练第五天,三组配合出了问题。
我带着组员过独木桥的时候,后面的刘明脚滑了一下,身体晃了晃差点掉下去,虽然稳住了,但影响了全组节奏。孙教官掐表喊停:“第三组,重来。”
重来。
第二次,刘明又晃了一下。孙教官的脸色不太好看:“刘明,你脚底下怎么回事?”
“报告,我恐高。”
“独木桥高几米?”
“两米。”
“两米你就恐高?战场上让你爬云梯你爬不爬?”
刘明低着头不吭声。孙教官看了我一眼:“陆扬,你是组长,你说怎么办。”
我看了看刘明,又看了看独木桥。说实话,两米高确实不算高,但恐高这事不是讲道理能讲通的。
“教官,单独练。我陪他练。”
“怎么练?”
“在桥上练平衡。走稳了再加节奏。”
孙教官看了我两秒:“行,你组的训练你负责。练不好,全组跟着丢人。”
训练结束之后我带着刘明留了下来。独木桥两端各站一个人,让他来来回回走。刚开始他走得很僵,两只脚一步一步挪,跟踩地雷似的。
“刘明,你眼睛别往下看,往前看。”
“我控制不住。”
“你越想下面越害怕,你看着前面,看桥头那棵树。”
他试了几次,慢慢能稳住步子,但速度还是提不起来。孙志强和张大壮在旁边看着,孙志强忍不住说:“你这样练到天黑也练不出来,要不我上去推他一把?”
“你闭嘴。”我让刘明继续走,“再来五趟。走完我请你喝汽水。”
刘明走了十趟,到第八趟的时候步子明显快了,虽然还是有点僵,但不再卡顿。第十趟走完他下来,手心里全是汗,但脸色比刚才好看了。
“明天接着练。”我拍了拍他肩膀。
汇报表演前三天,全队合练。三组从头到尾走了一遍,用时十一分二十秒,比要求慢了四十秒。孙教官把总用时拍在桌上:“慢了四十秒,拿什么跟全军比?再跑两遍,什么时候进十一分什么时候休息。”
跑第三遍的时候刘明在独木桥上步子稳了,全组没卡顿,总用时十分四十二秒。孙教官看了一眼表,没说话,拿笔在记录本上划了一笔。
汇报表演当天,天公作美,日头不毒,风也不大。
综合训练场上坐满了人——观礼台上是战区领导和各部队代表,旁边是媒体席,摄像机架了七八台。我们十五个人站在待命区,军装崭新、头盔锃亮,脸上涂了迷彩油。
孙志强站我旁边,嘴唇微微翕动。
“你念叨什么呢?”
“我背流程呢,别打岔。”
“你都背八百遍了。”
“八百零一遍,别吵。”
前面两个组表演完,轮到我们了。孙教官走过来低声说了句:“按训练走,别搞花样。”
我们五个人在起点线后站定。信号弹升空,出发。
低桩网匍匐,我带头爬出去,手肘和膝盖交替发力,身体贴得极低,网绳从后脑勺上蹭过去。爬出网洞站起来直奔高墙,蹬、撑、翻、跳一气呵成。独木桥上刘明走得很稳,虽然还是比别人慢半拍,但没卡顿。下了独木桥奔射击地线,卧倒、上膛、瞄准、击发——五发子弹,全中。
手榴弹投掷,我、孙志强、张大壮一人一颗,全部投进目标区。最后伤员搬运,我和孙志强架着扮演伤员的刘明往终点跑。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记时牌——十分三十八秒。
比合练最快成绩还快了四秒。
孙教官站在终点线旁边,面无表情地在本子上写了一笔,然后抬头看了我们五个人一眼,点了点头。
表演结束,全队集合在操场中央接受检阅。战区一位副司令讲完话,我爷爷作为战区首长上台作总结。他站在话筒前面,扫视全场,声音跟往常一样硬邦邦的,但没骂人。
“……这次汇报表演,新兵集训队展现了过硬的战术素养和顽强的战斗作风。”他顿了一下,“特别是第三组,从爬网到射击到投弹到搬运,全程十分三十八秒,打破了教导大队保持了四年的汇报表演纪录。”
我站在队列里,心跳快了半拍。
他接着说了几句关于练兵备战的常话,最后收尾的时候语气没变,但稍微放慢了一点:“新兵是部队的未来。今天的成绩,是汗水和意志换来的。我作为老兵,看了很高兴。”
他说“我作为老兵”的时候,目光在队列里扫了一圈。我不知道有没有在我脸上停一下,但孙志强在旁边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嘴角翘着。
仪式结束后,所有人合影。我站在第三排最右边,前面两排是领导和教官。快门按下去之前,我余光看见爷爷站在第一排正中间,脊背挺得笔直,嘴角似乎往上挑了一点点。
当天晚上,教导大队食堂加餐。孙教官破天荒允许每桌上一箱啤酒——每人限一瓶。孙志强举着瓶子站起来:“敬第三组!敬陆扬!没他盯着练独木桥,咱组进不了十一分!”
“敬独木桥!”张大壮跟着起哄。
刘明端着杯子走过来,脸还有点红:“陆扬,谢谢你。我恐高这事没少拖后腿。”
“你最后走得不慢,别老想着拖后腿。”我跟他碰了碰瓶子。
吃到一半,方秘书推门进来,走到我旁边低声说:“小陆,首长让你吃完饭去他车上一下。”
“现在?”
“吃完再说,不急。”
我扒拉完剩下的饭,洗了把脸就往停车场走。越野车停在教导大队大门口,车灯灭着,我走近了看见爷爷坐在副驾驶上,车窗摇下来一半。
“上车。”
我拉开后门坐进去。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翻了两页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全军汇报表演的成绩单和评价报告。第三组那一栏写着“全程无失误,战术动作标准,团队配合流畅”,评语后面盖着战区作训部的红章。
“这份报告会进你们营的人事档案。”他把文件收回去,“以后评先评优、转士官、考军校,这上面都有记录。”
“谢谢爷爷。”
“别谢我。成绩是你自己跑的。”他把文件收好,从扶手箱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个旧信封,里面硬邦邦的。
“打开。”
我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军人站在坦克前面,穿着老式军装,肩上扛着少尉衔,脸瘦得跟刀削似的,但眉眼跟我有七八分像。
“你爸,二十二年前在教导大队集训时拍的。”他拿手指头点了点照片,“他当年也是集训第一,不过那时候没汇报表演这项目,拿了个优秀学员就回去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一九九八年,新兵集训,陆建国。
“这照片我留了二十多年,现在给你。”他把手收回去,“你比你爸强。他二十二年前没打破纪录,你打破了。”
我攥着那张照片,想说点什么,嗓子堵得厉害。
“行了,回去吧。”他摆了摆手,“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归队。归队之后找你妈,别拖了。”
“知道了。”
我推开车门,听见他在后面补了一句:“照片收好了,别弄丢了。”
“丢不了。”
第九章:不负家国不负亲,少年自有将门脊梁
汇报表演之后,集训队正式解散。教导大队给了三天假,第四天各自回原单位报到。
我买的是第三天下午的火车票,但早上起来收拾行李的时候,孙志强凑过来问:“你回家不先跟你妈打个招呼?”
“我妈不知道我在部队,我打招呼不就等于提前通知她我要回去?”
“那你直接杀回去?”
“对。”
“你保重。”他拍了拍我肩膀,表情沉痛,“我给我妈打电话说了我上电视的事,我妈当场就哭了,然后问我有没有对象。你妈打你的时候别还手。”
我坐了一上午火车,下午两点到站。出站口打了辆出租,报了小区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我一眼:“当兵的?”
“嗯。”
“回来探亲?”
“对。”
“好,当兵好。”他踩了脚油门,“我儿子也想当兵,明年高中毕业让他去试试。”
到家门口是三点半。我站在门外掏钥匙,掏出来又塞回去了,抬手按了门铃。
里面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我妈围着围裙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脸上的表情从“谁啊”变成“你谁”,又从“你谁”变成“我是不是看错了”,最后定在“你小子完了”。
“妈。”
“陆——扬——”她把锅铲举起来了,“你还知道回来?你爸说你在学校,你老师打电话说你三个月没去上课了!你跑哪去了?啊?你给我说清楚!”
“妈,我当兵去了。”
她锅铲悬在半空,停了两秒。
“你说什么?”
“我当兵去了。新兵连三个月,授衔了,集训也结束了,昨天刚参加完全军汇报表演。我爸知道,我爷爷知道,没告诉你。”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然后扭头冲屋里喊:“陆建国!你给我滚出来!”
我爸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手里拿着茶杯,表情很镇定,镇定得不正常。
“老婆,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合着你儿子一起瞒我?”她锅铲指向我爸,“三个月!你们爷俩瞒了我三个月!”
“爷爷也知道。”我补了一句。
我妈的锅铲转过来指着我:“你闭嘴!等会儿再跟你算账!”然后又转回去指我爸,“你爸也知道?你们仨合起伙来瞒我?”
我爸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儿子想当兵,怕你不让,所以先斩后奏。我觉得当兵是好事,就帮他瞒着了。”
“好事你瞒着我?我儿子当兵我连知道都不知道?”
“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嘛。”
“陆建国!”
我站在门口,看着我妈拿锅铲追我爸在客厅绕了三圈,最后我爸躲到阳台上把玻璃门拉上了。我妈站在阳台门口喘气,锅铲敲了两下玻璃:“出来!”
“你先放下铲子。”
“你先出来!”
“你先放。”
我站在客厅中间,把背包放沙发上,走过去拉了拉我妈胳膊:“妈,别气了。我错了,我该提前跟你说。”
她转过来看我,锅铲还攥在手里,但没举那么高了。
“你当兵我不反对。”她声音稍微低了一点,“你爸你爷爷都是当兵的,你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你想当兵我什么时候拦过你?”
“那你还追着爸打?”
“我气的不是你去当兵!我气的是你们爷仨合起伙来瞒着我!”她拿锅铲敲了一下茶几,“我三个月不知道儿子在哪,你爸天天说你学校好好的,我一问老师,老师说你退学了!你让我怎么想?”
“妈,我真错了。”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锅铲往沙发上一扔,伸手拽了拽我的领子:“瘦了。黑了。手上磨的什么?”
“茧子。”
“当兵苦不苦?”
“还行。”
“还行?”她拿起我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里全是老茧,手指根上还有没褪干净的血泡印子。她嘴瘪了一下,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
“行了行了,”我爸从阳台探出半个脑袋,“儿子回来了你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晚上做点好吃的。”
“你还有脸说?今晚你做!”
“我做就我做。”
我妈白了他一眼,转头又看了我一眼:“晚上想吃什么?”
“红烧肉。”
“就知道吃。”她进厨房了。
晚饭桌上,我妈问了一堆问题——部队吃得好不好、班长凶不凶、训练累不累。我捡着能说的说了,没提胳膊肿成馒头那回,也没提被郑铁柱拿皮带抽地的事。我爸在旁边闷头扒饭,偶尔插一句嘴:“你那个班长叫周大勇?我当兵的时候有个排长也叫周大勇,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人。”
“爸你那个周大勇多大?”
“现在得有五十了吧。”
“那我这个周大勇三十出头,不是一个人。”
“哦。”
吃完饭,我妈收拾碗筷的时候突然问了一句:“你爷爷知道你回来?”
“知道。他让我回来跟你认错。”
“哼。”她把碗往水池里一搁,“你爷爷也是帮凶。”
“妈,爷爷说让我代他跟你道个歉,说瞒着你是他的主意,跟爸没关系。”
“真的假的?”
“真的。他说要骂骂他。”
我妈沉默了几秒,把水龙头关上了。
“你爷爷身体怎么样?”
“挺好。汇报表演的时候上台讲话,嗓门比谁都大。”
“那就行。”她继续洗碗,声音闷闷的,“下回探亲带你爷爷一起回来吃饭。我做红烧肉,你给他带一份。”
“知道了。”
探亲假第三天晚上,我正在屋里收拾行李准备归队,我爸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你爷爷电话。”
我接过来。
“回来了?”
“回来了。”
“你妈那边怎么样了?”
“骂了一顿,打了我爸三下锅铲,做了顿红烧肉。让我下次带你回去吃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我听见他咳嗽了一声,语气跟平时一样硬:“行。下次探亲一块回去。”
“爷爷——”
“说。”
“我回部队之后接着练。下回考核我争取五公里跑进十八分以内。”
“十八分不够。”他声音没变,“你爸当年十七分半,你爷爷我十七分整,你十八分就满足了?”
“那我跑十七分五十。”
“十七分四十。”
“行。”
“别吹牛。跑不出来别回来见我。”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看着那张从信封里拿出来的照片。照片上我爸二十二岁,瘦得跟刀削似的,站在坦克前面笑都没笑,板着个脸。
我翻过照片看了看背面的字,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第二天归队,火车到站是下午。我拎着包往营区走,路过门口哨位的时候,哨兵冲我敬了个礼,我也回了个礼。
推开三班宿舍门,王小虎第一个蹦起来:“陆扬回来了!汇报表演我看了!电视上那个角度你爬网爬得真快!”
“你眼神够好的,那么远能看清我?”
“你背心编号017我还能看错?”他跑过来扒拉我背包,“带什么好吃的了?”
“我妈做的咸菜。”
“咸菜也行!”
郑铁柱从外面进来,看见我,把手里的一张通知单拍在桌上:“回来得正好。营里下周搞年度考核,你回来了就得参加。”
“什么科目?”
“跟比武一样。不过这回标准提了,五公里十九分及格,你看着办。”
“班长,我努力。”
“努力个屁,你全营第一的人说努力?你拿第一是应该的。”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对了,你那个集训证书收好了,营里要复印件。”
“知道了。”
孙志强从隔壁二班跑过来,手里举着两张纸:“陆扬!下个月战区搞年度尖子比武,营里推荐了咱俩!”
“又来?”
“怕了?”
“怕你输我。”
“滚!这回我练了独木桥,你等着瞧。”
我坐在床沿上把背包打开,那张我爸的照片夹在笔记本里。我把它抽出来,塞进了床头柜最里面那层,跟我的列兵肩章放在一起。
窗外操场上,郑铁柱又在吼新兵:“腿绷直!你搁那跳舞呢?”
我站起来整了整军装,推门出去。
郑铁柱看见我:“出来干什么?没让你休息。”
“报告班长,加练。五公里。”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抽了一下:“去吧,别跑太快,等我一会儿。”
“你也跑?”
“我盯着你跑。”
操场上,风从跑道尽头刮过来,带着一股松木味儿。我跑出去的时候听见郑铁柱在后面喊:“十八分以内啊,跑不进去加五公里!”
我没回头,抬起胳膊比了个“收到”的手势。
天还没黑,路灯刚亮,操场上就我跟郑铁柱两个人。他掐着秒表在后面慢悠悠跟着跑,我盯着前面的跑道线一步一步往前迈。
十八分。这次一定跑进去。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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