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刚端上来,小李嘴角还挂着一粒米饭。陈哥坐在对面,筷子没动,先伸手在自己嘴角比划了一下,朝小李扬了扬下巴。
“这儿。”
小李一愣,伸手抹了两下,没抹中。陈哥叹了口气,抽了张纸巾,隔着桌子探身,给他擦掉了那粒米饭。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百遍。
办公室里最闹腾的小年轻,被这一擦,坐那儿半天没缓过来。最后还是我打破了沉默:“陈哥,你这也太妈了吧。”
陈哥没否认,甚至有点得意:“巨蟹座就到这儿了,改不了。”
我们单位是那种老式商业公司,三个部门挨在一层楼,茶水间里常年漂着速溶咖啡和桶装水的味道。陈哥在采购部,四十出头,东北人,个子高,说话响,看起来是个标准的糙老爷们。可他有个毛病,管不住自己的手脚。
谁的桌面乱了,他路过会顺手给你理一理。谁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总会趁你不注意把衣服挂到衣帽架上。就连谁的水杯空了,他都会一边跟你说话一边提起暖壶给你续上。手永远闲不住,眼睛永远不在自己身上。
一开始我们都觉得这人有点僭越界限。办公室里最忌讳的就是多管闲事,你把人家桌上东西动了,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乐意。
我也烦过他,有一次他把我贴在显示器边上的一张便签撕下来,重新贴正了,还拿手压了压,我回来一看,好嘛,贴得比我原来正多了。
可后来发现,他这种操心是筛选过的。他对同事有亲疏远近,被他真正纳入那本“自己人账本”的,他才会动手管。其余人,他客客气气,连多余的寒暄都不过头。
我们部门新来一个小姑娘,叫周然。那段时间她有点倒霉,谈了三年的对象突然说家里人不同意要分手,小姑娘白天上班一切如常,只是有一天中午趴在工位上没去吃饭。
谁都没注意,只有陈哥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拎了一个砂锅粥,放在她桌上,没多说一个字:“吃完再干活。”
周然抬头,眼睛红红的,刚要开口,陈哥已经走了。
后来周然悄悄跟我说,从小到大,除了她妈,没人这么干过。她想当面谢谢陈哥,但一直没找到机会,因为陈哥帮她太多次了,小到接她手里的一摞文件,大到替她挡下客户那边一句不客气的指责。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被陈哥“收纳”进去的。
办公室有个同事叫老魏,爱抽烟爱喝酒,性格急。有一次跟供应商那边闹了分歧,电话里差点吵起来。那天陈哥什么都没说,就是买了两盒烟搁老魏桌上。
老魏脸色很不好看:“你啥意思?”
“少抽点。”陈哥说,“你嗓子都哑了。”
说来奇怪,这两个字比安慰有用。老魏愣了一下,还真把那两盒烟收进了抽屉,没动。
但要说陈哥最典型的“巨蟹行为”,还得看年中那次部门聚餐。
我们每年都有一次全员团建,预算不高,按人头凑份子。往年都是部门主管张罗,今年不知道怎么推到了陈哥头上。他是采购部的,跑菜市场比我们清楚,一个人包揽了选食材、盯火候、安排桌席的事。
那天聚会,他一个人从早忙到晚,别人在院里喝啤酒聊天,他在厨房里颠勺。菜端上来,味道居然出奇地好。同事们都吃高兴了,有人举杯子敬陈哥:“陈哥你多能干啊!我们这帮人跟你一个部门真是烧了高香。”
陈哥举着杯子嘿嘿笑,也不谦虚:“你们就吃就行,管饱。”
有人喝多了,趴在桌上起不来。陈哥又是扶人又是递水,等把所有人安顿好,他才有空坐下来,扒了两口早已凉透的饭。
老魏坐我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你发现没,陈哥这人,根本不是在交朋友。他是把我们这帮人,当自己孩子养呢。”
我当时觉得这话有点调侃的意味,可后来仔细想想,他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
真正让我把这件事想明白的,是上个月陈哥他家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他母亲生病住院,需要有人陪护。陈哥有两个姐姐,都在外地安了家,远水解不了近渴。他请了三天假,白天赶去医院,晚上回来加班补工作,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我们部门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谁家有难处,大家一起搭把手。可这次陈哥不让,谁提去医院看他妈,他都摆手:“行了行了,养你们就够累了,别来添乱。”
后来他那三天假休完了,实在忙不过来了,才松口让我帮他顶了一天班。那天晌午我给他送了点家里做的酱牛肉,他蹲在病房门口,呼啦呼啦吃完了,抬头跟我说了句话,让我记到现在——
“我从小就是这样,家里有事都是我扛。那时候家里困难,我妈要上夜班,我就学着做饭,给弟弟妹妹留一份。长大以后呢,又习惯了看谁都要管一下。其实我也知道,有时候操心得有点多余,但是我控制不住。”
他说着,把饭盒盖子合上,冲我笑了一下,那表情里带着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坦然:“你们这些人啊,在我跟前晃来晃去,我哪能不管。”
原来巨蟹座这种“妈系”性情,不是天生的性格标签,是从小到大被生活逼出来的习惯。
后来我在网上看过一段话,说巨蟹座骨子里就是有母性,不管男女。他们看人不是看你有多大本事,只看你是不是“他在意的那个人”。一旦把你放进那本账里,他给你的照顾是无边无际的。
这种人说得好听是负责,说得不好听是操心命。
前阵子我跟一个朋友聊起陈哥,朋友说:“跟巨蟹座谈朋友,舒服是舒服,就是太累了。他天天嘘寒问暖的,谁受得了啊。”
我说:“你试试被人惦记是什么滋味就知道了。”
说回那次小李嘴角的米饭。这件事已经过去快半年了,可我一直没忘。不是因为它多戏剧化,而是那天发生了一件事——
小李被陈哥擦完嘴角以后,下午坐在工位上,愣了很久。我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他在手机里翻他妈的聊天记录。
李妈妈的微信头像是一盆绿萝,最后一条消息是上周发的:“天冷了,早上出门多穿点,别光顾着好看。”
小李回了一个“好”,再无下文。
那天下午,他破天荒给他妈打了个电话,没别的事,就问她吃饭了吗。电话那头,李妈妈笑得声音都变了。
你看,陈哥根本不知道,他随手一擦,擦出了一个年轻人对妈妈的想念。
办公室那个“妈”字,有时候真不是贬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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