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朱雨蒙
10月中旬,坐落于黄浦江畔、世博文化公园旁的上海大歌剧院正式启幕,409级白色双螺旋楼梯托起1万平方米的“扇面”屋顶,向所有人敞开。
从“文化殿堂”到“城市文化客厅”,这座建筑试图重新定义歌剧与日常的距离。
摄影:朱雨蒙
万众期待的上海大歌剧院在10月中旬开幕,威尼斯凤凰歌剧院新版《托斯卡》、捷杰耶夫执棒马林斯基剧院新版《阿依达》、蒂勒曼指挥柏林国家歌剧院原班人马的《玫瑰骑士》等重磅剧目,均以亚洲首演、唯一一站的方式登陆上海。对一座刚刚落成的歌剧院而言,这份开幕节目单的分量不言而喻。作为设计团队的成员,Snøhetta中国区总监龚成本人也是一名古典音乐爱好者。这座历时十年打造的歌剧院即将被投入使用之际,他对于国际院团来访演出后的体验和反馈也感到非常好奇。他形容上海大歌剧院是“为上海量身定制的舞台”,然而舞台到底好不好,最终要交给使用它的人来评判。
摄影:朱雨蒙
而这座建筑本身,确实为“被使用”提供了丰富的可能性。上海大歌剧院总建筑面积达到14.6万平方米,红厅、申厅、镜厅三大剧场总计4200座。户外标志性的409级白色双螺旋楼梯连接地面与屋顶,构成总面积达1万平方米的公共景观平台,拾级而上,黄浦江的蜿蜒江景、世博文化公园的绿意与陆家嘴的城市天际线层层展开。三个剧场各具性格:红厅以“经典共鸣”为特色,是目前亚洲最大的剧场舞台,并配置了亚洲首个双向车台系统的“六宫格”舞台,可实现剧目场景的快速切换;
红厅,摄影:陈颢
申厅体量适中,主打戏曲、舞剧与本土舞台作品;体量最小的镜厅则因一面近13米高的全景玻璃幕墙成为整座剧院最“出圈”的空间。玻璃幕墙的帷幕开启,世博文化公园的绿意与自然光就会倾泻而入,让舞台光影与户外天光互为映衬。
申厅,摄影:田方方
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是创立于挪威的Snøhetta建筑事务所。这家以挪威Dovrefjell山脉最高峰命名的“全能”事务所,拥有令人惊叹的作品跨度。2014年,他们曾被挪威中央银行“钦点”设计第八套挪威纸币,币面图案混合中世纪镶嵌画、峡湾地貌与现代抽象马赛克。后又在挪威最南端打造了欧洲第一家水下餐厅“Under”,建筑半沉入海面以下五米,巨大落地窗直面北海海床的四季变化。
镜厅,摄影:StudioSZ Photo | Justin Szeremeta
在文化建筑领域,他们的履历更加亮眼。2008年建成的奥斯陆歌剧院以可自由行走的倾斜屋顶开创了“公共广场型歌剧院”的新范式,而正在建设中的釜山歌剧院、即将开幕的上海大歌剧院,也同样沿用这一逻辑。从奥斯陆到上海再到釜山,Snøhetta带着“让公众走上屋顶”的执着,用一种亲切、不设防的方式,把艺术引入都市中的公共生活。
歌剧院是一种相当复杂的建筑类型。与流行演唱会不同,歌剧表演全程不使用话筒,歌手的嗓音、管弦乐队的演奏、合唱团的声浪,全部依赖剧场空间本身的声学条件来传递。换句话说,整个观众厅本身就像一件乐器,墙面、天花、座椅、甚至地板,都是这件乐器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与此同时,也需要让观众清晰地看到舞台上演员的每一个动作与表情变化。声学与视线,是歌剧建筑最古老也最难调和的课题。
镜厅,摄影:陈颢
上海大歌剧院从竞赛中标到正式落成历时将近十年,从概念设计的深化,到结构、声学、舞台几个复杂系统的精密调准,整个施工过程就长达6年时间。龚成提到,“贯穿始终的挑战是如何时刻在‘宏观’与‘微观’的概念性思维方式中切换与平衡,并将这种思维方式传递出去。”从墙面的材料、石材粗糙度的打磨,到乐池的地板和演奏厅的声罩,为保障声音的均匀反射,实现乐器与建筑之间的共振,声学设计从源头融入建筑形体与材料的每一个细节。整个设计团队将每一个观众厅都当作一件乐器来设计,而不是简单地把音响系统“塞”进一个空间。然而整个过程中最大的挑战和变化,来自连接地面和屋顶的双螺旋环形楼梯。
摄影:朱雨蒙
龚成告诉我们,最初的设计方案是让螺旋楼梯面朝世博文化公园,如今则是面对黄浦江畔,把大歌剧院最具标志性的元素直面江景。这个楼梯平台24小时向公众开放,远远看去,巨型的螺旋楼梯就像开阔恢弘的折扇一般环抱着剧场。然而将“中国扇”由设计概念变为建筑实体,本身就是一场极限挑战。建设团队全球首次大规模采用165兆帕超高性能混凝土(UHPC)作为房建主承重结构材料,让宽度仅72.5厘米的“扇柄”截面,稳稳支撑起最大跨度达30米的巨大白色“扇面”。这种创新的材料应用,也为团队拿下2026年国际“杰出混凝土结构奖”,让这项四年一届的行业最高荣誉首次花落中国建筑。
摄影:朱雨蒙
龚成反复提到“动态”,大歌剧院的设计语言旨在捕捉发生在舞台上的动态,并将其延展至舞台之外,把歌剧院与天空相连,也将观众的情绪和记忆与浦江的景观相连。这种“动态”同样体现在建筑的开放性上。屋顶设计不仅是技术挑战的产物,更是一封面向城市的邀请函。人们无需购票,就可以沿着螺旋楼梯走上屋面,在江风中远眺、驻足、发呆。“让公众走上屋顶”的传统在这里被推向极致,成为一座“24小时屋顶公园”。正如龚成所说,“屋面的设计意图旨在为公众呈现出欢迎和开放的姿态”。当你站在屋顶,看着黄浦江上的船只缓缓驶过,远处陆家嘴的灯火渐次亮起,那种感受或许比任何一场演出都更接近歌剧的本质,一种关于情感、关于共鸣、关于人之为人的体验。
上海大歌剧院坐落在黄浦江畔的后滩区域,这里几乎是上海城市更新史的一个微缩样本。这片土地曾经是上钢三厂的工业遗址,2010年上海世博会在此举办,此后又被规划为世博文化公园,被定义为上海中心城区最大的沿江公园绿地,杜绝商业开发。从工业岸线到世博园区,再到今天的文化设施群落,后滩的江湾重叠着三重时间线。对于后滩的定位,龚成讲述得很清晰:上海大歌剧院是一个“文化锚点”,不只服务持票观众,更应该让音乐艺术从殿堂走向日常。
摄影:朱雨蒙
大歌剧院向所有人开放的螺旋楼梯与屋顶平台,与围绕在大歌剧院周围的公园、绿地,共同组成了后滩区域的文化群落,让后滩成为“可漫步、可停留、可呼吸的城市客厅”。这并非一句空泛的溢美之词。大歌剧院标志性的演奏厅镜厅有可开启、闭合的舞台遮光布,当帷幕开启,公园里的行人可以偶然瞥见剧场内的排练与光影,而剧场内的观众也能感受到窗外四季与城市呼吸。这种“看与被看”的瞬间,龚成形容其为“对文化建筑‘孤岛化’的解放”。
摄影:朱雨蒙
一个有趣的参照来自大洋彼岸。2026年,Fortune报道了纽约一个令人意外的现象:年轻人排队进入纽约公共图书馆,不是为了借书,也不是为了学习,而是为了参加阅读聚会、国际象棋活动、写作工作坊等公共活动。一场阅读活动甚至吸引了数百人排队,图书馆不得不开始限制入场人数。纽约公共图书馆首席图书馆员对Fortune说,他一开始以为是在搞球鞋发售。这些年轻人真的那么渴望阅读,以至于要在纽约气温零下的冬夜中排队进入图书馆吗?未必,但他们的确渴望没有目的性的城市公共空间。在纽约、上海这样的大都市中,功能明确的空间比比皆是。我们去健身房锻炼,我们去餐厅吃饭或者见朋友,但健身房需要注册,餐厅需要消费。城市中的社交空间逐渐衍变成了消费的延伸,所以那些让人可以只是“舒服待着”的地方,就变得如此弥足珍贵。而上海大歌剧院“城市客厅”的定位,正是对此最好的呼应。
摄影:朱雨蒙
上海大歌剧院最动人的设计,或许不是某种材料的突破、某项技术的超越,而是它刻意留出的那些“空白”。那些没有预设用途的台阶、那些可以随意停留的平台、那些允许你无所事事的角落。何为客厅?客厅应该是一个自在独处的地方,也是从容会客的空间。
不管是上海大歌剧院建筑本身,还是它所在的整片水岸绿地区域,为人们提供了人与人、人与艺术、人与城市的更多相遇。当你不需要买票、不需要消费、甚至不需要理由,只是沿着白色螺旋楼梯走上去,坐在屋顶看江、发呆、和陌生人共享同一片天空的时候,这座歌剧院才真正完成了它作为“城市客厅”的使命。
当这扇“中国扇”正式打开的时候,走进去,或者只是路过,都好。
传统歌剧院总带着几分“文化殿堂”的距离感,而上海大歌剧院从诞生起就不断强调“城市客厅”,你如何衡量一个建筑是否成功扮演了“客厅”的角色?
需多维度衡量剧院成功的标准,除票房外,还包括剧院是否能作为城市文化客厅在非演出时段吸引非目的性人流与停留。任何建筑的使用方式都应该是多元自由且民主自发的,而非存在某种被提前预设的正确或错误的使用标准或使用说明书。若市民愿意来上海大歌剧院散步、发呆、看江景,说明建筑已从“文化殿堂”回归日常公共生活,这正是“城市客厅”最本质的使命。真正的客厅,接纳的正是无目的的停留。
摄影:朱雨蒙
从奥斯陆到上海再到釜山,为什么你们如此执着于让人们“走上建筑”?这之中,上海大歌剧院与其他歌剧院项目相比,又有哪些特别之处?
让公众走上屋顶,是Snøhetta将歌剧院从“精英殿堂”转变为“市民公共空间”的核心设计策略。从奥斯陆到上海再到釜山,这一理念一脉相承:建筑应成为可日常使用的城市广场,而非仅服务于演出时段。
上海大歌剧院的特别之处在于:其螺旋屋面将“可上人”传统用充满动态且符合在地文化语境的整合式设计语言推向极致,成为一座开放、融合观景与即兴表演的“屋顶公园”。其全天候模式:白天是市民自由漫步的城市客厅,夜晚是演艺经典作品的艺术盛典。此外,它被定位为“生产型”剧院,具备从创作到制作的全产业链能力,使公共性不只体现在空间开放,更延伸至文化生产的深度参与。
大歌剧院的双螺旋楼梯不仅将观众动线连接至屋面,也将舞台艺术延展至室外,为即兴和小规模表演提供了新的室外舞台。这让人联想到欧洲许多城市广场上自发形成的街头艺术。你是否也对此有所期待?你认为这种“艺术的溢出”——从剧场内溢到剧场外——对一座城市的文化生活意味着什么?
非常期待。这恰是“城市客厅”最动人的时刻:艺术不再被门票和墙壁定义,而是像欧洲广场上的街头表演一样,自然融入日常。这种“溢出”意味着文化从殿堂回归城市肌理,让市民在不经意间与艺术相遇。它降低了参与门槛,使歌剧院真正成为公共生活的发生器,而非仅服务于演出夜的孤岛。
摄影:朱雨蒙
镜厅的全景玻璃幕墙令人印象非常深刻,窗外公园的景观成为了剧场演出的背景。建筑与公园的“互看”,以及公园行人与剧场观众之间的“互看”,是否是有意打破文化建筑的旧有模式?
是的,这种“互看”关系正是对文化建筑“孤岛化”的解放。当帷幕开启,公园成为舞台背景,观众与行人的视线彼此交叠——剧场不再封闭,公园也不再只是路过之地;反之,舞台同样成为公园背景,公园和舞台形成互为镜像的奇幻城市二重奏。我们希望市民在公园漫步时,能偶然瞥见剧场内的光影与排练;观众在演出中,也能感受到窗外四季与城市呼吸。建筑由此成为连接两者的媒介,让艺术与日常互相渗透,创造一种“观演的同时也成为被城市观看”的独特公共体验。
摄影:朱雨蒙
从你的观察来看,这些年来上海人的生活方式、公共空间使用习惯以及文化消费行为上,发生了哪些有意思的变化?每次来上海,有哪些你个人比较喜欢的、常去的地标或者空间可以分享吗?
上海一直引领着中国的文化创意和商业休闲生活方式。正如任何一个国际化都市都会亲历的文化消费行为的有趣变化,不变的内核是这座城市的人对品质文化生活,线下空间体验,面对面社交的高需求以及对创意设计可以改变生活的理解。文化消费不作为目的,而是自然的嵌入每一天的步调。Pass Residence这家餐厅几乎成为我和同事每一次上海出差后的晚餐地点。此外我也非常享受骑行于苏州河畔,西岸滨江等亲水公共空间。
编辑:Luzy
撰文:拉风
图片:由Snøhetta建筑事务所提供
新媒体编辑:子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