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秀芬,今年五十二,浙江绍兴人,在柯桥开了一家窗帘店,干了十几年。我老公叫陈建国,比我大三岁,在钱清镇上的纺织厂当机修工,干了快三十年。我俩结婚二十八年,闺女去年嫁到了杭州,家里就剩我俩。

吵了二十八年架,大的小的都吵过。为啥吵?都是鸡毛蒜皮。他嫌我唠叨,我嫌他闷。他嫌我花钱大手大脚,我嫌他抠门抠得没边。他嫌我做饭咸了,我嫌他袜子乱扔。吵完了冷战,冷完了和好,和好了再吵,循环了二十八年。

可这回冷战,是时间最长的一回。七天。整整七天,我没跟他说一句话,他也没跟我说一个字。

为啥冷战

起因是一双鞋。

上个月我过生日,闺女从杭州寄了双鞋回来,说是牌子货,打完折八百多。我试了试,合脚,好看,高兴得不行。我穿着在屋里走了两圈,问陈建国:“好看不?”

他正坐沙发上看手机,头都没抬,说:“多少钱?”

我说:“闺女买的,你管多少钱。”

他说:“闺女买的也是钱。八百多买双鞋,脚上长金子了?”

我说:“闺女孝敬我的,你心疼啥?”

他说:“我不是心疼,我是说没必要。你鞋柜里十几双鞋,穿得过来吗?”

我说:“我鞋柜里十几双鞋,哪双超过两百的?闺女给我买双好的咋了?”

他说:“你穿那么好干啥?天天在店里蹲着,好鞋也穿瞎了。”

这话把我惹火了。我说:“陈建国你啥意思?我蹲店里就不配穿好鞋?我伺候你们爷俩一辈子,穿双好鞋咋了?”

他说:“我没说不配,我说没必要。”

我说:“你就是抠。你这辈子就认钱。”

他说:“我认钱?我不认钱你窗帘店咋开起来的?我不认钱闺女大学咋念完的?”

我说:“你少跟我翻旧账。你那点工资,够干啥的?”

他说:“我工资是不高,可我攒下来了。你挣得多你攒了多少?”

俩人越吵越凶,最后我把鞋盒子往地上一摔,进屋把门关上了。他在客厅坐着,没进来。打那天起,我俩就冷战了。

冷战七天

头一天,我早上起来煮了碗面自己吃了,没给他煮。他起来看见锅里没饭,自己泡了碗方便面。我听见他泡面的声音,心里有点不得劲,但没吭声。他吃完把碗洗了,搁碗架上,出门上班去了。

第二天,我买了菜回来做饭,做了两个菜,自己吃了,剩下的搁冰箱里。他下班回来,打开冰箱看了看,把剩菜热了吃了。吃完了把碗洗了,搁碗架上。我俩谁也不理谁。

第三天,他袜子扔沙发上了。以前我天天嚷他,这回我没嚷。他扔那儿,我看见了,不捡。他扔了三天,沙发上一堆袜子。第四天他自己捡了,扔洗衣机里洗了。

第五天,我店里来了一批新货,我搬上搬下累得腰疼。晚上回家躺床上不想动。他进来拿东西,看见我躺着,站门口停了一下,没说话,走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厨房有动静,起来一看,他煮了碗红糖姜茶搁桌上了,人不在。我喝了,心里有点热乎,但嘴上没软。

第六天,他下班回来,买了袋橘子搁桌上。我最爱吃橘子。他没说给我买的,我也没问。晚上我剥了一个吃,他坐旁边看电视,瞟了我一眼,没吭声。

第七天,我实在憋不住了。

那条短信

第七天晚上,他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卧室躺床上翻手机。翻来翻去,越翻越烦。我想跟他说句话,又拉不下面子。冷战七天,是我这辈子冷战最长的一回。以前最多三天,第三天他准先开口,说“晚上吃啥”或者“你那个啥啥放哪儿了”,就算递台阶了。这回他也硬气,七天没递台阶。

我躺床上琢磨,他是不是真生气了?他是不是觉得我太过分了?他是不是不想跟我过了?越想越慌,越想越气。慌的是他真不理我了,气的是他凭啥不理我。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短信:“喂,死了没?”

发完了我就后悔了。这话太难听了。我想撤回,不会撤。我手机玩得不溜,闺女教过我怎么撤回,我忘了。我盯着屏幕,心里打鼓,他要是回一句“你才死了”,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他的回复

等了大概两分钟,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他回了一条:

“没死。死了谁给你煮红糖姜茶。”

我盯着这行字,眼泪哗就下来了。

他又发了一条:“你腰好点没?我买了膏药搁床头柜抽屉里了,你贴上。”

我翻抽屉,真有一盒膏药,云南白药的,还没拆封。啥时候买的?我咋不知道?

他又发了一条:“橘子甜不甜?我挑了半天,挑的最甜的。”

我回了一条:“甜。”

他回:“甜就好。你吃完了我再买。”

我回:“你咋不早跟我说话?”

他回:“你先摔鞋的。”

我回:“你先说我穿好鞋没必要的。”

他回:“我错了。你穿啥都好看。”

我回:“你放屁。你刚才还说我没必要。”

他回:“我嘴笨,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回:“我往心里去了。我气了七天。”

他回:“我也气了七天。气完了想明白了,一双鞋八百多,你高兴就行。我抠了一辈子,抠得你连双好鞋都不敢买,是我不好。”

我回:“你知道就好。”

他回:“知道了。你出来吧,电视里放越剧,你爱看的。”

我擦了把脸,从卧室出来了。他坐沙发上,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了个地儿。我坐他旁边,他把橘子递过来,我剥了一个,分他一半。他吃了,说:“酸。”我说:“酸你还吃。”他说:“你剥的,酸也得吃。”

后来

那天晚上我俩看到十一点多,越剧看完了,又看了会儿新闻。他跟我说:“秀芬,往后我不说你花钱了。”我说:“我也不嚷你袜子了。”他说:“我袜子我自己洗。”我说:“你洗不干净。”他说:“那我学着洗干净。”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煮了粥,煎了俩鸡蛋。我起来看见桌上摆好了,说:“你咋起这么早?”他说:“睡不着了。想着给你做顿早饭。”我说:“你以前咋不做?”他说:“以前你做的比我做的好吃。”我说:“那你接着吃我做的。”他说:“行。但今天你先吃我做的。”

我坐下来吃了。粥熬得稠了,鸡蛋煎得老了,但我吃完了。他坐对面看着我吃,说:“好吃不?”我说:“不好吃。”他说:“不好吃你还吃完了?”我说:“你做的,不好吃也得吃完。”

他笑了。我也笑了。

说个真事。我把这事跟我店里隔壁卖五金的老刘媳妇说了。她说:“你俩真逗,冷战七天,一条短信就和好了。”我说:“不是一条短信,是他回的那句话。”她说:“哪句话?”我说:“‘死了谁给你煮红糖姜茶’。”她说:“这话咋了?”我说:“这话说明他气归气,心里还有我。他要是心里没我,他回一句‘你才死了’,我俩就完了。”

她说:“那你俩还冷战不?”我说:“冷战。但下回不冷这么长时间了。最多三天。”她说:“为啥?”我说:“七天太长了,憋得慌。他憋得慌,我也憋得慌。三天刚好,气消了,台阶也递了,和好正好。”

她说:“那他要是不递台阶呢?”我说:“我递。我先发短信。发‘喂,死了没’也行,发‘晚上吃啥’也行。反正谁先发谁占上风。”

她笑了:“你这还占上风?”我说:“那可不。你先发,你就赢了。他后回,他得琢磨咋回。他琢磨的时候,气就消了一半。”

她回去试了。她跟她老公冷战三天,她发了条“晚上吃啥”,她老公回“你想吃啥”,俩人就和好了。

你看,夫妻之间,冷战不怕,怕的是冷着冷着就凉了。你发条短信,他回条短信,话赶话,气就消了。你憋着不发,他憋着不回,憋着憋着就真凉了。

我那条“喂,死了没”发得难听,但他回得好看。他回得好看,我就软了。我软了,他就递台阶了。他递了台阶,我就下了。下了台阶,日子接着过。

二十八年的夫妻,吵吵闹闹的,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嘛。